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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视线   消息传 ...

  •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快。
      艾略特第二天走进食堂时,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了他,又在他抬头之前迅速移开。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层黏腻的薄膜,附着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他低着头走向西侧的角落,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就是他吗?”他听见左边某张桌子旁有人压着嗓子问。
      “对,海因里希家的。昨天亚尔弗列德在剑术课上亲自点名要和他一组。”
      “不会吧,就他?图什么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因为可怜他……”
      紧接着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艾略特的耳朵烧了起来。他加快脚步走到角落的座位,把书袋放在膝头上,低头盯着桌面上一道细长的裂纹。食堂的嘈杂像远处涌来的潮水,嗡嗡地响成一片。他不想听,但那些字句偏要钻进耳朵里来。
      “长得倒是不难看,就是太小家子气了。”
      “听说他母亲是北地人,所以眼睛才那样……”
      “北地人?怕是更北的什么吧,那种眼睛可不多见。”
      艾略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他的指甲不短,嵌进掌心时留下几道浅白色的月牙痕,松开后又慢慢变红。他盯着那几道痕,强迫自己不要抬头,不要回应,不要做任何会引人注意的事。
      “你们几个,让开。”
      那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过来,不高,但足以让围坐在附近的两张桌子的学生同时噤声。艾略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他听见椅子被拖动的声音,桌子被拍响的声音,然后一道影子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莱恩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手里端着一盘堆得满满当当的早餐。面包片烤得金黄,培根泛着油光,鸡蛋煎得恰到好处,旁边还放着一小罐蜂蜜和几片切好的白奶酪。这在整个食堂里也算得上最丰盛的配置了。
      “亚尔弗列德学长,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聊聊天。”一个刚才笑得最大声的男生讪讪地说。
      “我认识你吗?”莱恩没看他,拿起刀叉开始切培根,动作优雅而从容。
      那个男生的脸涨得通红,和同伴们灰溜溜地端起餐盘离开了。周围几桌的学生也识趣地挪远了一些,于是西侧角落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一个低着头,一个切着培根。
      “吃。”莱恩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艾略特没动:“我有早餐。”
      “你今天没有。”莱恩说,语气随意得很。
      艾略特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食堂顶窗透下的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像两块被阳光照穿的黄玉。莱恩和他对视了一瞬,手上的刀叉停了一下,又继续切下去。
      “你昨天没去拿。”莱恩补充道。
      艾略特一怔。他的早餐都是老约瑟夫直接放在食堂后面那个小窗口的,他每天路过时顺手取。但今天他因为不想经过人群,绕了路,确实没有去拿。莱恩怎么会知道?
      “我……”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别废话了,吃。”莱恩把一块切好的培根叉起来,递到他面前。叉子离他的嘴唇很近,只要微微低头就能咬住。这个动作过于亲昵了,艾略特的耳根又烧起来,偏开头说:“我自己来。”
      莱恩没坚持,把叉子收回来,自己吃掉了那块培根,然后慢悠悠地喝着杯中的牛奶,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艾略特。他的目光从艾略特垂落的发丝移到他的睫毛上,又从睫毛移到鼻梁,最后落在嘴唇上。艾略特拿起一块面包小口啃着,那些目光像是有温度一样,落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你能不能别看了。”他终于忍不住说。
      “看什么?”莱恩装傻。
      “你心里清楚。”
      莱恩笑了一声,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的眼睛,今天比昨天更亮。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又撒谎。”莱恩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你每次撒谎,耳垂会先红,然后才是脸。自己都不知道吧?”
      艾略特愣住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烫得厉害。莱恩笑得更深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弯起来,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被阳光照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水。
      “你怎么会注意到这种无聊的事。”艾略特小声说。
      “因为无聊。”莱恩答得飞快,但在说完之后短暂地移开了视线。
      艾略特没再说话,低头吃面包。那面包的滋味和平时差不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在对面看着,每一口都像是卡在喉咙里,咽下去时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滋味。
      上午的历史课上,莱恩没来。艾略特坐在老位置上,心不在焉地翻着课本。布兰登教授今天讲的是两百年前的“灰烬战争”,那场战争导致了三个旧王国的覆灭和海因里希家族的第一次衰败。他讲得很详细,但艾略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莱恩。
      准确地说,他在想莱恩早上那句话。“你的眼睛,今天比昨天更亮。”这种话是什么意思?是新的捉弄方式吗?还是说,他的眼睛真的会有什么变化?他克制住想掏出铜镜看一眼的冲动,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课本上。
      下课后,他去了一趟厕所,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铜盆里的水面映出他的脸,模糊的,像一张旧画像。他盯着水面上的眼睛,琥珀色的,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为什么会更亮?莱恩在说谎吧。他一定是在说谎。
      但莱恩说谎的时候,从来不会看他的眼睛。
      下午没有课。艾略特去了图书馆,在靠窗的座位上写了一份关于元素衰变的论文。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他面前的羊皮纸上投下斑斓的色彩。他把论文改了两遍,直到墨水快用尽了才停笔。窗外传来远处训练场上木剑相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他想到昨天在训练场的场景。莱恩的剑很快,但每次都在碰到他之前停下。那种精准的控制力让人害怕,也让人安心。如果莱恩想伤他,他连一剑都挡不住。可莱恩偏不,他要把剑尖悬在那里,让他看清楚,让他记住,而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宣告同一件事:你的命是我的,伤了你的人也只有我。
      这个念头让艾略特浑身一冷。他甩了甩头,把论文折好放进书袋,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听见图书馆深处传来脚步声。那声音从高高的书架之间传过来,不紧不慢,带着某种节律。
      “海因里希。”
      是莱恩。艾略特转过头,看到他从一排书架后面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剑术课的护甲,显然刚从训练场过来。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几缕银发贴在鬓角,整个人带着一种战斗之后的气息,锋利而滚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艾略特问。
      “图书馆后门。”莱恩说,“你不在。”
      艾略特沉默了。那个小花园是他的秘密角落,莱恩不仅知道,还去找过。这个人到底想怎样?
      “你的论文。”莱恩用下巴指了指桌面,“写完了?”
      “写完了。”
      “借我看看。”
      “你自己不写?”
      莱恩走到他身边,直接从他手边拿起那几页羊皮纸,翻了两下,然后很自然地折好,塞进了自己的护甲里。
      “借我抄一下。”他说,语气里一点请求的意味都没有。
      艾略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莱恩从来不做这种事,他不需要抄任何人的作业,他的成绩一直都是学院第一。但此刻他就那么把论文拿走了,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拿自己的东西。
      “莱恩。”艾略特叫了他的名字。
      莱恩停下已经迈出的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哪样?”
      “所有这些。”艾略特说。他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欺负我,又帮我。不让我好过,也不让别人碰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彩绘玻璃把暮色切割成细碎的光点,洒在两人之间。莱恩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久到艾略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走到艾略特面前,低下头。
      “你没有得罪我。”莱恩说。
      他的声音很低,和平时在所有人面前那种带着笑意的语调完全不同,低得像是在艾略特耳边说给自己听。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艾略特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皮革味,那是属于一个刚训练完的年轻贵族的气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莱恩说。他的视线落在艾略特的眼睛上,看得很深,像要从那两汪琥珀色的光里挖出什么来,“我想靠近你,又不想让你好过。我想看你抬头,又想亲手把你按下去。你明白吗?”
      艾略特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后背抵在身后的书架边缘,硬硬的木头硌着他的肩胛骨。莱恩又近了一步,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不明白。”艾略特说。
      莱恩笑了,那笑容浅而短,和平时不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自嘲,还有一点艾略特无法辨认的东西:“你以后会明白的。”
      然后他退开了,转身大步走出了图书馆。护甲在门框上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阅览厅里回荡了好几秒。
      艾略特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他伸手扶住书架,大口地呼吸。莱恩的话像一把滚烫的铁钩,嵌进他胸口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地方,又疼又烫。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莱恩的时候。
      那是他六岁的夏天。海因里希家收到了亚尔弗列德家的邀请函,是莱恩父亲的寿宴。他跟着父母去了那座比自家老宅宏伟得多的城堡,怯生生地跟在母亲身后,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大人们在谈正事,他被带到了城堡后花园里,和其他贵族人家的孩子们一起玩。他一个人坐在喷泉池边,不敢靠近任何人。
      然后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走到他面前,银灰色的头发在太阳下亮得耀眼。男孩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伸手推了他一下。艾略特没站稳,一屁股坐进了身后的花丛里。其他孩子都笑了起来。
      他以为那个男孩会继续欺负他,但下一秒,那个男孩蹲下来,把手递给他。
      “起来。”男孩说,脸上带着笑,眼里却一点恶意都没有,“我叫莱恩。你叫什么?”
      那时莱恩的眼神也是现在这样。明亮,锋利,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强势。而从那天起,这双眼睛就在他的生命里不断出现,以各种各样的方式。
      六岁那年他拉起了他。十岁那年他替他赶走了嘲笑他雀斑的几个男孩。十二岁那年他把他的书包藏到了钟楼顶上。十四岁那年他在篝火晚会上当众扯坏了他的外套领子,然后把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披风扔在了他身上。
      每一次欺负过后,莱恩都会在某个奇怪的时刻给出一点温柔。那温柔像是藏在荆棘丛深处的花,你想去摘,手先被划得鲜血淋漓。
      艾略特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图书馆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扇椭圆形的天窗,最后一缕夕阳正从玻璃上褪去。
      那些光线也像是琥珀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
      他忽然很害怕。
      害怕莱恩,也害怕莱恩话里那个“以后”。更害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要逃开。
      晚餐时莱恩没有出现。训练场那边传来消息,说亚尔弗列德学长受了伤,在击剑练习中被沃尔顿教官的木剑击中了右手腕,已经送去了医师塔。消息在食堂里传得飞快,不到一刻钟就传到了艾略特所在的角落。
      “说是肿了,但没伤到骨头,休息几天就好。”
      “沃尔顿教官也会失手?他不是从没伤过人吗?”
      “听说是亚尔弗列德分神了。”
      艾略特放下手中的面包,走到通往后厨的过道上。老约瑟夫正坐在那里抽着烟斗,看见他时点了点头:“小少爷,今天的面包好吃吗?”
      “好吃。”艾略特说,犹豫了一下,“约瑟夫爷爷,你知道医师塔在哪个方向吗?”
      老约瑟夫抬起眼睛看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表情:“西侧,过了花园的圆顶建筑。你从北边的小门过去最近。”
      “谢谢。”艾略特说,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天色暗了下来,城堡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庞大。他沿着石砌小径往西走,经过那个荒废的小花园时停了一下。他看到那株野蔷薇下面,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半掩在草丛里,是早上他掉的那块面包。
      他走了过去,把面包捡起来。经过一天的风吹日晒,面包已经硬了,上面沾着泥土和细小的草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捡它,也许只是不想让它留在这里。
      然后他继续往医师塔走。他不知道自己去那里做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莱恩伤得不重。也许连这个理由都很可笑。
      北门的小径通向医师塔的后院,有一个半圆形的小门,通常用来运送药材。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艾略特放轻脚步走进去,沿着窄窄的走廊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酒精的气味,一些病房的门开着,一些关着。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转角,忽然听见莱恩的声音。
      “我说了不用上药,这算什么伤。”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温和但无奈:“大人,您手腕已经肿了,不上药明天会更严重。请您配合一下。”
      “你把药放下,我自己来。”莱恩说。
      “可是……”
      “放下。”
      艾略特从转角后面露出一只眼睛。他看到莱恩坐在一张窄床上,右手的袖子卷到肘弯,手腕处确实红了一片。他面前的医师助手端着一碗深色的药膏,被他的眼神逼得不敢上前。
      莱恩的表情很不耐烦,和白天那个在图书馆里低头看他的人完全两样。他正准备说什么,忽然视线一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准确地朝艾略特藏身的转角看过来。
      艾略特来不及躲,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莱恩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微妙的、近乎愉悦的神色从他的眼角漫出来。他没有叫破,只是重新看向面前的医师助手,说:“把药放在这里,你可以出去了。”
      医师助手如释重负地放下药碗,快步离开。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坐在病房里,一个藏在转角后面,隔着一道墙和几英尺的距离。
      “打算在那里站多久?”莱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艾略特闭了闭眼睛,认命地走了出来。他站在病房门口,手紧紧抓着书袋的带子,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离开。莱恩偏着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像狐狸看见了走进陷阱的兔子。
      “过来。”莱恩说。
      艾略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病房不大,两扇窗户对着西面,外面是正在变暗的天空。莱恩坐在床上,受伤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腕处一片红肿。
      “你来看我?”莱恩问。他的语气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早就料到艾略特会来。
      “路过。”艾略特说。
      “从图书馆回你住的地方,要经过西边的医师塔?”莱恩笑了,“艾略特,你连说谎都越来越敷衍了。”
      艾略特垂下眼睛,不说话了。莱恩看着他,目光从他额前的刘海滑到鼻尖,再到嘴唇,最后又落回眼睛上。病房里的油灯在墙上投出跳动的光影,映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明忽暗,像藏着两团小小的火焰。
      “手伸出来。”莱恩说。
      “什么?”
      “你的手。”
      艾略特把手伸出去,动作僵硬而迟疑。莱恩用没受伤的左手从药碗里蘸了一些药膏,然后轻轻涂在艾略特的手心上。他的手指很热,药膏却很凉,两种温度交替着落在艾略特的掌心,让他全身都颤了一下。
      “这是我用的。”莱恩说,慢慢地揉着艾略特的手掌,把药膏涂开,“你的手上有茧了。练剑练的?”
      “是。”艾略特的声音细如蚊蚋。
      “不用那么拼命。”莱恩说,低头看着他的手,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有我在,你不需要变强。”
      “我要变强。”艾略特说,声音忽然大了一些。
      莱恩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必须要变强。”艾略特继续说,他的手还在莱恩手中,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药膏渗进皮肤里,“这样我才不用一直躲在角落里吃面包。不用被所有人当成笑话。”
      莱恩盯着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你什么时候能明白,你不需要那样。”
      “为什么?”艾略特问。
      莱恩没有回答。他松开了艾略特的手,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他的侧脸在灯火的映照下轮廓分明,好看得让人心慌。艾略特站在原地,握紧了涂满药膏的手,掌心里是莱恩的温度和他自己的脉搏,交错着跳个不停。
      “你走吧。”莱恩说,眼睛没有睁开。
      艾略特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莱恩在他离开后睁开眼,侧过头望向门外空荡荡的走廊,眼里有某种异常柔软的东西,像月光落在结冰的湖面上。
      这一夜的月亮很圆。
      艾略特躺在床上,举着涂满药膏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药膏已经被吸收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油润感。他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是草药和某种不知名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闭上眼,把手放在胸口,心跳从掌心传回来,一下一下,沉沉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只手上。
      他忽然想起莱恩下午说的话。我想靠近你,又不想让你好过。我想看你抬头,又想亲手把你按下去。那到底是什么情绪?谁能解释那种又推又拉、又近又远的冲动?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面的石头纹路在月光中隐约可见,像一张复杂而密实的网。
      他想,也许莱恩只是喜欢那双眼睛。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果没有它们,莱恩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这个念头让他的胸口闷得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莱恩的声音还在脑海里盘桓不去,像那些萦绕在塔楼之间的晚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整夜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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