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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说谢恩 “寿王妃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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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王妃杨氏,为太后荐福,宜度为女道士,赐号太真。”
中使话音方落,穿堂而过的深秋阴风卷起素纱垂幔,在半空猛烈翻卷了几下,又无声地委顿回原处。
李瑁身子深伏,面孔深埋在宽袖的暗影里,半晌未起。
杨玉环垂眸盯着面前的青砖。砖缝间积着一线薄灰,大抵是晨起洒扫的粗使仆从听闻内使叩门,仓皇撤走时遗下的。
中使徐徐收拢广袖,神色沉静地垂首候着。
李瑁两手按在冰冷的砖面上,缓缓支起身子,声音沙哑:“敢问中使,何时奉送杨氏启程入观?”
“大内自有明谕。”
“是哪一日?”李瑁追问,指节泛白。
“殿下不必预备王府车驾,”中使语调不见波澜,“届时自有内直遣使来迎。”
李瑁猛地抬眸。
中使未曾避开年轻亲王那两道淬了冰似的目光,亦不再多吐半字。
身侧一阵细微的环佩轻响。杨玉环敛袖,庄重下拜,额头平平触及交叠的双手:
“妾奉圣人口谕。寿王妃杨氏,叩谢圣人天恩。”
嗓音清冷沉定,咬字清晰,不仅堂上听得分明,连廊下屏息侍立的内侍与属官亦字字入耳。
中使微微颔首,侧首向旁侧的随从使了个眼色。身旁一名小黄门自袖中抽出一张狭长麻纸,就着冷案舔笔疾书数行。
李瑁死死盯着那滑动的笔尖:“圣人口谕既无明定迁居之期,杨氏今日是否仍居本府?”
中使端起茶盏,拂开浮沫:“自然。”
“府中上下,该当如何称引?”
“中书制书未下,殿下何必急于此时改换名分?”
李瑁下颌紧绷,未再作声。
中使搁下茶盏,起身拂袖:“口谕既已传讫,臣等尚须回骊山复命。请殿下暂借一间偏厢,容臣等检点文簿。”
“长史自会照拂。”
中使率随从退入回廊。
阿蛮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跨进槛内。她视线仓皇地在杨玉环与李瑁之间睃巡,嘴唇剧烈开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倒抽气声。
杨玉环自地上缓缓站起。跪得久了,深青常服的下摆深压出两道褶痕,她抬手极轻地展平。
“去把冬衣名籍取回来。”
阿蛮僵在原地:“娘子……都到这步田地了……”
“今日库房放绢,误了时辰,底下人难支冬寒。”
“可方才圣人明明——”
“圣人口谕,只叫我度道,并未免去府中下人的冬衣。”杨玉环眸光扫过去,“去取。”
阿蛮眼眶骤红,低头应诺。
杨玉环行至堂门处,步履微顿:“将西阁诸房管事,全唤到廊下。”
李瑁霍然转身:“你待如何?”
“内廷使者随时可能折返,我既掌中馈数载,总该将账目交割清楚。”
“中使方才明言另有口信,未必便在今日!”
杨玉环驻足回首,神情静如止水:“殿下方才,不也急着追问了三遍么?”
李瑁僵在堂中,按在革带上的手颓然垂落。
杨玉环挑帘出阁。
口谕的风声早已暗中漫过重门。她穿过第一道月洞门时,阶下两名洒扫婢子扑跪在花树阴影里,脸死死埋入臂弯,其中一人肩头抽搐得极厉害,身旁同伴吓得拼命去扯她的裙边。
杨玉环停下脚步。
“谁准你们跪在此处?”
二人仓皇叩首:“奴婢死罪!奴婢失仪!”
“今日该谁当值清扫西廊?”
左首的婢女颤巍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是……是奴婢。”
“满地残叶未净。”
那婢女怔怔望着主母,眼眶通红。
“拿好扫帚,扫干净。”杨玉环淡声落下一句,越过二人径直向前。
身后传来慌乱抓起竹帚的沙沙声。
西阁阶前,十余名掌事仆妇肃立无声,深秋的风吹得人脊背发寒。
掌衣女官抱着簿册气喘吁吁自垂花门赶来,额角挂着汗,纸页中还夹着长史官防的墨印:“王妃,长史已然批押。只是库房那边探问……今日到底还支不支发?”
“照旧支领。”
杨玉环接过册页翻至末尾。补录的乐工名字墨迹已干,后头核准的布匹尺寸丝毫不乱。
她将名籍递回:“先放冬衣。若有缺损不足,依往常旧例造册呈报长史,敢有克扣下人份例者,严惩不贷。”
“诺。”
杨玉环掀眸,视线冷冷掠过廊下众人。
“方才前堂的宣谕,你们料来也都听见了。”
阶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听清了便烂在肚里。朝廷制书一日未明发,我杨氏一日仍是寿王妃。府规如旧,分例照常,上下称谓不得有丝毫逾矩。若有在宅外乱嚼舌根者,不必回我,自行寻长史领受家法。”
一名年长女官迟疑半步,低声道:“王妃……纵然暂居,依宫规例,西阁的随身箱笼器物,总该先封存清点……”
“不必。”
“那……随侍入观的侍婢人选……”
“亦不必急于定夺。”杨玉环语气无半分回旋余地。
老女官咬了咬牙,躬身退回队列。
杨玉环侧首看向阿蛮:“裁三张朱砂封条来。”
少顷,西阁内的描金妆奁、紫檀衣箱与三架书柜依次扣合上锁。
杨玉环提笔,在麻纸封条上端正写下今日干支时辰,亲手抚平,严丝合缝地压上锁扣。妆奁钥匙交由阿蛮贴身收存,衣箱钥匙置于几案正中,书柜钥匙则落入一只填漆小匣中。
阿蛮手捧小匣,声气虚浮:“娘子,这匣子……”
“留于案头。”
“倘若宫车骤至,来不及交代便要登车呢?”
“那就让来使当着殿下与属官的面,亲手启封检视。”杨玉环随手指了点两名平日寡言稳重的侍女,“你二人各自收拾一套替换夹衣随身备着。余者什物,一概不准搬移。”
门侧,掌管库藏的女官捧着账册钥匙,已游移良久,终是硬着头皮上前:“回王妃,内库印信钥匙,是否该在今日交还殿下收存?”
未等杨玉环答话,月门外已响起靴履踏碎枯叶之声。
李瑁面沉如水,引着长史跨入庭院。
长史双手捧着一册新立的《起居纪要》,恭敬欠身:“禀王妃,殿下命臣详实记录今日中使叩门、验符、正堂宣谕之确切刻度。还请王妃过目核验。”
杨玉环展卷。
蝇头细楷,自卯正三刻内使扣环,至辰初验看金符,再至方才“王妃伏地奉谕谢恩”,字字不落,末尾一片雪白,尚余大片空白。
她阖上卷册递还:“分秒不差。”
李瑁视线落向案上那一枚沉甸甸的铜钥匙:“这是何物?”
管库女官膝下一软:“回殿下,是内库钥匙……”
“放回原处。”李瑁斩钉截铁。
女官惶惑抬头:“殿下?”
“朝廷敕旨未曾降临十王宅,寿王府便未曾更换主母。”李瑁居高临下,字句冰硬,“内库锁钥,依旧由王妃掌管。”
女官连连应诺,忙不迭将钥匙奉还案头,伏地退下。
李瑁转向长史,眸色深暗:“今日阖府上下,凡有一人一骑出入,有一草一木进退,尽数录于册尾,敢有漏记一字者,斩。”
“诺。”
正堂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嘶鸣,伴着家兵甲叶铿锵的撞击声。
一名亲卫统领按刀飞奔至廊前,疾呼:“殿下!温泉宫快马又至!”
院中数人呼吸齐齐一窒。
“来者持内侍省高右监亲赐令符,声称截奉急口信,正于堂前候见!”
李瑁下颌骤紧,大步甩袍下阶。
杨玉环立于原地未动,只在长史擦肩而过时,侧首淡声道:“张长史,方才那笔记录之后,空出两行。”
长史脊背微僵,深深看了她一眼,提袍飞奔追去。
正堂之中,先前传旨的中使尚在收拾行囊,冷眼相觑。
后赶来的内使甲胄蒙尘,大汗浸透重衣,在深秋风中冻出几道惨白盐渍。他双手将令符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气息散乱难继:
“高右监……口谕!先前草敕留中……御前封驳,不再下行!杨氏暂罢移居女观之期,京兆一应工役采买,尽数罢止!”
先至的中使盘膝坐于侧席,眼皮微动,端坐未起:“内旨宣毕,本使已当堂宣谕。”
“高右监严令,立时遏止后续一切仪程!”
“口谕已下,寿王与王妃已然拜伏谢恩,文牒已记入案档。”
赶来的内使神色变幻,猛然转头看向立在堂前的李瑁。
“那便将这道罢止文书,并案呈送行宫御前!”
长史手中狼毫悬在白宣之上,悬腕颤抖,滴下一星墨晕。
李瑁冷声道:“请二位尊使,将前谕与后旨,当堂再复述一遍。”
两名紫袍内使一站一坐,面无表情,各自将截然相悖的帝意从头道来。
长史落笔如飞,字落绢干,将册页推向二人案前。
两名内侍皆未敢署名,仅从腰间解下带血铜印,沉沉在各自的字句下揿下一方朱红印泥。
先来的中使理了理袍角,起身向李瑁略一拱手:“既奉高监之命暂缓,臣等自当不再查验府中辎重。然而辰初所宣之谕,臣回山之后,亦只能据实回奏。”
李瑁拱手,眸光冷冽:“中使请便。”
两路宫使一前一后步出朱门。
重门訇然闭锁,马蹄声裂石穿巷,旋即分作两道,一疾一缓,渐渐湮没在长安交错的坊墙深处。
正午的日影爬过西阁轩窗,将光栅斜斜投在冷清的镜台上。
阿蛮捧着紫檀食盒蹑足入内。
杨玉环正倚案逐行勘验长史送来的门籍出入册。厚厚两页纸上,除了方才的两拨内使,唯有多出两名东市采买、一辆西郊运送无烟白炭的牛车。
阿蛮布开羹汤,小声道:“娘子……宫里既明言暂缓,那三张封条,可要撕了?”
“留着。”
“那两名备了包袱的侍女……”
“命她们将衣物各自归位,照常当值。”
阿蛮面色终是浮起一线虚浮的血色:“圣心如渊,莫不是大家回心转意,改了主意?”
杨玉环执起象牙箸,面容静默:“用饭罢。”
温泉宫内点起牛油巨烛时,整座骊山已被浓重的暮霭吞噬。
殿内药香弥漫,沈知微独坐于御案之后,阶前那盏温热的汤药早已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药皮。
自长安疾驰而回的中使伏在龙尾道下。
“启奏大家,寿王与王妃接旨恭顺,杨氏全礼谢恩,未见半分违迕之态。”
沈知微身子微倾,在宽大龙袍下的手下意识攥紧案沿:“她……真无只言片语的怨怼抗阻?”
中使额头紧贴金砖:“回大家,王妃伏地明言:‘妾奉圣人口谕,谢圣人恩典。’”
“那高力士遣去的快马呢?可曾截住?!”
“回圣人,截住了。臣等奉高右监令,一应车马、随侍之预备,皆已当场立止。”
高力士自陈福手中接过两卷染尘的档册,无声上前,平展于御案之上。
第一卷仅寥寥数行,末尾一行触目惊心:“寿王妃杨氏伏地奉谕谢恩”。
第二卷则是寿王府长史详录的内苑情形:红木妆奁一具、品服箱一只立时加封,侍女二人打点包袱候命。
沈知微目光死死锁在那几行字上,只觉太阳穴突突狂跳:“朕已命人快马去止!为何还要锁匣?为何还要收拾包袱?!”
阶下内使噤若寒蝉。
高力士垂首敛目,殿内唯余铜灯芯偶尔爆裂的微响。陈福手持剪刀悄步上前剪落灯花,剪尖轻叩,发出铮的一声脆鸣。
沈知微将那两份记录用力按平在明黄绢帛上。
“……明日再议。退下。”
群臣内侍躬身倒退而出。
窗外山峦苍黑如黛,凄冷的秋风呼啸着穿行于行宫回廊之间,将檐下的六角宫灯扯得剧烈倾斜,投下明灭不定的鬼魅暗影。
夜禁沉沉,十王宅偏僻的西侧角门,在更漏打过初更时,被极轻地扣响了三声。
角门裂开一线,守门老卒查验过无字木牌,将一只以蓝布包裹的狭长物件悄然送入西阁。外头全无内廷印记,唯系着弘农杨氏族中通用的回纹布结。
烛火下,阿蛮解开绳结,自包袱中抖出一套衣裳。
那是一袭缁色暗纹的道袍,宽袍大袖,直领无绣,料子是极寻常的素绫。包袱底层,齐整码着一根桃木簪、一条素布束发带,以及一双毫无纹饰的云头青布履。
“是叔父大人府上的管事私下送来的……”阿蛮喉头哽咽,“来人道,听闻宫中风声,族中怕内直催逼严苛,娘子仓促间受委屈,特连夜赶制了这身道服送来试量尺寸……”
杨玉环展臂托起那身道袍。
袖长正合寸尺,腰围半分不差,分明是依着她开春时的身量密密量裁。
她眉心微动,翻转厚重的衣襟下摆,指尖一挑,一张三指宽的领料牙签自夹层硬衬中悄然滑出,轻飘飘落在案头。
阿蛮伸手拾起,递到烛下。
签条上墨字工整,记着支领素绫三匹、打磨桃木簪两支的明细,最底下压着杨氏京兆族产库房的朱砂暗记。
而填写的出库日期,赫然是:
开元二十八年,十月十四。
——整整四日之前。
阿蛮揉了揉眼,再看向那身幽冷阴沉的道服,背脊骤然窜起一股刺骨的恶寒。
“他们……他们分明说是今日晨间赶出来的……”
杨玉环反转签纸。墨迹早已深深沁入麻纸肌理,边缘甚至因经久摩擦泛起了一层细软的白毛。
四天前,沈知微尚未穿越,李隆基尚在御案前反复玩味“太真”二字。而在弘农杨氏的高门深宅之中,属于她的这具活棺材,便已被至亲之人用尺一把一把量尽了尺寸。
杨玉环将签条缓缓压回素袍之下。
“外头送物的人呢?”
“回娘子……是叔父身边的随车老管事,正候在角门马车旁,等着回话。”
杨玉环伸出素手,将那根蓝布束绳一圈圈重新缠紧,打上一个死结。
“留住他。”她抬眸,望向窗外浓黑如墨的夜色,“先别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