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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去的往事 山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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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的农家小院安安静静,篱笆墙上爬着几朵晚开的野菊,柳馨婷把韦成峰领回家之后,给他找了一身干净的旧外套,还给他煮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让他在偏房的炕上将养身体。韦成峰连着吃了好几顿热饭,缓过来的力气越来越足,靠在门框上看着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的柳馨婷,夕阳的光落在她扎着麻花辫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整个人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他盯着看着,眼底的阴欲越来越重,那点刚冒出来的感恩之心,早就被骨子里的邪性啃得一干二净。
他觉得自己现在躲在这里,连警察的影子都摸不到,这个小姑娘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山脚下,根本没人会来管她,恶念瞬间冲垮了最后一点理智。他猛地冲过去,直接把毫无防备的柳馨婷狠狠扑倒在院子的竹席上,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柳馨婷瞬间吓得眼泪涌了出来,拼尽全力挣扎着,从指缝里漏出带着哭腔的大喊:“救命呀!来人救命!”
韦成峰的眼底爬满了猩红的血丝,整张脸扭曲得吓人,他凑在柳馨婷耳边,用近乎嘶吼的声音恶狠狠地说:“别喊了,这地方偏僻得很,周围几里地都没人家,谁也不会来救你的,你完蛋了!”
下一秒,被他按在竹席上的柳馨婷突然停止了挣扎,不但不再哭了,反而“哈哈哈”地大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又带着点冷意,在安静的小院里荡开。韦成峰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脸上的狰狞直接变成了错愕,他愣在原地,下意识地吼了一声:“你笑什么?你都落到我手里了,你要完蛋了!”
柳馨婷盯着他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冷得像结了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开口:“完蛋的是你。”
“哐当”一声巨响,小院的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聂睿阳、苏甜璐、卜浩宁、徐俊春带着几个便衣民警直接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强光齐刷刷照在韦成峰的脸上,晃得他根本睁不开眼。韦成峰懵在原地,手还没从柳馨婷身上挪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连反抗的动作都忘了做。
他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从在山路上被她救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别人早就布好的圈套里。柳馨婷根本不是什么毫无防备、天真善良的农村姑娘,她之前去镇上赶集的时候,特意绕到苏甜璐的甜品店买过好几次草莓蛋糕,两个人早就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墙上贴着的通缉令她早就看了无数遍,第一眼在山路上看见韦成峰的时候,就认出了他就是警方悬赏24万的A级通缉犯。
她当时半点声张都没做,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把馒头和水递给他,又假意好心把他带回自己家,就是怕在山路上打草惊蛇,让这个亡命之徒再次窜进密林里逃得无影无踪。她把人领回家之后,趁着韦成峰狼吞虎咽吃鸡蛋面的空隙,躲在厨房的角落里,偷偷给苏甜璐发了定位和消息,连他在偏房养伤的一举一动,都实时同步给了山下的民警,从始至终,躲在暗处被人当猎物的,根本不是柳馨婷,而是自以为算计了一切的韦成峰。
明晃晃的手铐咔嗒一声锁死在韦成峰的手腕上,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农家小院里押出来。他一路垂着脑袋,头发乱得像杂草,脸上再也没了之前那种凶神恶煞的戾气,只剩满脑子的空白——他躲在山里熬了快半个月,算尽了所有人的心思,最后居然栽在一个看起来软乎乎的农村小姑娘手里,连最后一点翻盘的机会都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庭审的证据链摆得密不透风,从多年前的伤人案,到后来蓄意报复甜品店、多次持刀行凶、恶意绑架未遂,数罪并罚加上情节极其恶劣,法院当庭宣判,韦成峰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他站在被告席上,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面如死灰,连一句上诉的话都没力气说出口。
厚重的监狱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韦成峰被管教民警带着办完入所手续,换上统一的囚服,抱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往分配好的监室走。他刚推开监室的门,抬眼就看见靠窗的下铺坐着个熟悉的人——正是比他早几个月进来的李福俭,脚踝上的伤还没好全,正靠在床边揉着自己的肿处。
两个人四目相对,瞬间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说不出的荒诞。李福俭嘴里咬着半块刚领到的咸菜,差点直接掉在地上,他盯着站在门口的韦成峰,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反应过来:“峰、峰哥?你怎么也进来了?我之前还以为你早就跑出去躲到外地了,我还天天在这牢里盼着你能出去帮我报仇呢!”
韦成峰抱着脸盆的手紧了紧,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一肚子的邪火没地方撒,抬脚走到他对面的空铺位上把东西往床上一摔,咬着牙恶狠狠地回他:“报仇?我他妈的连山都没跑出去,就被你嘴里那个看起来软乎乎的小姑娘给骗了,直接连人带赃全送到警察手里了,现在咱俩都成了阶下囚,报个屁的仇。”
李福俭听完瞬间泄了气,往床板上一瘫,脸上全是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当初还想着,等我二十五年出去,你说不定都在外面混成大哥了,到时候咱们俩还能接着干,这下倒好,你是无期,我二十五年,咱俩这下直接成狱友了,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下半辈子大半都得在这四面墙里耗着了。”
韦成峰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监室天花板上小小的透气窗,窗外的天窄得只剩一条细缝,他想起之前在外面东躲西藏、满脑子都是复仇的日子,想起甜品店里飘着的奶油甜香,想起山路上柳馨婷递给他的那个热馒头,最后只能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全是说不出的颓然:“别想那些没用的了,咱俩从一开始走错路的那天起,就注定逃不掉今天这个下场,现在能在这儿当室友,都算咱们俩最后的归宿了。”
管教民警在门外敲了敲铁门,提醒他们遵守监规,两个人立刻闭了嘴,各自躺回自己的铺位上。监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两个之前在外面凑在一起算计着要报复所有人的恶徒,现在被关在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成了室友,所有的阴狠和算计,都被这四面厚厚的高墙,彻底封死在了往后漫长的时光里。
监室的灯光冷得发蓝,韦成峰面朝墙壁躺着,背对着李福俭,表面上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熟,指节却在被子底下死死攥得发白。他嘴上说着认命的话,眼底的阴狠半点没消,那股埋在骨头里的戾气,被高墙关着反而烧得更旺。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柳馨婷笑着说“完蛋的是你”的画面,那点被人戏耍的恨意像虫子似的啃着他的心脏,这个之前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农村姑娘,成了他心里比冉嘉婷几人还扎眼的头号仇人。他盯着墙壁上掉皮的缝隙,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慢慢划着看不见的路线,一个疯狂的越狱念头,已经在他黑漆漆的心底,悄悄生了根。
睡在对面铺的李福俭打了个翻身,迷迷糊糊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只看见韦成峰裹在被子里的背影,半点没察觉到,身边这个刚进来的狱友,已经在盘算着要冲破这层铁栅栏,再去外面的世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甜品店的玻璃门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刚烤好的蜜桃乌龙蛋糕飘着淡淡的茶香,柳馨婷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看着窗外巷子里追着猫跑的小孩,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苏甜璐端着刚做好的双皮奶坐到她身边,两个人认识这么久,她只知道柳馨婷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小院里,平时靠种果树和采山货过日子,从来没听她提过家里的其他人,心里藏了好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她轻轻往柳馨婷身边凑了凑,语气软乎乎的,生怕问得太唐突:“婷婷,我想问个问题,你的爸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山脚下住着呀?我之前好几次去你家送蛋糕,都没见过别的长辈。”
这句话刚落,柳馨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指尖捏着玻璃杯的力道猛地收紧,指节瞬间绷得发白。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砸下来,落在玻璃杯壁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她咬着嘴唇憋了半天,终于带着浓重的哭腔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的爸妈,他们都不在了,去年一年里,两个人接连在悲怆中离世,原因是我的弟弟柳文杰被害死了!!”
“什么?”
旁边正擦蛋糕模具的冉嘉婷手猛地一顿,金属模具“哐当”一声掉在操作台上。卜浩宁刚咬了一口的蛋糕停在嘴边,满脸的错愕。聂睿阳和徐俊春从里屋走出来,脸上的笑意瞬间全消,几个人全都围了过来,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柳馨婷,脸上全是震惊,谁都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总是软乎乎、笑起来像山涧泉水一样干净的姑娘,身上居然藏着这么重的一桩旧事。
然后就让我们把视角转到柳馨婷的视角来说。
一年前,深秋的盘山公路绕着山壁盘了好几道弯,柳馨婷开着家里那辆旧白色小轿车,往山脚下的小院方向赶。暖黄色的车载电台放着软乎乎的流行歌,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把她扎在脑后的麻花辫吹得轻轻晃。今年二十五岁的她皮肤白得像山尖的雪,眉眼弯起来的时候像浸在泉水里的月牙,连路边掠过的野菊,都比不上她半分清秀。
副驾驶座上坐着刚满十六岁的柳文杰,圆乎乎的脸蛋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嘴里叼着半颗橘子糖,手里攥着刚从学校小卖部买来的奥特曼卡片,整个人像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可爱得不行。他刚上完周末的补习班,被姐姐接回家,一路上都在掰着手指头盘算,等下到家要拉着姐姐陪自己玩新买的遥控赛车,连路线都在脑子里想好了,要在院子的空地上跟她比个输赢。
车刚开过那个偏僻的岔路口,离家里的小院只剩不到两公里的路,柳文杰晃着圆乎乎的胳膊,凑到柳馨婷身边,软乎乎地撒着娇:“姐姐姐姐,等下咱们到家别做饭了,你陪我玩会儿遥控赛车呗,我新买的,跑得可快了,我肯定能赢你!”
柳馨婷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今天出门前早就跟苏甜璐约好了,晚上要去甜品店跟她一起吃新出的栗子蛋糕,两个人攒了好久的话要聊,根本抽不出空陪他玩一下午。她皱了皱眉头,随口就拒绝了:“不行,我等下要去跟闺蜜吃饭,你自己回院子里玩,我回来再陪你。”
柳文杰平时最黏这个姐姐,今天好不容易盼到姐姐接自己放学,说什么都不肯依,坐在副驾驶座上晃着腿闹个不停,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要她陪自己玩,从赛车说到新出的漫画书,越闹越厉害,手还拽着她的胳膊晃,差点碰着方向盘,让车往路边的护栏偏了一下。
柳馨婷被他闹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的烦躁瞬间冲到了顶点,积攒了一整天的情绪突然就崩了。她猛地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的空地上,侧过身,看着还在闹脾气的弟弟,伸手狠狠一推,直接把圆乎乎的柳文杰从开着的副驾驶门推了下去。
她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摔在地上的弟弟是什么样子,踩下油门,方向盘一打,直接开着车沿着盘山公路走了,把柳文杰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那个连路灯都没有的岔路口。
山风卷着路边的枯叶从车窗外刮过,车载电台的歌声还在响,柳馨婷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明明只是想躲开弟弟的吵闹,只想安安稳稳去赴和闺蜜的约,却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这一时冲动的举动,会把自己最亲的亲弟弟,直接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盘山公路的岔路口连半盏路灯都没有,天很快就暗了下来,深秋的山风裹着刺骨的凉意往柳文杰单薄的校服里钻。他被姐姐从车上推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尖锐的碎石上,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流,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车早就没了影子,他连姐姐的尾灯都看不见,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沿着公路边往家的方向走,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委屈,连兜里的奥特曼卡片掉出来几张,都没心思去捡。
公路边的护栏早就年久失修,断了好大一个缺口,缺口旁密密麻麻长满了带尖刺的荆棘,底下就是几十米深的陡崖。柳文杰的腿伤实在太疼,他走得踉踉跄跄,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往护栏缺口的方向栽过去,手胡乱抓了一把,只攥住了满手扎人的荆棘刺,连一声完整的呼救都没喊出来,就顺着崖边直直掉了下去。
另一边的柳馨婷早就开着车回了小院,把弟弟被自己丢在岔路口的事,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换了一身好看的米白色外套,对着镜子抹了点口红,手机“叮”的一声弹出来闺蜜林霄的消息,说已经在镇上的火锅店占好了位置,就等她过来。她指尖飞快地回了个“马上到”,拎着包就锁上院门,开车往镇上的火锅店赶,满脑子都是热辣的火锅和攒了好久的悄悄话,半分都没想起那个被自己丢在山路上的弟弟。
火锅的热气裹着辣椒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桌子,她和林霄边吃边笑,碰着冰可乐聊得热火朝天,中途林霄用了很多张餐巾纸,柳馨婷问为啥用这么多?林霄说:我吃的油点子到衣服上了,我擦擦。两人有说有笑的,柳馨婷连手机调了静音都没察觉。等她吃完饭,沿着盘山公路慢悠悠往家开的时候,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才跳了出来,最上面的陌生号码又一次打了进来。她刚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交警严肃又带着点惋惜的声音:“请问是柳馨婷女士吗?我们在盘山公路下段的崖底发现了你弟弟柳文杰的遗体,经初步勘查是意外坠崖,你的弟弟坠崖而亡了。”
手机“啪嗒”一声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汽车的脚垫上,柳馨婷僵在驾驶座上,耳边的车流声、风声瞬间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交警刚才说的那几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撞。她趴在方向盘上,撕心裂肺地崩溃大哭起来,方向盘被眼泪打湿了一片,盘山公路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下午随手推下车的那一下,把那个总黏在自己身后、圆乎乎喊着“姐姐陪我玩”的小胖子,永远永远留在了那个黑漆漆的岔路口。
天刚蒙蒙亮,柳馨婷家小院的门就敞开着,白幡顺着风在篱笆墙上飘,灵棚搭在了院子的正中央,素白的花圈沿着墙根摆了一圈,纸花被山风刮得轻轻晃。林霄拎着昨天打包好的火锅食材,本来想着来找柳馨婷和她弟弟一起吃顿热乎的,刚走到院门口,就被这满院的白刺得愣在了原地。
她掀开灵棚的布帘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柳馨婷和她的父母都穿着柳文杰生前最爱的那套蓝白中学校服,三个人跪在灵位前烧纸钱,灵桌上摆着柳文杰圆乎乎的遗照,旁边还放着他没拆封的遥控赛车。林霄的声音都在发颤,看着眼前的景象半天没回过神:“这是怎么回事?昨天咱们还一起吃火锅,文杰不还在家等着姐姐回去陪他玩吗?”
柳馨婷本来就红着的眼睛瞬间决堤,她攥着手里烧了一半的黄纸,撕心裂肺地哭着大喊,声音抖得几乎要碎掉:“别说了,我心疼呀——”她再也撑不住,把昨天在岔路口把弟弟推下车、自己转头去赴约、最后接到交警电话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林霄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想起之前每次来家里,柳文杰都会踮着脚把藏在书包里的奶糖塞给自己,跑前跑后帮自己搬凳子拿水果,那么软乎乎的一个小胖子,最后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走了。她哭着伸手拽住柳馨婷的胳膊,声音里全是不敢置信的颤抖:“你怎么可以这样?他对我们那么好,你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山路上啊……”
灵堂里的白烛被风刮得晃了晃,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满院的纸钱灰被风卷起来,飘在半空中,没人敢回头看遗照上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胖子。
天阴沉沉的,山路上飘着细碎的冷雨,柳馨婷和林霄两个人撑着一把黑伞,踩着满是泥泞的路往火葬场走。柳馨婷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里面裹着弟弟生前最爱吃的橘子糖,指尖把布包的边缘捏得全是褶皱,从昨天接到交警电话到现在,她几乎没合过眼,眼睛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桃子,连脚步都虚浮得厉害。
火葬场的告别室里安安静静,柳文杰小小的遗体已经被火化完,装在素色的陶瓷骨灰盒里,安安静静放在冰冷的台面上。柳馨婷走过去,指尖轻轻摩挲着骨灰盒冰凉的表面,就像以前无数次揉弟弟圆乎乎的脸蛋一样,眼泪“啪嗒”一下砸在盒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抱进怀里,用自己身上的外套裹住,就像小时候把受了委屈的弟弟搂在怀里哄一样,连脚步都不敢迈得太大,生怕怀里的人被晃着。
林霄跟在她身边,撑着伞把大半的雨都挡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往山脚下的小院走,雨丝把她们的裤脚打湿了大半,柳馨婷怀里的骨灰盒被她的体温暖得慢慢有了温度。推开小院的木门,灵棚里的白烛还在燃着,她把骨灰盒轻轻摆在灵桌的正中央,旁边摆上他没拆封的遥控赛车和满满一兜橘子糖,终于再也撑不住,伏在桌沿上,压着声音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姐姐哭着道歉说:文杰,姐姐错了。那天我不该嫌你吵闹,不该狠心把你推下车,不该转头就忘了你,只顾着去吃火锅。这大半年我每天一闭眼,就看见你站在岔路口哭的样子。是我亲手把你丢在了山里,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拽拽我的袖子,喊我一声姐姐。
柳文杰的头七刚过没几天,小院里的灵棚还没来得及拆,几辆警车突然停在了篱笆门外。亮着的警灯把素白的花圈照得泛出诡异的冷光,几个便衣民警走进院子,直接走到正在灵桌前烧纸钱的林霄面前,亮出手铐的瞬间,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柳馨婷瞪着眼睛看着闺蜜被民警架着往外走,整个人懵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问号——她怎么也想不通,陪着自己哭了好几天、跟自己一起抱着弟弟骨灰盒回家的林霄,为什么会被警察带走。
这到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让我们把故事回到弟弟摔下山的那一幕。
真相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顺着时间往回倒,直接落回了那个暗沉沉的岔路口。那天柳馨婷开车走了之后,林霄其实根本没在火锅店里等她,她开着自己那辆旧电动车,抄近路沿着盘山公路跟在了柳馨婷的车后面。她从小家境贫寒,父母天天吵架,从小到大什么都要跟柳馨婷比,看着柳馨婷有个这么黏人、这么软乎乎、事事都想着姐姐的好弟弟,心里的嫉妒像毒藤似的缠了好几年——凭什么柳馨婷什么都有,凭什么她能拥有这么暖的亲情,自己却什么都得不到。她早就盼着能有个机会,把这份属于柳馨婷的温暖彻底毁掉。
她亲眼看见柳馨婷把柳文杰推下车,亲眼看着柳馨婷的车拐过弯道没了影子,瞬间觉得老天把机会直接送到了她面前。她赶紧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的树后面,顺着小路绕到柳文杰摔下去的地方。这时候的柳文杰根本没死,他后背磕在碎石上疼得直冒冷汗,正咬着牙往崖边挪,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去山下村庄的路找人求助。他抬头看见走过来的林霄,圆乎乎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以为她是特意过来找自己、要救自己回家的。
可他刚张开嘴要喊“霄霄姐”,林霄就弯腰捡起了脚边那块棱角锋利的大石头,脸上的温柔半点不剩,只剩下翻涌的恶意,她攥着石头狠狠砸在了柳文杰的头上。软乎乎的小胖子连一声完整的呼救都没发出来,眼睛里的光瞬间就散了。后来她赶到火锅店的时候,身上的血迹早就用外套擦干净了,她用的纸根本不是擦油的,而是擦拭没有清理掉的血迹。对着柳馨婷掉的眼泪全是演出来的,那些哭到发抖的瞬间,全是她装出来的演技。她从头到尾都在等着看柳馨婷痛不欲生的样子,等着看柳馨婷一辈子活在自责里,却没料到,那天她留在石头上的半个指纹,还有路边被监控拍到的电动车身影,早就把她的罪行完完整整钉死在了证据链里。
回到弟弟的视角。当时他摔在崖边的碎石堆上,后背磕得钻心疼,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撑着地面想往路边挪,视线里突然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圆乎乎的脸蛋上瞬间露出劫后余生的笑意,扯着嗓子对着走过来的林霄大喊,声音里还带着点没褪去的哭腔:“霄霄姐!你是来送我回去的吗?我刚才被姐姐推下车,腿好疼呀,你能不能扶我一下,我以后再也不闹姐姐了,我肯定乖乖的。”
林霄踩着碎石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脸上还挂着平时对着他笑的甜丝丝的表情,声音软得像化了的奶糖,说出来的话却淬满了毒:“小傻瓜,姐姐当然是来接你的呀,你看我还特意绕了这么远的小路过来找你,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岭呢。你平时总把兜里的奶糖塞给我,总说霄霄姐最好了,今天霄霄姐呀,要给你送一份这辈子你都没享过的大礼。”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摸了摸柳文杰圆乎乎的脸蛋,动作温柔得像平时哄他吃零食,另一只手却悄悄攥住了脚边那块磨得锋利的花岗岩,笑意盈盈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甜得发腻:“我不是来送你回家的,我是来送你去西天的,一会你就可以好好享受舒服了,再也不用疼,再也不用累,再也没人能跟我抢你姐姐的注意力啦。你说你这么乖,这么讨人喜欢,凭什么所有的好运气都落在你们姐弟身上呀,我看着都替你们累。”
没等柳文杰脸上的笑意完全僵住,她攥着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朝着他的头顶砸了下去。一下又一下,甜美的声音混着山风飘在崖边:“你乖乖睡过去就好了,别怪姐姐心狠,要怪就怪你有个好姐姐,怪你挡了我这么多年的眼。你走了呀,你姐姐这辈子都得活在自责里,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有你这个小跟屁虫围着她转了,以后她所有的难过,全都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哦。”
直到柳文杰软乎乎的身体彻底没了动静,她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擦干净手上的血迹,把沾了碎发的石头随手踢进了深不见底的崖底。她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脸上重新挂起平时那副温柔甜美的笑容,转身沿着小路走回自己停在树后的电动车,慢悠悠地骑着车往镇上的火锅店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桌子柳馨婷爱吃的菜,安安静静地等着柳馨婷过来赴约,等着看她接下来痛不欲生的样子。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山脚下的小院飘着冷蒙蒙的雨,林霄蓄意杀人的证据链确凿,当庭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柳馨婷攥着那张薄薄的判决书,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所有被她藏在心底的自责、愧疚,还有得知真相后的刺骨寒意,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她之前整整大半年都活在自我折磨里,以为是自己那一时冲动的推搡,间接害死了最疼的弟弟,连梦里都是柳文杰站在岔路口哭的样子。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陪着自己抱着骨灰盒回家、在灵堂前哭到几乎晕厥的闺蜜,才是真正对弟弟下死手的人。那些甜丝丝的笑容,那些掏心窝子的安慰,全是裹着毒的假象,她不仅亲手把弟弟推去了危险里,还把最信任的闺蜜当成了唯一的依靠,相当于亲手把弟弟送到了恶人的面前。
巨大的悲痛像山一样压垮了这个家,柳馨婷的父母本来就因为小儿子的离世熬得油尽灯枯,现在得知真相,连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都没了,短短两个月里,两个人接连在悲怆中撒手人寰。好好的一个家,短短半年时间,就只剩下柳馨婷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和满屋子关于亲人的回忆。
她抱着弟弟的遗照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三天,不吃不喝,眼泪流得眼睛都肿得睁不开,整个人瘦的脱了形。
从那天之后,柳馨婷心里那道原本敞开的门,就彻底上了锁。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随便把路边遇到的人往家里带,再也不会随便跟刚认识几天的人掏心窝子,对谁都下意识留一个心眼,时时刻刻防着身边的人。去甜品店买蛋糕的时候,有人凑过来跟她搭话,她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指尖悄悄攥紧兜里的防狼喷雾;有人要送她回家,她会笑着婉拒,宁愿自己沿着山路走一个小时;哪怕是苏甜冉几个相处了很久的熟人,她也会在聊天的时候,悄悄留着半分没说出口的警惕。
她不是不相信身边的善意,是那一次被最亲近的两个人接连刺中的伤口,实在太疼了。她再也输不起了,往后的日子里,她得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才能带着全家人的回忆,安安稳稳地把剩下的路走下去。
聂睿阳、苏甜璐几个人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眼底还没褪去的红血丝,心里都堵得慌。之前柳馨婷冒着被韦成峰报复的风险,悄悄把他藏在山中小院的线索递去了派出所,帮着警方顺藤摸瓜打掉了整个潜藏的团伙,连之前没破的几桩旧案都一并牵了出来,这份勇气他们几个都看在眼里。
聂睿阳先往前递了一杯热奶茶,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软得像化了的棉花糖:“没事的,姐姐,你知错能改就好了,过去的事谁也没法重来,你已经在拼尽全力弥补了。”
苏甜璐跟着把刚做好的双皮奶推到她面前,眼眶红红的:“对啊,之前你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帮我们把韦成峰抓住了,我们几个一直想好好谢谢你,都没找到机会。要不是你递的那封线索信,我们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说不定还会让他跑出去继续害人。”
卜浩宁挠了挠头,把兜里刚买的橘子糖放在她手边——那是柳文杰生前最爱吃的牌子:“我们都知道你这些日子不好过,也知道你心里的坎难跨,但是我们没人会怪你。你已经为自己当年的错,受了这么久的折磨,早就够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没有半句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指责,全是实打实的体谅。柳馨婷看着手边堆得满满的热奶茶、双皮奶和橘子糖,憋了好几个月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这是她经历了所有变故之后,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不是因为愧疚和崩溃哭,而是因为这迟来的、不带任何刺的暖意,掉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