《星耀香洲》穆天山

40、第40章 谭明远的手

　　谭明远的手下以为钟慕之是跟自己一样贪婪的人，以为他拒绝的原因是片酬还不够高，所以拿人物角色和演技来做挡箭牌。

　　至于所谓剧本、角色、创作标准，多半只是谈判桌上的漂亮话。

　　他把身体往前探了探，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笑容，声音也压低几分：“钟老师，咱们就别绕弯子了。您直接出个数，片酬也好、分红比例也好，只要不是特别离谱，我们都可以谈。”

　　钟慕之靠在沙发里，已经没有耐心了。

　　“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不是钱的问题。”

　　“我懂，我懂。”负责人连忙接话，笑容不减，“您是觉得角色不合适，对吧？这也好办。人物设定、剧情走向，都可以按照您的意见调整。您觉得男主哪里不够出彩，我们就让编剧改，改到您满意为止。”

　　钟慕之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那份剧本从人物逻辑到故事结构都存在根本问题，绝不是改几句台词就能补救的。对方如此轻描淡写，无非是根本不在意作品质量，只想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合同，替项目抬高估值。

　　钟慕之沉默数秒，不想再和他继续纠缠。

　　他放下茶杯，瓷器碰上桌面的声音很轻，却让会客室莫名安静下来。

　　“既然您一定要问，那我就说得直接一点。”

　　他抬起眼，一五一十说道：“第一，剧本目前的完成度达不到我的接戏标准。类型杂糅、人物动机不明确，所谓科幻设定也缺乏基本逻辑。”

　　负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钟慕之没有停：“其次，女主角没有长片表演经验，这本身不是原罪。新人当然可以演主角，但至少应该经过试镜和表演评估。现在剧本未定，女主却已经写进合作前提，我无法认同这种流程。”

　　“至于最后一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项目资料，“贵司资方背景复杂，过去的项目风险隐患过多。我明白告诉你，我不愿与有风险、有争议的资方绑定。”

　　“在这些问题解释清楚之前，我不会签约。”

　　钟慕之的这些话，相当于直接撕开了资本的遮羞布。

　　负责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原本以为钟慕之只是清高，没想到对方不但看过剧本，还查了项目公司的股权和诉讼情况。

　　可是钟慕之的那几句话，把他们最不愿摆上桌的隐患全点了出来。

　　“钟老师，”他收起笑意，手肘搭在膝上，“做项目哪有一点风险都没有的？谭总在行业里做了这么多年，资金人脉都摆在那里。您总是抓着几场旧官司不放，是不是谨慎过头了？”

　　“在娱乐圈，谨慎一些总是好的，毕竟有不少前车之鉴。”钟慕之坦然说。

　　“可您也得考虑清楚。”负责人盯着他，语气不再客气，“谭总亲自点名邀请，圈里没几个人有这个待遇。您拒绝了合作没关系，但大家以后还要在同一个行业里见面，没必要把路走窄。”

　　会客室彻底静了。

　　他听得懂这句话里的威胁，并没有回应什么，只将桌上的项目书合起来，推回对方面前。

　　“我的路宽不宽，交给观众判断。至于这个项目，团队的正式答复会在今天发到贵司邮箱，结论不会改变。”他顿了顿，语气很冷淡，“辛苦各位跑这一趟。车已经安排好了，助理会送各位下楼。”

　　这已经是明确送客。

　　负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绷得很紧，最终还是拿起项目书站了起来。

　　临出门前，他回头丢下一句：“钟老师，希望您以后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钟慕之连姿势都没变，只淡淡回道：“至少接了这部戏，我一定会后悔。”

　　门在身后合上，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白央才从相邻的小书房出来。她隔着半掩的门，将外面的交谈听得清清楚楚。

　　“你最后那句话，会不会说得太重了？”她走到钟慕之身边坐下，嘴上这样问，唇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那位负责人出去的时候，脸都快绿了。”

　　“已经很客气了。”钟慕之松了松领口，往沙发后靠，“再让他加两轮价，他大概会以为我是在等谭明远的公司股份。”

　　白央笑了一声，很快又认真起来：“谭明远未必会就此罢手。这样的人最在乎的不是项目本身，是别人有没有给他面子。”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直接？”

　　“已经查到风险了，还为了不得罪人装糊涂，等于拿自己的名字给项目背书。”钟慕之侧头看她，“这笔钱一旦赚了，以后出了问题，观众不会去研究背后投资的人是谁，只会记得这部片子的男主是我。”

　　白央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

　　“接下来让团队把沟通记录和拒绝函全部存档。”她轻声说，“以后真有争议，至少每一步都有依据。还有，这件事先别对外说，别给对方反咬我们泄露商业信息的机会。”

　　钟慕之反握住她，笑了笑：“白编剧越来越像法务了。”

　　“跟《大律师》的顾问老师开了几个月会，总得学到点东西。”白央看着他，语气却很郑重，“不管后面发生什么，我们先守好证据。底线要有，防备也不能少。”

　　“好，听你的。”

　　另一边，黑色商务车刚驶出地下停车场，负责人便让司机关掉音乐。

　　车厢里安静得压抑。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因为这样的结果，很难向谭明远交代。

　　犹豫许久，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此时的泰国普吉岛，海风和煦。

　　临海独栋别墅坐落于沙滩一线，无边泳池倒映着漫天晚霞。

　　谭明远穿着宽松衬衫短裤，慵懒靠在露台躺椅上，手边放着冰镇威士忌。

　　他特意抽身出国度假，静待新项目落地，坐等钟慕之点头合作。在他的认知里，此事根本毫无悬念。

　　闲适的氛围正好，越洋电话忽然响起。

　　“谈完了？”他随口问，“合同还有什么细节需要我定？”

　　负责人握紧手机：“谭总，那个......钟慕之没有答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片酬不满意？”

　　“不是。他明确说不接。”负责人斟酌着措辞，“剧本、选角、还有资金结构，他都提出了质疑。我们表示可以改剧本、加片酬，他还是拒绝了。”

　　谭明远端起酒杯的动作停在半空，嘴角原本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到目前，业内还没有人拒绝过他递出的橄榄枝。

　　“他还说什么了？”

　　负责人添油加醋：“他还说魏小姐不是专业演员出身，空降大女主不符合行业规则，他不敢跟不专业的演员合作。”

　　于谭明远而言，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当众打脸。

　　“他查了公司？”

　　“应该做过尽调。他提到了合同纠纷还有完片保障的问题。”负责人越说声音越低，“我提醒他，拒绝这次合作可能影响后续资源。他说他的选择只看作品，不会改主意。”

　　远处海面被夕阳染成暗金色，泳池旁有人正在收拾餐具。谭明远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离开露台。

　　等四周彻底安静，他才问：“你有没有说多余的话？”

　　负责人心里一紧：“没有。我只是正常提醒，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最好是这样。”

　　谭明远把杯子放下，脸上很冷。商场上混了多年，他早已过了摔杯子骂人的阶段。真正让他非常不悦的，是钟慕之当中拂了他的面子的同时，还看见了他公司背后的风险。

　　这意味着，钟慕之不仅无法被他利用，还有可能成为演艺圈不受控制的变量。

　　“他既然不接，就算了，不用再勉强。”谭明远淡淡道。

　　负责人愣了一下：“那项目怎么办？魏小姐那边还在等消息。”

　　“娱乐圈又不只有他一个男演员。把名单往下排，找愿意谈的人，我就不信了，除了他以外还有跟钱过不去的人。”谭明远拿过平板，点开《山野大风》的票房新闻，指尖在钟慕之的名字上停了停，“不过，原定给他的商务资源，全部撤掉。跟我们有合作的几个品牌，也先暂停接触。”

　　“明白。”

　　“还有，查一查他接下来谈了哪些影视剧和商务合作。”谭明远语气平缓，“不用做得太明显，更别留下书面指令。正常的商业取舍而已。”

　　负责人跟随他多年，立刻听懂了潜台词：“明白谭总，我会安排。”

　　“别急着动。”谭明远又叫住他，“他现在风头正盛，明着针对只会替他博同情。先看看他下一步接什么项目。人只要往前走，就总有露出弱点的时候。”

　　“是，谭总。”

　　通话结束后，谭明远靠回椅背，望着远处逐渐暗下去的海面。

　　在他的经验里，绝大多数人的确都有底线，但是所有底线都应该会有被打破的价码。他今天不肯低头，只是因为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大。

　　既然钟慕之不愿意收下他递过去的好处，那就该尝尝拒绝的成本。

　　而香洲的夜色里，钟慕之的团队已经将拒绝函正式发出。法务还专门发来提醒，要求近期所有项目往来统一走公司邮箱，避免任何私下沟通或者承诺。

　　他们尚不知道，几通电话正在不同城市之间悄然拨出。

　　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正在悄悄收紧。

　　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