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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琥珀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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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未从灰石城堡的尖顶上散去,艾略特已经醒了。
他躺在窄小的床铺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兄长们粗鲁的鼾声和翻身的响动,盯着头顶那根被虫蛀出细密小孔的横梁,在心里默数。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窗外响起了第一声晨钟。那钟声沉闷而悠长,从圣堂的高塔上荡下来,撞进每一间寝室,也撞在他胸口上。
该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春末的早晨还带着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裹着露水的味道。他走到墙角的木柜前,从最底层抽出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制服。袖口处有几道他自己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几条细小的蜈蚣。
如果母亲还在,她一定会缝得更好。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快速穿好衣服,将那头浅茶色的柔软卷发用水打湿,试图压平那些不听话的弧度。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下巴尖尖的,嘴唇因为刚沾了冷水而有些发白。只有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晨光里像被融化了的蜜糖,清澈透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艾略特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背着破旧的书袋走出房门时,正撞上海因里希家负责管理寄宿生的舍监。那个中年男人似乎也刚起来,打着哈欠,看见他时只随意地挥了挥手:“艾略特少爷,您的早餐在食堂西侧,和上个月一样。”
“谢谢您。”艾略特低声说,微微颔首。
舍监没再看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艾略特知道,那个“和上个月一样”的意思是,他的早餐在食堂最偏僻的角落里,和那些不被家族重视的远房子弟、以及地位最低的仆从子弟们在一起。他不在乎。他早就习惯了。
从东侧塔楼到食堂,需要穿过一整条连接两座建筑的石砌长廊。长廊两侧的拱形窗外是攀爬的常春藤,翠绿的叶片被晨光照得通透,偶尔有细小的鸟雀在藤蔓间跳来跳去。这是艾略特最喜欢的一段路,因为这个时候大多数人还没起床,整条长廊都是他一个人的。
但今天不同。
他刚走到长廊中间,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来,在空旷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哟,看看这是谁。”
艾略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他继续往前走,眼睛盯着前方长廊尽头的拱门。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左肩。那只手很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把他按停在原地。
“我在跟你说话呢,艾略特。”
莱恩·亚尔弗列德从他身后绕到前面来,晨光从他背后的窗外照进来,在他银灰色的短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比艾略特高出整整一个头,即便只是站在那里,也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那张脸确实好看得过分,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上扬,蓝灰色的眼睛里盛着傲慢的光。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都是贵族子弟,此刻一左一右地站着,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容。
“早上好,莱恩。”艾略特说。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抬头。
“早上好?”莱恩重复了一遍他的问候,语调里带着捉弄,“这么有礼貌啊。可是我记得,昨晚在图书馆,你好像没跟我打招呼就直接走了。”
艾略特抿了抿唇。昨晚他在图书馆整理家族布置的课业,莱恩确实出现过,隔着书架看了他几眼。但他没有回应,装作没看见,抱着书从侧门离开了。
“我没注意到你。”艾略特说。
“撒谎。”莱恩笑了,伸出手指挑起艾略特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像是被晨光点燃了一样,透亮得让人心头一紧。莱恩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极短暂的一瞬凝固,然后他松了手,语气里的玩味更重了:“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人。”
艾略特没说话,重新低下了头。
莱恩身后的一个少年笑了起来:“莱恩,他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动不动就脸红。”
“没脸红。”艾略特小声反驳。
“还说没有?耳朵都红了。”另一个少年凑过来,想伸手去碰艾略特的耳朵,却被莱恩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行了。”莱恩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走吧,早餐要来不及了。”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识趣地没再纠缠,跟着莱恩往前走去。走了几步,莱恩又停下来,回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艾略特。
“还愣着干什么?”他扬了扬下巴,“一起走。”
艾略特捏紧书袋的带子,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他知道,如果拒绝,莱恩会有更多花样等着他。和莱恩认识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
莱恩·亚尔弗列德和艾略特·海因里希,从有记忆起就认识了。
他们的家族曾经是盟友。海因里希家在最鼎盛的时候,在王国西境拥有大片领土,艾略特的曾祖父甚至是先王最信任的宫廷法师之一。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海因里希家逐渐衰落,领地不断被蚕食,到了艾略特父亲这一代,只剩下一座摇摇欲坠的老宅和几个虚有其表的头衔。
而亚尔弗列德家则蒸蒸日上,如今已经掌握了王都近卫军的大半控制权,莱恩的父亲是王国贵族院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不是因为两家祖辈的旧交,如果不是因为海因里希家还顶着那个古老的姓氏,艾略特根本不可能进入这所专门为高等贵族子弟开设的学院。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有人嘲笑他的出身,有人看不起他的衣着,有人把他当作家族衰落的活教材。当然,更多的人只是忽视他,仿佛他不存在一样。而莱恩·亚尔弗列德——这个全校最受瞩目的天之骄子——不知为什么,从入学第一天起就盯上了他。
“你父亲把你送过来的时候,是不是还给你准备了手帕?”莱恩曾经在公共课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问他,“我们这里可没有那么多让你哭的地方。”
当时哄堂大笑。艾略特红着脸坐在座位上,一个字也没说。
可也是这个莱恩,在一个高年级学生把艾略特推倒在楼梯口、骂他是“异族杂种”的时候,突然出现在那个高年级学生身后,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子,把人从楼梯上拽了下来。那个学生摔断了一根肋骨,莱恩因此被罚关了三天禁闭。但他出来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用各种方式欺负艾略特。
艾略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他也不敢问。
食堂的晨钟在他们穿过最后一道拱门时响了起来。莱恩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两个跟班小跑着跟在他两侧,像是臣子簇拥着年轻的君主。艾略特落后几步,沉默地跟着。
快到食堂门口时,有人从旁边快步走过来,撞了艾略特一下。那是个身材壮实的男生,比他高半头,脸上一片通红的青春痘。他故意用手肘顶了艾略特的肚子,艾略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看路。”那个男生恶狠狠地说。
莱恩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艾略特捂着肚子的手上,然后移到那个男生脸上,蓝灰色的眼睛骤然冷了下来。
“你过来。”莱恩说。
那个男生的表情僵住了,脸上的青春痘似乎更红了一些:“亚尔弗列德学长,我不是故意……”
“我让你过来。”莱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食堂门口的几个学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来张望。
那个男生硬着头皮走到莱恩面前,还没站稳,莱恩已经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半个身子都拎了起来。莱恩身材修长,但臂力惊人,那男生虽然壮实,却在他手里像只被拎着后颈的猫,脸色涨得通红。
“你刚才撞到人了。”莱恩说,语气平静得可怕,“道歉。”
“对、对不起,亚尔弗列德学长,我错了,我……”
“不是对我道歉。”莱恩偏了偏头,朝艾略特的方向示意,“是对他。”
那个男生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但被莱恩揪着衣领,他只能艰难地扭头看向艾略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莱恩松了手。那个男生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脖子大口喘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食堂。
周围一片安静。几个目睹了全程的学生交头接耳,眼神在莱恩和艾略特之间来回游移,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莱恩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走进了食堂,留下艾略特独自站在门口,捂着被撞疼的肚子,低着头。
“你看,我就说莱恩和那个海因里希家的关系不一般。”有人小声议论。
“哪里不一般了?他不总欺负他吗?”
“那你见过他让别人欺负他吗?”
艾略特什么都没听见。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食堂。
这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早晨的课是元素魔法理论。艾略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好,但离讲台最远。莱恩坐在最前排靠右的位置,那是整个教室最好的位置之一,只有成绩最优异或家族最显赫的学生才有资格坐。
教这门课的是布兰登教授,一个留着灰白短须的老法师,讲课的声音总是很慢,像在念诵某种古老的经文。艾略特听得很认真,他用一根快磨秃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做笔记,字迹小而工整。这是他在学院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知识。海因里希家已经给不了他什么了,他必须靠自己的努力在这里活下去,拿到推荐信,然后去王都的法师塔找一个职位,或者去某个边境领主的府邸做一名文书法师。这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未来。
“艾略特·海因里希。”
布兰登教授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从笔记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着他。
“你来说说,火元素与风元素在第三位面交汇时的衰变规律。”
艾略特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开始回答。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流畅,把课本上的内容复述得几乎一字不差,还加上了自己推导的两个补充观点。布兰登教授听完,难得地点了点头:“不错,坐下吧。”
有几道目光从前面射过来,有惊讶的,有不服气的。艾略特没去看,他正准备坐下,视线却不经意地扫过前排。莱恩正侧过身看着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目光很沉,像是猎人在打量一只终于抬起头的猎物。
艾略特的心脏跳快了一拍,赶紧坐下了。
他的同桌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叫做米洛,来自一个中阶贵族家庭,和艾略特一样因为家族背景不够显赫而被安排到了后排。米洛从来没和他说过话,两人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的互不打扰。但今天,就在艾略特坐下后,米洛忽然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最好小心点。”
艾略特偏过头看他,米洛却没有再说话,眼睛盯着面前的课本,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上午的课结束后,艾略特抱着书去图书馆。他的午餐只有一块粗面包和一小杯水,放在图书馆后门外面的石阶上——那是厨房帮工老约瑟夫每天给他留的。老约瑟夫是海因里希家老宅一个仆人的远亲,这是艾略特在这所学院里唯一的“关系”,但也仅此而已。
他坐在石阶上,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春天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得他有些昏昏欲睡。图书馆后门外面是一片荒废的小花园,杂草长到膝盖高,几株野蔷薇爬满了倒塌的矮墙。这里很少有人来,是艾略特能找到的最安静的地方。
“你中午就吃这个?”
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艾略特吓得手一抖,面包掉在了地上,滚进草丛里。
莱恩站在石阶上方,背靠着门框,双手环胸,低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射过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正好罩住了艾略特。
“你……你怎么在这里?”艾略特慌忙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叶和面包屑。
“图书馆是你的?”莱恩不答反问。
艾略特无话可说,弯腰去捡草丛里的面包,但莱恩的靴子先一步踩住了那块面包。他踩得很轻,只用了鞋底边缘压住面包的一角,像是故意的。
“别捡了。”莱恩说。
艾略特蹲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来。他没有抬头,但莱恩能看到他侧颈的线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小的绒毛,脆弱得像是新生的鸟雀。
“你每天都躲在这里吃这个?”莱恩又问。
“没有。”艾略特说。
“你的眼圈又红了。”莱恩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东西,“每次说谎都会红。”
艾略特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确实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但在阳光的照射下,那水光像是给眼瞳镀了一层釉,反而让它们亮得惊人。莱恩对视着那双眼睛,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第一次发现这双眼睛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岁,还是十一岁?那时他们在亚尔弗列德家的后山打猎。艾略特被一只突然蹿出的野兔惊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莱恩翻身下马跑过去,正看到那个比他矮一头的男孩坐在地上,眼眶里蓄满了泪却不肯哭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泪水洗得透亮,像两枚浸在溪水里的宝石。
从那以后,他总想看到那双眼睛里不同的情绪。害怕时微微颤动的瞳孔,生气时更显明亮的金色,沉默时沉静如蜜的内里。他欺负他,逼他抬头,逼他对视,逼那双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莱恩的喉结动了一下,偏过头去,一脚把地上的面包踢开:“下午有剑术课。你选了剑术。”
“是的。”艾略特小声说。他的剑术很差,他的魔力也偏弱,但学院规定必须修满两门实战课程。和那些从小接受训练的贵族子弟相比,他没有任何优势。
莱恩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艾略特下意识后退,却被莱恩伸手抓住了手腕。那只手很有力,五指扣在他的腕骨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吓人。
“剑术课站在我旁边。”莱恩说。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艾略特想抽回手,但没有成功。他只能轻轻地说:“你不是已经有搭档了吗?”
莱恩松开他,转身往图书馆里走,声音飘过来:“从今天起不是了。”
剑术课的训练场在城堡西侧,是一块铺着细沙的圆形场地,四周有低矮的石墙环绕。下午的阳光更加灼热,照得细沙泛着白光。三十多个学生换好护具,按队列站在训练场上。负责剑术课的沃尔顿教官是个退役的王国骑士,左臂只有一半,但右手的剑快得能劈开飞过来的箭矢。
“今天练习第四套实战步法。”沃尔顿教官环视众人,目光扫过站在最后一排的艾略特时停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两两一组,开始。”
队列散开,学生们开始寻找自己的固定搭档。莱恩是所有人都想巴结的对象,但没人敢主动找他,因为他的搭档名额从来都由他自己决定。此刻他正站在最前排,手里握着训练用的木剑,漫不经心地转着剑柄。
“亚尔弗列德,你的搭档呢?”沃尔顿教官问。
莱恩扬起下巴,朝队伍后方示意:“海因里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艾略特。他站在那里,握着自己的木剑,感觉那些目光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刺在皮肤上。他没有选择,只能从后排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到莱恩身边。
“你好矮。”莱恩低头看着他,故意说。
周围传来憋笑声。艾略特抿了抿唇,站到了他身侧,没有接话。
训练开始。第四套实战步法讲究攻防转换的节奏,需要搭档之间高度配合。莱恩的剑术是全校顶尖的,他的天赋在这一辈的年轻贵族中堪称凤毛麟角,连沃尔顿教官都常说他如果参军,不到三十岁就能当上近卫军的千人长。而艾略特的剑术最多只能算“能拿住剑不脱手”。
但莱恩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全力进攻。他控制着节奏,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引导着艾略特。每次艾略特的防御出现破绽,莱恩的剑尖都会在他面前停住,然后轻点一下他的护腕,示意“你死了”。
“这已经是第七次了。”莱恩在一次停顿后低声说。
艾略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他的体力一向不好,此刻已经快喘不上气了,护具下的衬衣湿透了,紧贴在身上。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汗湿的刘海下面看过来,亮得有些过分。
莱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休息五分钟。”他突然大声说,把木剑插进沙地里,转身走向场地边缘。
所有人都看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艾略特也愣在原地,握着剑不知所措。沃尔顿教官皱着眉看过来,但什么都没说。
莱恩走到场边,从自己的水袋里喝了几口水,然后朝艾略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分明在说:过来。
艾略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他确实渴了,自己的水袋是空着的,他忘了装。
莱恩把水袋递到他面前。
“我不……”
“别废话。”
艾略特接过水袋,小心地喝了两口。水是微凉的,带着某种草本植物浸泡过的清香,从喉咙一路润下去,舒服得让他眯了眯眼。莱恩盯着他喝水的样子,看着他的嘴唇离开袋口时拉出一根极细的水丝,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舌头卷了回去。
莱恩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你那个水袋是从家里带来的?”他问。
艾略特点头。那个水袋确实很旧了,皮面上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海因里希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灰隼。那是他父亲年轻时用过的,现在传给了他。
莱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训练场,拿起了自己的木剑。
剩下的半节课,莱恩不再那么“温和”了。他的动作变得凌厉而迅速,好几次木剑都贴着艾略特的耳侧呼啸而过。但无论多快,最后他总会及时收手。艾略特在这样的对练中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他的步法竟然比之前流畅了许多。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两人都浑身是汗。艾略特累得几乎站不稳,撑着膝盖大口呼吸。莱恩站在他旁边,呼吸平缓得像是刚散了个步。
“你比以前进步了。”莱恩忽然说。
艾略特抬头看他,有些意外。莱恩很少夸他,应该说,从来不会。
莱恩没看他的眼睛,把木剑放回武器架,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银发染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艾略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像是被针尖扎过,又像是被温水流过。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夜晚来得很快。艾略特回到寝室时,兄长们已经去了公共休息室,那里有壁炉和棋牌。他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从书袋底部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皮面本子,用羽毛笔蘸了蘸干涸的墨水盒,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习惯,把一天的事情记下来,像是写给自己的一封信。
他写到剑术课,写到莱恩递给他的水袋,写到那个突如其来的“你比以前进步了”。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在最后一个字的末尾慢慢晕开。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把它重新放回书袋底部。
窗外有人在唱歌,是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城墙边上弹着六弦琴,唱一首关于骑士和远方的情歌。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被晚风搅得支离破碎。
艾略特闭上眼,躺在床铺上。眼前又浮现出莱恩今天的目光,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莱恩·亚尔弗列德,是天生站在高处的人。他傲慢,自负,不容违逆。而自己只是一个缩在阴影里的混血种,一个连家族都快要放弃的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比这条走廊两端的塔楼还要远。
可是他的心跳为什么还在加速?
迷迷糊糊中,他终于睡着了。梦里有一双蓝灰色的眼睛,从很高的地方俯视下来,带着笑,也带着某种他不敢去辨认的情绪。然后那双眼睛忽然变成了琥珀色,里面的光像被点燃的火,烧啊烧,一直烧到世界的尽头。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枕头上有一小块潮湿的痕迹。他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晨钟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