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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口谕已出 杨玉环正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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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环正坐在西阁窗下核对冬衣名籍。
纸上蝇头小楷密密匝匝,列着王府中女婢、乐工与杂役的名册,后头细细注了衣料成色与裁剪尺寸。一名新拨来的琵琶乐工漏在册外,她提笔在行末补上名字,方欲启齿相询,幽静的回廊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足音。
那脚步原本慌乱,及至穿过西阁月门,却又骤然收敛,变得轻微而滞重。
侍女阿蛮将怀中抱着的半匹绛红蜀锦撂在案头,蹙眉挑帘望向廊下:“大清早的,外头是谁?”
满室寂然,唯有深秋穿堂的冷风拂动窗纸。
往常若逢大内赏赐,前院中官接了旨意,必有赞礼内侍高声唱名道喜,沿路唱进内苑。可今日,两重朱漆厚门依次轧轧开启,整座高门广厦间,竟听不见半声通报喧嚷,静得近乎压抑。
杨玉环将狼毫稳稳掭在玛瑙笔搁上:“阿蛮,去瞧瞧。”
阿蛮尚未迈过门槛,一个年轻仆役已踉跄着撞入外帘。他额角浮着一层白毛汗,跨槛时险些踩翻下摆,扑在砖地上直喘粗气。
“娘子……宫里来人了。”
阿蛮步子一顿:“是往正院给殿下递的口信?”
仆役面如土色,连连摇头:“门外的内使一落马,先厉声问王妃可在府中。内侍省的飞凤信牌已由长史验过……殿下已将人延请至正堂了。”
西阁内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掌衣女官怀里死死抱着一匹湖蓝杭绫,指尖泛白,屏息垂首等了片刻,脚跟极轻极缓地向后挪了半寸。
杨玉环眸光微转,将那微不可察的退缩尽收眼底。
“今日的冬衣便核到此处。”她抬手将名籍合拢,神色如常,“漏掉的那位乐工添补入籍,所用细绢从我本月的例银里支领。”
掌衣女官如蒙大赦,双手过顶接过簿册。
杨玉环转向伏在门边的仆役,声音清越,辨不出喜怒:“中使带了多少骑仗?”
“仅五骑。”
“可设节钺仪仗?”
“未曾。马停在门前阶下,随行者皆未佩大驾仪刀。”
“来人身上穿的何种公服?”
“领头的着紫袍,是内侍省有品秩的中使,余下数人皆做寻常缇骑打扮。”
“殿下可曾问明中使因何而来?”
仆役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住冷砖:“中使口风极严,只道是奉圣人密谕,单宣殿下与王妃面承。”
阿蛮心头猛跳,仓皇侧目看向杨玉环。
杨玉环未曾抬眸,只伸出修长素白的手指,将案角翘起的一片废宣缓缓抚平。
“你先回前院当差。”
仆役却跪着未起,膝行半步,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回娘子……门房周管事悄悄遣小人来请示,眼下情势不明,可要立时打发妥当脚程,去弘农杨氏族宅递个信儿?”
杨玉环骤然掀眸,冷冷扫向他:“这话,是周管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仆役浑身一颤,面皮涨得通红:“是、是周管事私下……”
“西阁上下,未奉我令,一只雀儿也不许放出府去。”杨玉环眸光冷峭,“外头若有人探听,只回一句:寿王妃奉旨,正在正堂恭聆圣谕。”
“是……奴才知罪。”
“退下。留在前院候着,莫要再往内苑后宅晃荡。”
脚步声惊惶退去。
阿蛮死死盯着空荡的门廊,待外人走远,终是忍不住扑到案前,颤声道:“娘子!宫里无旨无召,清晨突兀降临,又指名要您……这断非寻常宣谕!容奴婢悄悄遣人往杨家去一趟,若宫中真有刁难磋磨,好歹外头族中有人能说得上话——”
“方才我的话,你未曾听入耳?”杨玉环打断她,语气不起波澜。
“可是娘子……”
“杨家的人,纵是有天大的能耐,脚力还能快过大内信使的千里御马?”
阿蛮哑然,煞白着脸立在原地。
杨玉环抚案而起。伏案久了,重褶罗裙微皱,她垂眸将裙裾褶痕一一按平,转身缓步走向紫檀雕花衣架。
架上两套罗衣交相悬挂。一套是平日闲居内院所着的水绿软纱襦裙;另一套则是蹙金绣凤、大带垂绅的亲王妃翟衣品服。
阿蛮咬唇,探手便要去取那一套庄严华贵的王妃礼服。
“撤下这件。”杨玉环淡声开口。
阿蛮微怔:“宫闱降旨,大礼当前,娘子如何能着常服接谕?失了礼数恐落人口实。”
杨玉环抬指摩挲过袖口的一抹暗纹:“上月含元殿大宴,袖口沾了御酒。经尚宫局熏洗送回后,右衽暗囊处的暗线重新走过一遭,针脚微斜。今日,不穿这件。”
阿蛮翻转衣襟,内侧果然横着一截极细微的新线,心下不觉微冷。
“那便换这套雀金泥银的——”
“取那套深青平针的常服礼裳来,”杨玉环截口吩咐,“再把金冠取下。”
“是。”
掌衣女官退至槛边,怀抱名册,进退维谷:“王妃……今日库房领绢放布一事,奴婢……”
“照旧去办。”
“外头倘若守备森严,不放人行步呢?”
“执名簿亲往二堂呈递长史画押。”杨玉环侧目看她,“何人阻拦,便命何人亲笔在名簿尾端署名押字。大内尚且讲究规程,寿王府莫非要先乱了章法?”
掌衣女官心头一凛,肃然敛容,躬身无声而退。
杨玉环落座于菱花铜镜前。
阿蛮挽起青丝,指节却止不住地微颤。一枚镂空银簪方插及发髻,便失了准头,当啷一声跌在螺钿妆台上。
杨玉环透过微黄的铜镜注视着她:“换下来。”
阿蛮慌忙拭手,自奁内捧出一支温润素雅的羊脂白玉簪:“娘子向来喜素净,用这支玉骨的可好?”
“用赤金。”
阿蛮顿住手:“娘子素日最厌金器沉重压发……”
“今日,我是圣唐的寿王妃。”杨玉环打断她,字音清晰沉冷。
阿蛮心头一酸,依言掀开朱漆妆奁最底层的暗屉,取出一支累丝掐丝双尾金簪。通体无繁复点翠堆叠,唯在簪首衔着一枚浑圆幽邃的古青玉珠,光华内蕴。
杨玉环默然看着那抹幽青没入云髻之中。
院外传来前厅重门落锁的沉闷钝响。
“方才来报信的内侍,”杨玉环忽而启唇,“唤作什么?”
阿蛮低声回:“仿佛叫来福。”
“是个生面孔。”
“今年春闱后,自洛阳旧宅采买进府当差的。”
杨玉环未再言语,任由金簪冷硬的尖峰抵住发根。
正束紧革带,门外帘栊轻动,侍婢压着嗓子通禀:“王妃,殿下来了。”
寿王李瑁孑然一人立于门侧,身后未随半名亲信长随。
他已换上亲王大朝所用的降纱单衣,腰束玉带,然那革带显是慌乱中系成,边缘硬生生压皱了一角外袍。
杨玉环敛袂,依礼盈盈下拜。
李瑁抬手虚扶,声音绷得发紧:“宫使在侧,免去虚礼。”
他视线在空荡的衣架与妆台上仓促扫过,沉郁的眸色深不见底:“拾掇停当了?”
“妾已备齐。”
“中使正在前厅奉茶。”
“可有风声吐露?”
“半分未透。”
李瑁迈步至案几前。冬衣簿册已撤,案头只留一方宣石砚台,其上残墨幽黑,未及凝固。
他目光在那圈残墨上凝固片刻:“中使指名,着你我二人同入正堂领宣。”
“妾知晓。”
李瑁拾起笔搁上的紫毫,无意识地在指间转了半圈,又重重掷回玛瑙搁子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中门与侧掖门,小王已吩咐尽数下锁。”李瑁背过身,语气森寒,“旨意未了之前,寿王府上下,连一只雀、一尾蚁,也休想越过这道门槛。”
杨玉环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殿下亦疑心……这道突降的秘谕,是冲着妾身来的?”
李瑁避开她的目光,只缓缓伸出两指,将腰间那道深压的衣褶一点点抚平、抽展,直至平整如初。
他整肃衣袍,举步向外:“吉时已届,去迎罢。”
杨玉环驻足未动。
李瑁行出数步,脚步忽地刹住,背对着她沉声道:“带上阿蛮随侍。余者女婢,皆禁足西阁,妄动者杖毙。”
“诺。”
明黄锦袍的身影率先迈出阁门。
阿蛮面色惨白,凑近一步,声线颤抖得不成调:“娘子,殿下这般作派……他定是早已知晓了什么!”
杨玉环抬手,以指尖轻轻拨正了云鬓间那枚沉甸甸的金簪。
“将妆奁落锁。”
阿蛮怔住:“此时?”
“立时。”
铜钥入孔,机簧咬合,在空旷的暖阁内发出一声极脆的清响。
杨玉环眸光偏转,指向倚墙而立的一口沉香雕花大箱:“那件蹙金翟衣品服,叠齐了收放进去。未得我手谕,凡擅动此箱者,以盗窃王府御赐之罪论处。”
阿蛮双目泛红,指节发僵:“娘子……”
“锁上。”
第二声沉重的铁锁扣合声,在死寂的深闺中戛然而止。
骊山,温泉宫。
沈知微已是第四次截住御前侍卫,声线因焦躁而透出几分干哑:“从行宫发马,经春明门直贯长安十王宅,到底需得多少时辰?!”
高力士垂手侍立在紫檀雕龙御案旁,面沉如水:“回大家,六百里加急缇骑入京,即便持金字密符,逢城门亦须验牒对号、通报关防。断无飞渡之理。”
“那就再拨两骑!”沈知微一掌按在舆图之上,胸口剧烈起伏,“不单追先前传旨的中使,直接持朕口谕扑进寿王宅,截住所有人——告诉他们,前命作罢,休要奉旨行事!”
高力士缓缓掀起眼帘,眸底静水流深:“大家……若中使金口已开,口谕已宣于正堂之上呢?”
沈知微喉头猛然一噎,字音生生卡在咽喉。
天子无戏言。开元盛世的李隆基,其言如天宪。宣出口的旨,如何咽得回去?
殿外,御医正捧着乌木药箱屏息候见。陈福悄无声息地自廊芜阴影处转出,将一册贴着朱签的当值奏簿恭敬奉至高力士袖边。
“高右监,右相已在直庐外风口里候了一个时辰,仍候着宣召。”
高力士眼皮都未曾撩一下,更未去碰那奏簿。
“传大家旨意:圣人昨夜偶感风寒,魇着了,今日诸司常参尽皆罢去,容右相回省视事。”
陈福躬身敛退。
沈知微猛然移步至轩窗前。山色苍茫,深秋的晨雾正在漫山枫树间寸寸蒸腾消散。极目望去,方才飞驰而出的两骑快马早已被群山吞没,连半点蹄声残响都再不可闻。
长安城,十王宅正堂。
主位之上,李瑁端坐如泥塑木雕,未发一言。侧席横置一榻,内使端坐其上,案头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雀舌茶,茶汤浮着一层薄沫,滴水未动。
中使年逾不惑,紫袍下摆犹沾着自骊山官道带入的尘霜,唯独袖口以玄色丝绦扎得一丝不苟。
回廊环佩玎珰,杨玉环曳裙而入。
中使霍然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她略一欠身:“王妃万福。”
杨玉环敛身还礼,目光如炬,径直刺向他身侧空无一物的几案:“中使远道而来,朝廷制书与中书门下印玺何在?”
中使神色不动:“回王妃,今日唯有御前口谕。”
“可需召寿王府长史、司马入堂恭听记录?”
“圣人明降密旨:此谕独宣殿下与王妃当面聆受,余者皆不得与闻。”
中使从容探手,自几上拾起那枚验过的金玉双嵌内符纳回袖袋,随即冷眼扫向堂下侍立的府官仆妇:“闲杂人等,尽数退避三丈之外,违者依律论罪。”
寿王府属官皆面面相觑,终是敛声屏气,鱼贯退入廊下晨风之中。
阿蛮咬唇欲留,被杨玉环轻声喝止:“阿蛮,退下。”
中使端起茶盏微沾唇角,眼风如刀:“王妃,天子御前口传密意,断无侍婢侧耳之理。”
杨玉环侧眸迎上阿蛮惊惧的泪眼,语调平和得近乎残忍:“去阶前候我。”
阿蛮屈膝,倒退着滑出槛外。
两扇雕花楠木大门轰然向内合拢半截,晨风卷起阶前败叶,扑打在门缝之间,摇曳着满室垂挂的冰绡帷幔。
中使徐徐搁下茶盏。
“臣,恭请寿王殿下、寿王妃,跪听圣音。”
李瑁袍袖一振,率先扑跪于冰冷的金砖之上,脊梁挺得僵直,隐隐发颤。
杨玉环微整罗裙,从容于他身侧半臂之处敛裾下拜。
两人并跪于地,距离近在咫尺,却无半点目光交错,唯余两道清冷的身影被晨光扯得极长。
……
与此同时,长安东城广运坊外。
两匹汗血御马裹挟着滚滚黄尘,于空旷的长街上风驰电掣!
当先的内卫死死伏在马背之上,鞭梢带血,不断回首厉声嘶吼。身后同伴的坐骑早已口吐白沫,蹄声散乱,生生被拉开半条街的死距。
前方的街角霍然转折,苑城那森严高耸的朱红宫墙已赫然撞入眼帘,诸王连绵的琉璃兽吻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
正堂之内,香炉青烟袅袅升腾。
中使正色拂袖,双臂平展过顶,向着骊山温泉宫的方向肃穆遥拜:
“圣人——口谕——”
李瑁将头颅深深埋入臂弯,双拳死死扣入砖缝。
杨玉环垂眸,双手交叠于腹前,缓缓伏身拜倒。
中使居高临下,阴鸷而冷冽的目光自这对少年夫妻紧绷的背脊上一寸寸刮过,吐出的字句如刀锋破冰,震碎了整座死寂的正堂:
“寿王妃杨氏,克表淑德,为太后荐拔冥福,宜令出家,度为女道士——”
字字如千钧巨石轰然砸落。
“特赐道号……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