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险，差点破坏别人感情》蓉蓉玉玉

6、工作培训 周平安

　　周平安走了之后，漫海站就变成了两个人的站点。

　　每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何林已经在厨房了，有时候在烧水，有时候在切菜，围裙系带在腰后垂下来一截，晃晃悠悠的。我端着粥碗坐在院子里那棵芒果树底下吃，心里想着：这么好的劳工，以后可使唤不上了呀。然后何林忙完了也会端着一碗出来坐在我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椅子的距离，不说话的时候各吃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外面的山坡，太阳照在上面把露水慢慢蒸干，草叶变回浅绿色。隔壁家的公鸡准时打鸣，狗在墙根底下翻了个身继续睡，日子安静又平淡。

　　以前这个时候周平安会从楼上喊下来一句“阿翘帮我把防晒霜拿上来”，邱叔会在门口抽一根烟然后骑电动车去乡上。那些声音都没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何林喝完粥把碗收进厨房的时候路过我旁边，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去山里走走”，语气随意的，像是在问“要不要吃午饭。”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如果你不想去就算了”的铺垫。他就是问了一句。

　　“去哪个方向？”我问。

　　“往水库那边走。上次我说那边的路到一半就断了，想去看看到底通到哪里。”

　　我说好，把碗放回厨房，换了双防滑的运动鞋。出门的时候何林已经在院子门口等着了，背着他那个旧背包，塞了两瓶水。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穿这双鞋行，那边的路比果园那边还野。”然后他转身走前面了。

　　往水库方向的路比我想象的还难走。前面一公里是那种被村民踩出来的土路，还算平整，两边的草丛被割过，留着一茬茬的断口。越往里走路就越窄，到最后几乎看不出路的形状，只有草地上被踩平的一条印子歪歪扭扭地延伸向前。何林走在前面，偶尔停下等我跟上，偶尔伸手把挡路的一根树枝拨开。我踩着草根和石头往前走，低头找落脚点的时候余光扫到他后颈那一小片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皮肤，汗水从耳后顺着流进衣领里，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下坡的时候路忽然断开了一截——以前可能是过水的沟渠，现在干涸了，形成了一道一米来宽的深沟，沟底垫着几块松动的石头，旁边是斜着长出来的一丛灌木。何林站住了，偏头看了看两侧，然后把目光落回那道沟上。

　　“有点宽，”他说，“你跨不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跨不过去——”

　　“你上次在果园那边一米二的沟就停住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他说的没错，那次果园测量的时候我确实在一条干沟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是绕了半圈从旁边一棵倒了的树干上走过去的。但我没想到他记住了，更没想到他会用这个来判定我能不能跨过去。

　　何林先跨了过去。他右脚踩在对面那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上，整个人重心往前一送就过去了，回头的时候伸出了右手。“手给我，踩我刚才踩的那块石头。”

　　我站在沟的这一边，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太阳从斜上方的树冠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手掌上，把那些薄茧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我伸手搭上去，他的手指收拢握住我的手腕，和上次在果园坡上一样，力道稳、不紧不松。我踩着他刚才踩过的那块石头跨过去，落地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他另一只手虚虚地扶了一下我的肘弯，等我站稳了才松开。整个过程快得像是条件反射，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转过身去了。

　　“走吧，前面应该不远了。”

　　我的手腕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我低头看了看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那种温热的感觉持续了好几秒。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那片山坡的尽头是一片平坦的草甸，草甸边缘有一条小溪，水清得很，底下的鹅卵石一颗一颗都看得清楚。远处是一座不太高的山，山腰上有一片灰色的屋顶——何林说那是乡上的小学，他之前送材料的时候路过过一次。我们在草甸上找了两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何林从背包里掏出那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我。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大半天早就不冰了，但滑过喉咙的时候还是很舒服。我靠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风从溪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我问。

　　“之前跟邱叔来过一次。”他坐在旁边那块石头上，手搭在膝盖上，望着远处那所学校的方向。“他当时说，这条路要是能修通到水库那边，漫海站往山里走就不用绕了。”

　　“那怎么不修？”

　　“没钱。”

　　他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出来，他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两个人的笑声散在风里，和溪水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何林，”我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会不会当上大领导呀，如果你是公司高层，请问你对这边的发展有什么建议？”我装出一副认真采访他的样子。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如果我是高层，第一件事就是把漫海到芒弄站那条路修好。那条路要是平了，两个站点之间往返就能从缩短很多。效率翻倍。而且沿途的村子也能沾光，以后运果子和物资都方便。”

　　“哇，不愧是即将成为站点负责人的人，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所学校的方向，“把山里的网络信号拉通了。这地方一到雨季信号就断，有一次县里调度我一个人找了三圈才找到他们说的是哪块地。这个事很基础，但解决起来也不难。”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有具体的画面。“修路”“通信号”，这些事我从进漫海站的第一天就在听人念叨，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它们是“真的可能会发生的”——因为他讲的时候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画饼，他就是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半瓶水，一边想一边说。

　　“你呢？”他问我，“行政领导，如果你当上高层之后会做什么？”

　　我把自己换到这个场景里试了一下——高层、决策权、漫海站——然后说：“我会定一个年限。这里的人来基层锻炼，顶多三年，满了就必须轮换回去。不能让一个人在这么偏的地方待太久。邱叔待了四年，周平安已经两年多了，你——”我停了一下，“你半年。如果不设年限，有的人可能就一直留在山里面出不去了。”

　　何林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重新打量我。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溪面上，说了一句：“你以前人事部待久了果然不一样。”

　　“什么意思？”

　　“你考虑的是‘人’，”他说，“我考虑的是‘事’。”

　　我被他说得噎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风从溪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没有去拨，就那么顶着几根翘起来的头发看着我。

　　“那你觉得，”我问，“我们工作地点这么偏，真有发展前景吗？”

　　何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半瓶水拧上盖子放回脚边，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望着远处那所学校的方向。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亮光。

　　“我觉得有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一边说一边确认自己说的话。“漫海这片山不差。土壤好，气候好，水果种出来比城里的好吃。问题是路和信号，还有留不住人。如果前面那两个解决了，后面那个自然就跟着解决了。”他偏头看了我一眼，“你信不信？”

　　我愣了一下。“我信。但你问我这个，我怎么回答？我来了不到半年。”

　　“那你想不想留下？”

　　他问得很轻，轻到像是顺口一说。但我知道他不是顺口，他问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怕听答案又怕不听答案。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留下吗？这个问题我在漫海站待的第一天想的是“两年之后回城”，后来变成了“在漫海也不错”，再后来变成了“何林在漫海站的时候日子挺好的”，但是漫海真的好远好远，好偏好偏呀。

　　“我想回城，来这里只是过渡。”我说。

　　何林“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伸出手拉了我一把。我借着他的力站起来，两个人顺着来路往回走。走过那条干沟的时候他又伸手扶了我一下，这次我踩得稳，没有晃，他扶到我站稳了之后就把手松开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那所小学的时候，何林忽然放慢了脚步。那所学校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小，一栋二层教学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掉了露出了灰色的水泥。操场上竖着两根歪歪的篮球架，篮筐的网烂了一半，围墙的铁门关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院子。何林在围墙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空操场和已经旧得褪色的教学楼。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阳光从我们侧面照过来，有一点刺眼。

　　“你小时候的学校长什么样？”他忽然问。

　　“比这个大一点。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有塑胶跑道。”我说，“你呢？”

　　“差不多。我爸在县城教书，我从小在学校长大，放学之后就在操场上打球打到天黑。”

　　“那你应该很喜欢学校才对。”

　　他居然翻了个白眼，然后说：“谁会喜欢学校啊。只有现在这样，不用上课，来学校散步的时候才喜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何负责人你也太诚实了。”

　　“你也一样啊，林行政。”

　　“啊，好难听呀，你叫我小林姐就行了吧。”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谁要叫你姐啊——这么菜。”

　　“气笑了，回去就在你的档案里乱涂乱画。”

　　他往前走了一步，故意慢悠悠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你今天靠自己能走回去吗？”

　　“……求求你做个人吧。”

　　“好的好的，小林姐姐。”

　　他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散掉的弧度。我站在原地多看了半秒，然后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