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承诺 梁凉坐在 ...
-
梁凉坐在方康的床边，从包里拿起后者的手机，这是去医院的时候，给他的。
床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声音，手机的黑色屏幕摔出两道裂痕，面部识别已经不能用，梁凉输入密码。
陈坚告诉他里面应该有一封方康的遗书。
天花板的灯一闪一闪的，窗外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方康下床去开光插座看看。
“这灯有点接触不良吧。”方康问躺着的陈坚，后者不知道拿着手机在干什么，一直在打字。
“这灯就这样，没什么事，不用管它。”陈坚头也不抬。
“你在干什么？”方康走过去瞧。
话似是有点烫嘴，陈坚没有说他在写什么，只是说今天发生的事，“孙姐走了，我亲眼看见她不小心碰到设备，人直接被电流弄直了。”
今日厂里五十多岁的孙媛媛孙姐不幸去世，孙姐虽然是个女生，但是她技术精湛，特能干，厂里的人都很佩服她，陈坚刚来时，就是孙姐带的。
陈坚也去医院了，他站在走廊边，看到对方家里人一直在哭，在门口跪下求医生救救她女儿、他老婆、他妈妈。
“我想万一我不小心出什么事，总要留下点话。”陈坚的语调低沉。
“呸呸，别说这种话。”方康迅速打断陈坚的话。但他看得出来陈坚和孙姐关系不错，安慰道，“这只是意外，几亿分之一的概率，我们会在这里赚够钱，然后就回家幸幸福福的。”
陈坚也觉得自己这么大了还有点丧气，扯了扯嘴角，看向方康，挤出一点笑意。
方康躺下后，却是睡不着了，因为今天他也亲眼见到了，虽然离的有些远。人的生命很脆弱，就这样便没了。
他才二十出头，他也害怕，不知不觉的想到什么，又赶紧拍拍脸蛋，让自己精神一点，但气氛都到这里，他还是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亲爱的梁凉，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走了。”
啊，感觉有点诅咒自己啊。
……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有在餐厅当服务员，而是跑到厂里干电焊，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同意的，对不起。”
“我也没能完成承诺，说好等我回去，我们就换一个大点的出租屋，养两只狗，每天早早的下班。”这也是方康这几个月都会幻想的。
“我想你，也想江生。”在分离的这几个月每天都想。
又想着让梁凉注意一下生活习惯，却发现习惯不好的是自己，于是开始长篇大论的写。
写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感受，写你给我送饭时的感激，写我是如何对你心动，写你的一言一行如何让我牵挂，写那些你不知道我暗戳戳做的想的。
夜晚总是让情感占据上风。
写到最后，又觉得自己太煽情了，写的什么都不是，于是就开始删删减减。
如果，是说如果，自己真的死了怎么办？梁凉会怎么做，方康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直至夜到亥时，留下了两句话，“梁凉，我曾经答应过孤儿院的孩子们，我是出去旅游了，去哪都会给他们拍照买明信片寄过去，但是一直没有做到过。梁凉，你帮帮我，好不好？帮我出去看看。求求你了，梁凉。”
还有“我爱你，梁凉。”
以方康对梁凉的了解，对方一定会完成自己最后的请求的，接着就让时间抹平一切，在旅行中再找一个陪伴一生的人。
白炽灯又恢复常亮，梁凉看着备忘录里的两句话，和附带的孤儿院里孩子的照片，他手指摸索着方康在照片里的位置，滴滴泪水落到屏幕上。
方康就没有其他想对他说的吗？
梁凉翻看其他备忘录，无疑记录的是一些琐事，最后只能打开相册看看里面有没有方康最近的照片。
……
除了厂里的工作外，方康他们还有一个小群，用来抢活，里面是中介建的群，每天会发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干什么活又是什么价钱。
方康干的活不多，但也慢慢上道了。
这天群里发来一个招工人的活，附近要建一个六层楼房，需要搬运一些重工业东西。
方康摆动胳膊，看看自己练出来的肌肉，在中介发来需要人数的时候，快速抢到。
站在五楼的楼板上，天气有些炎热，方康将东西放好后，气喘吁吁，微微弯腿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接着用手上系的毛巾擦擦汗。
“小心！”一声大喊骤然响起。
可还没等方康反应过来，一根小臂粗的钢管迎面撞到安全帽上，但因为五楼只浇筑好了楼板，四周还没有添加护栏，在巨大的冲击力作用下，方康踉跄两步，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倾斜的身体与地面相近。
上伸的右手够不住希望。
惊恐的眼神只能看见垂直于他的钢筋。
那几秒他却见到了很多人和事，孤儿院、江生、梁凉，伴随着虽张开嘴却被呃于咽喉的声音。
“我不想死啊！我还不能死啊！”
命运啊，你这无聊的操盘手，非要见到血色才肯罢休。
……
三天后，408。
“梁哥哥你真的要走了吗？”江生哭地抱着梁凉的大腿。
林大海也问道，“怎么好好的，就要走了？”
梁凉只是微笑地抱起江生，“梁哥哥只是去找方康哥哥出去玩了。”
“出去玩，为什么要把东西都收拾完？”江生哽咽地追问着。036的东西都收拾差不多了，大包小包的。
“因为要走的时间有些长。”梁凉拿纸帮江生擦眼泪。“别哭了，好不好？”
“那还不是要离开很长时间。”哭的更大声了。
“不哭不哭，梁哥哥会经常和江生打电话的，好不好？”
林大海也插道，“粱哥哥只是想休息，工作太累了，我们让哥哥休息，出去玩玩好不好？”
“江生是一个乖孩子，对不对？”林大海继续哄着江生，他不知道梁凉要去哪，但是却也看的出来后者神态不对劲。
“江生是一个乖孩子，只是江生很想哭。”江生扭头躲进梁凉的肩头。
“凉哥哥还会回来看江生吗？”江生揉揉肿肿的眼睛。
“回来，当然回来。哥哥每年6月份就会回来，到时候就去看江生，带江生去玩，好不好？”梁凉安慰着。
粱凉和方康在六月相遇，在六月分离，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回来，回来看看曾经美好的时光。
刚将江生送走没多久，汪前进也来了。
“你在我这住的也快有10年了，怎么就突然要走了？”汪前进也很喜欢梁凉的。
梁凉勾唇淡淡回道，“只是想换个地方生活，出去看看。”
“行，要是突然想回来就给我说一声。”汪前进惋惜道，“你这月的租费我也全都退给你。”
梁凉摆摆手，“不用了，这都20号了。”
“拿着，出去也要花钱。”汪前进强势地给梁凉，心中却是伤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退租，哎。
“那谢谢汪大哥了。”
汪前进走的时候，店长同时打来电话。
“喂，店长。”梁凉淡淡道。
“喂，梁凉，真的要走吗？”徐店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请个假回来，梁凉竟然要辞职。
“家里出了点事，必须要走，对不住了，店长。”
“哎，需不需要我帮忙？”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就可以了，谢谢店长。”
“行吧，若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力所能及我肯定会帮的。”
“好。”
极度绝望，便只能在黑夜中长久的哭泣。
036的最后一晚，粱凉在床上弯曲着腿，抱着枕头，枕套早已被泪水打湿。
408好像和两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屋外人车依旧，屋内装饰大致未改，只是来了一个人，又走了，可又什么都变了，因为来了一个人，又走了一个人。
明明你和我都熬到了现在。
梁凉收拾好一切，该卖的卖了，卖不了的或送了，或扔了，经常捡瓶子的大奶看到梁凉送来的一堆东西，也很是好奇和感谢。
036空荡荡的，028也是空荡荡的，整个408都是空荡荡的，只可惜028的钥匙已经还给汪前进了，梁凉不能进去看一眼。
透过窗户看向街道往来的人群和车辆，这是梁凉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地方，还真是舍不得。
火车再次驶离南杭，望着后面逐渐远离的高耸阑珊大厦，那座城市包含了梁凉的一切，他在那里幸福，在那里欢快，在那里远离幼时的遭遇，在那里遇到方康和江生。
同车厢里竟然又遇到了第一次去西青见到的大爷。
“小伙子，这是又去西青？”大爷也认出了梁凉。
梁凉笑着回道，“是。”这是梁凉第三次去西青了。“大爷这是去？”
“还是回家看孙子。你呢？怎么不见当时和你一块来的小伙？”大爷好奇地问道。
梁凉有一瞬间地愣住，保持笑容道，“我就是去找他的。”但要是仔细地看，他双眼有些微红，双手蜷握，大拇指抠着食指。
“那感情好啊，这来回一趟也要小一千呢？”
*
我想我再也不会幸福了——梁凉
*
货车司机将梁凉送到翡翠湖，并贴心为他指路，“拐个弯直走两三百米就到了。”
“谢谢叔。”梁凉扯出一抹笑容，淡淡回道。
8点的翡翠湖掺杂着薄荷绿和蒂芙尼蓝，湖面平整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祁连山皑皑雪峰。
梁凉走到中间，紧接着撑开双臂，闭上双眼，感受着微风吹过他脸庞的孤寂。
此时的游客尚且不多，俯瞰整个湖区偶有几抹鲜艳的颜色，而中间的黄色一点格外突出。
梁凉拍了几张照片，他买了些小型便捷的专业设备，又去附近的商店买了明信片，在洗出来的相片边用方康的名义写下，大柴旦翡翠湖到此一游——方康，便将他们一起邮寄到辽北的孤儿院。
坐在湖边长椅上，梁凉又想起了方康，准确的说没有忘过，他在心里说，“方康，我也来翡翠湖了。”之前方康也曾路过并给他拍了照片。
今时非彼时，但可能在那个时候，方康也曾拍下照片后和他一样，坐在长椅上，或许坐的还是同一个。
想着想着，泪水再次在不经意间从眼角滑落，又顺着脸颊缓缓淌下。
“方康，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啊。”
一只小型的白棕色小鸟从梁凉脚边路过，接着展开翅膀，倏地飞起来，越过湖面、飞向高山、渐渐消失在辽阔空中。
同时的南杭，黑云密布，天空再次下起大雨，下的急，下的快，燕子展开双翼穿过一片黑白相间雨伞的人群，最后飞到屋檐下。
028和036又来了新租户，他们提上行囊，远离家乡。
毕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悲剧，不是吗？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