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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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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离一句泡温泉吓得我灵台清明,我琢磨着如何在最有效的时间里寻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同他解释一番“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的境界。奈何桃花酿的后劲上来,我在床上撑了一会,挡不住困意酒意轮番轰炸,早早的入了睡。
早上醒来,才知道昨夜里山庄发生了事情。
有人死了。
死的是柳芊芊。在山庄的一处荷塘发现,捞上来时身体已泡得有些浮肿,还是白日里穿戴的模样。
庄内的下人把柳芊芊抬到山庄的议事厅里。我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强忍住胃里的一阵翻滚。我还记得她一袭白衣,挽着剑花从天而降,面上神色清傲。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转眼就湿漉漉的躺在那里,没了生息。一脸苍白浮肿,不复俏丽模样。
柳关关抱着她,大概先前已经痛哭过,现下面色苍白,双眼红肿,只呆呆的坐着,也没有什么表情,只剩了眼泪一颗一颗滚珠般落下来。旁边几位采花宫的女子俱是悲痛神色,红肿着眼睛,其中一个蹲在柳关关身边,轻声劝着。
验过尸体,是溺死,没有其他明显伤口。一个武艺不错又熟悉水性的人,又怎么会溺死。
大家的面色都不大好看。对落月山庄来说,在庄内不明不白死了人,对采花宫对其他人都不好交代。对其他人来说,在江湖地位显著且现今高手云集的落月山庄内不明不白死了人,人心惶惶而自危。
林正阳脸色自然也不好看,眉头微蹙,抚了长须半响不说话。
一个杏衣女子说道:“林庄主,师妹虽然性子有点冷,却也是明礼之人,来落月山庄后也只于我们同门一处,不曾与人结怨,今日遭此横祸,芳菲希望林庄主为采花宫主持公道,彻查凶手,以慰师妹在天之灵。”女子神色镇定却难掩悲痛,语气也可听出一丝颤抖。
林正阳面色凝重:“老夫定当竭尽全力。”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在采花宫的坚持下,柳芊芊的尸身送回采花宫。不日,落月山庄安排了人一同送棺。动身前,柳关关坚持独自留在落月山庄,要找到杀害姐姐的凶手。
事发当天,落月山庄的客人都走了大半。这种事明哲保身为上。我为了解毒走不得,药王谷因着要给我解毒也留了下来。
自第一次段云洛替我把过脉之后,之后又诊了两次,扎了几针,放了一点血。鼓捣两天,终于把毒药的成分研究出来。被他扎了几针,放了点血后,两人倒是熟悉了一些。顺道也和他身边的云宸混了个嘴熟。
除去第一次,段云洛每次给我诊脉解毒,云宸都跟在身边。这样一个精雕细琢的小正太,端着眉目不开口,精致如年画里观音座下的莲花童子,粉嫩嫩,俏生生。客栈里见他年少却武功非凡,又有个性,我此刻又仰赖着药王谷解毒,便对这正太怀了些难以启齿的心思。
我说:“段公子的师弟年纪虽小,武艺不凡。幼学之龄就有如此作为,长大前途不可限量。待过几年来参加这武林大会,这第一名便是囊中取物。”武林大会须满十五岁才可参赛。我这话其实说得有点厚颜无耻,这云宸看着虽小,也有十二三岁,应是过了幼学之年,且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武林大会第一却不是我张口就来的。但是既然要拍马屁,夸张失真点也是正常。
段云洛看了云宸一眼,淡笑不语。云宸表情未变,果真少年老成宠辱不惊啊。
我以为这马屁拍得甚好,看他在客栈对常欢那一伙人不屑一顾的模样,必是对自己的武功十分自信中带了自傲,自傲里又透了张扬。结果结结实实得拍在了马腿上。
他一开口就让人呕得要吐血:“身材五短,面似涂粉,唇色如血。”身材五短?我虽然比寻常男子矮了一点两点,但至少手脚修长体型匀称好吧。还有我那叫肤如凝脂面如白玉朱唇一点桃花殷。我微笑。我不与语言逻辑还没学好的孩子计较。
段云洛给我扎针,我忍不住痛轻叫了一声,云宸嗤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一点痛跟个小姑娘一样大惊小怪。”我是小女子。我忍。
段云洛给我放血,我转开头不敢去看,云宸斜了眼看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要放一碗的血。”童言无忌,我再忍。
云宸不在,我说:“段公子,令师弟真是个性中人。”段云洛带了歉意:“真是抱歉。云宸不喜欢别人说他小。”
果然,孩子心性,明明就这么点年纪,偏偏要装得大人样,还不准别人说。
再见着云宸,我说:“我这里有些糖。小孩子都喜欢吃糖,我特意给你留了几个。不要客气,很好吃的。”
他面上恼怒:“谁像你,这么大个人吃什么糖。小白脸。”虽然我不理解吃糖和小白脸有什么必然联系,但他这是赞我白呢。我露出上排八颗牙齿:“所以我不吃,这是特意留给你吃的。”我故作惊讶:“难道你不喜欢?”
“不喜欢。”云宸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在后面笑得人畜无害:“哎不好意思,我以为小孩子都喜欢吃糖的。”
段云洛再来给我解毒,云宸就没跟着一起。几天后,段云洛给我配好解药。煎服,一日一副,喝足七日便可完全解毒。
这段时间,木辛帮着落月山庄调查柳芊芊的事。而落月山庄的庄主是方子离的舅公,方子离自然责无旁贷,算来也有几日未见到他。
这日,小荷不在,我便自己拿了药,想去伙房让人帮我熬药。路过一处回廊,却碰见柳关关。距柳芊芊出事已过去四五日,这之后我第一次看见她。
穿了素白的衣裳,有些宽大。还是那一副眉眼,杏眼樱唇,却无端让人觉得苍白。之前的娇俏生动,此时都化了显而易见的悲伤。
我有些踌躇,不知道要怎么打招呼。倒是柳关关,很平静的和我点了个头,就从我身边走过去。我转头看她,想起初见她时咄咄逼人的娇蛮,此刻背影沉默,心里难免唏嘘。
我回头走了两步,却听柳关关唤我:“苏亦。”
她一身白衣,站在回廊拐角处,衣角被风吹起,一头青丝铺满如雪白衣。楚楚可怜。
她说:“苏亦,你陪我说说话可好。”
一个寻常的故事。
江南一户商贾人家,一妻一妾,育有二女。长女为妾室庶出,小三岁的幼女为正室嫡出。正房和妾室如所有大户人家一样争风吃醋,但两个孩子,姐姐冷清,妹妹娇蛮,却十分要好,整天腻在一起。
两个女人争来斗去近十年,都想生个儿子,母凭子贵。可没等到这一天,某日老爷带了妻妾一同外出,却在路上惨死于山贼刀下,剩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家中。幼年失怙,家产尽数被所谓亲戚占去。孤苦无依的两个姐妹幸而遇见采花宫的人。
那一年,姐姐八岁,妹妹五岁。
“刚到采花宫那一年,我夜里哭着要娘,她抱着我,用手拍我的背,一下一下,哄我睡觉。我不会穿衣服,她帮我穿了两年。”柳关关微微笑,“我是不是特别笨呢,七岁才学会自己穿衣服。我一直记得,她像娘一样给我穿衣洗脸,哄我睡觉,也不过八岁。”
“前几日说要回宫,我想要多玩几日,宫主宠我,迟些回去也不过是说两句。她不肯,我和她吵起来,后来她还是答应陪我玩几日再回宫。”柳关关停了一下,“我想去苏州,我们说好了,要去月老庙求两个姻缘牌。”
“我们说好的。”柳关关抬头看我,“可是她怎么就食言了呢。姐姐她,怎么就不见了呢?”她嘴角的弧度还来不及收回去,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凝满眼眶,盛不住了,如断了线的玉珠,落得汹涌。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大概也只是要找个听众。
“我梦见她给我穿衣服,她还是八岁的模样,她说,都大姑娘了还不会穿衣服,羞不羞,总不能要姐姐帮你穿一辈子吧。”柳关关的眼泪落得更急,“只有我一个人了。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她趴了下去,把脸埋进环起的臂弯里。
我看她因抽泣耸动的肩膀,心里也有些难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手刚收回来,就听柳关关埋着头,低低的说:“不要停。请你拍拍我的背。”
大概是想到小时候柳芊芊拍着她的背哄她的情形罢,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在她背上轻轻的,一下一下顺着。
世上最难过的,莫不是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