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藏在每一眼里》缺牙糖

3、第 3 章 月桂

　　虽说是高二第一天报道，但国江没有辜负自己那一堆华丽的标签，已经准备开始授课了。楚睦月从包中翻出课本和笔记，悄悄叹了口气。

　　虽然说已经学过一遍高中的知识了，但这次的竞争对手可是多了个苏渝追。能够凭成绩闯进这里的人，拿脚趾头想都很难超过啊。不过，如果拿不了第一名的话，先别说父亲母亲，光自己就会难受的不得了。

　　──还有那个死人保姆。楚睦月面无表情地抠着木质的桌子角，额头上暴起了一条青筋。一想到要被她满面笑容地唠叨，她就糟心到要呕吐了。

　　更可悲的是，楚睦月发现自己恼怒时的假笑简直跟保姆完美无瑕的笑容如出一辙。真讨厌啊，烦人的家伙，偏偏她又是父亲母亲相当信任的人，自己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识人不清啊，楚总，颜设计师。

　　……但也不能全怪她们。那个保姆太会装，在她面前是带着微笑面具的人偶制造师，在父母面前就变成了一心一意为他们家奉献，勤勤恳恳的忠仆。大撒谎精带出了个小撒谎精，制造家如愿造出了最完美的人偶。当楚睦月反应过来自己的性格变得太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很迟了。她甚至无法压抑自己的躁郁，唯一能够做的，也只是在烦躁的内心上，罩上一层厚厚的，端庄优雅的壳。

　　大小姐么，楚睦月面上笑容越发美丽，不过是徒有其表，一具破败的空壳罢了。

　　──与此同时，教室门边。

　　苏渝追一只脚踩着椅子下面的横杠，右手撑着脸，抬起眼看着翻飞的粉笔和不断翻动的幻灯片。其实她的神情并不算专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些懒散；但笔却飞速地刷刷写着，手边的笔记很快翻了一页又一页。时间在她这里一向滚动的很快──当她在纸上填上最后一个句号时，下课铃刚好敲响。她伸了个懒腰，偏过头向后瞄去。

　　祁羡刚睡醒，眼睛上还挂着小泪珠，正捂着脸打哈欠。看到苏渝追回头，他立马毫不脸红地伸手过去：“学霸，笔记。”

　　“欠你的啊，”苏渝追无奈地耸耸肩，把笔记用力丢到他摊开的掌心上，“但是我可不保证你能看得懂啊，因为是完全按照我的习惯写的。”

　　“哎呦，净谦虚，你可别骗我。我家教老师可是说了，成绩好的人思维也是棒棒的，写的笔记更是思路清晰一目了然，你可别跟我谦虚啦！”祁羡笑嘻嘻地双手接过笔记，摩拳擦掌，小心翼翼地缓缓翻开了封皮。

　　？

　　？？？

　　这他妈是人写的字吗？

　　祁羡呆呆地看着手上封皮精致，纸张柔润，墨水鲜明，但上面写的字却他妈奇丑无比的笔记，脑子轰隆隆转了半天，“啪”报废宕机了。

　　“因为我是左撇子嘛，控笔方式跟右撇子不一样，所以自己难免有一些小小，咳，小小的差别，你懂吧？”

　　苏渝追含蓄地说着，眼神亮亮地看着祁羡。

　　祁羡想死。

　　再好意思说只是小小的差别呢？您要是拿这个字体去画鬼符，一百个林正英来了都压不住吧。

　　祁羡有气无力地喃喃道：“既然左手控笔方式不好就老老实实给我练习右手啊……”

　　苏渝追讪笑：“其实我试过的，但是右手写的吧，嘶，可能比左手写的再稍稍飘逸那么一点点？”

　　“……”看着祁羡幽怨的眼神，苏渝追扶额干笑，“好吧，其实右手写的更难看。”

　　“我说你啊，你！写得丑就算了，你好歹换根别的颜色的笔好不好？人家划重点都是拿红笔标注，你就知道拿你这破黑笔在这圈圈！”祁羡越看越气急败坏，从自己的笔袋中掏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笔，不由分说地塞到了苏渝追手里，“给你！就当是为了我的眼睛……”

　　“哎──”

　　“收，着，”祁羡牙齿咬得咯咯响，“不要再拿你的黑色破字侵犯我的眼睛，你可以转过去了！”

　　苏渝追叹了口气，悻悻地转回去面向黑板，摸了摸鼻子。真是大少爷脾气，跟小孩似的。她随意地转着笔，又后知后觉的感觉有些好笑。这一笑起来就刹不住车──少女像鹌鹑一样把头塞进臂弯里，吃吃地笑起来。

　　“你要是再继续盯着苏同学的话，我感觉她就要被你的目光刺穿了。”林颂曦噗嗤笑了，小声地打趣着；楚睦月仓皇地收回目光，强装镇定地开口：“啊？你在说什么呢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啊哎呀……”

　　“就知道装傻，还装的一点也不像，”林颂曦抿嘴笑着，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楚睦月挑挑眉，笑道：“上厕所吗？一起去。”

　　“不是上厕所，”林颂曦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脸颊缓缓染上绯红，“我们是好朋友嘛。”

　　说完，她脚步轻快，飞快地走出了门外。楚睦月愣在原地琢磨这人前言不搭后语的两句话，直到上课铃再次打响，她才缓缓回过神。

　　“……曦曦终于还是傻了吗？哎呦喂，我该怎么和她爸妈交代。”她唉声叹气，趴在桌子上，头下意识地向苏渝追的方向偏；当她的脑袋安安稳稳的落在胳膊上的时候，隔着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她却再次像一个小时之前一样，再次撞进了那双耀眼至极、含着笑意的冰青色眼睛中。

　　……真是的。一次还好，如果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着两次的话，连我也会觉得这是命运的邂逅啊。像青春漫画的女主角一样，楚睦月的耳朵飞速的烧红了；但对面直勾勾看着她的少女却没有丝毫自己很撩人的自觉，她只是笑着，还很狡黠地缓慢眨了眨眼，眼神专注的不像话。

　　她就这样看着我，就像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我一样──楚睦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明明刚见面而已，为什么她的目光会让我这么开心，这么激动呢……她是神话怪谈里的妖精，楚睦月突然笃定道。就是那种专门骗人，然后再把人吃的骨头都不剩的妖怪──她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是骗人的妖怪，但也是相当吸引人的，非常非常漂亮的妖怪。如果你真的以吃人为生的话，就来吃掉我吧，楚睦月胡思乱想着，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见你，我就已经非常幸福了。

　　真奇怪，难道说人与人之间的相识是命中注定的说法并不是拿来骗人的说辞吗。这样美好的人出现在了我的青春里……

　　“各位同学们，”指节敲击讲台的声音。楚睦月抬起头，班主任和蔼可亲地笑着，温声道，“经过各领导考虑，班级目前的布局不太利于各位同学学习──单人独座的话，想要讨论问题的话会不太好办。所以，请各位先在教室外面等候一会，马上会有人来把桌椅搬成商讨之后一致通过的样子。”

　　“还是跟原先一样，六排五列。不过这次靠窗数第一、第二列，第三、第四列合并在一起，靠门的那一列还是单人独座。关于座位的选择，各位也可以自己商量一下──学校尊重各位的意愿。”

　　换座而已啊，也不是什么大事，楚睦月把东西收进书包里，看着后面空空的座位，她又很顺手地开始整理林颂曦的东西，但又心不在焉。

　　她还是在想苏渝追，但又因为突然听到了改座位的消息，心里便漫无目的地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但脑子像凌乱的线球，转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她拎起两人的包，把挂着小兔玩偶的那个递给小跑进教室的林颂曦。

　　“……怎么样？”林颂曦跑得脸红红的，急促地喘着气，“你开心吗？”

　　楚睦月没听明白，“什么啊，上厕所吗？上厕所也要开心吗？”

　　林颂曦瞪大眼睛，脸颊也鼓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楚睦月；楚睦月更莫名其妙了，完美的笑容消下去，眉头蹙起来，嘴巴半张着，看起来傻乎乎的。

　　林颂曦举起左手的食指：“苏同学！”

　　楚睦月疑惑，但还是配合着点点头。

　　林颂曦又举起右手的食指：“改座位！”

　　楚睦月又点点头。

　　抬头看着她懵懂的表情，林颂曦小小叹了口气，用力地把这两根手指对在一起。

　　“……！”楚睦月猛然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烧的通红，“你的意思是，咳，我可以和苏同学坐…坐在一起？”

　　“月月是笨蛋，”林颂曦摸着楚睦月的头发，认真地说。

　　楚睦月纵容地歪歪头，垂眸笑了：“不过，为了这个就去跟班主任施压啊，这样真的好吗？”

　　“欸？不是施压的，她说没关系，学校领导一定也觉得这样更好。”

　　楚睦月无奈地摸摸林颂曦的头，“那是因为不会有人敢质疑你的想法的，林大小姐。”

　　“可是有方法不用的话是笨蛋，”林颂曦吐了吐舌头，她半抱住楚睦月的腰身，指了指门外那个清瘦又挺拔的身影，“要谢谢我哦。”

　　“啊……”楚睦月心不在焉地答应着。林颂曦少见的没有调侃她，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小小的手很温暖，像源源不断的勇气注入她身体。

　　她会愿意跟我坐在一起吗？会不会太唐突了。万一她已经跟别人约好要一起，我现在去找她的话会给她造成困扰吧。不对，她应该是没有认识的人的……不对！那个男的！

　　楚睦月揽着林颂曦往外走，结果刚走出门外，就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祁羡背着书包，双手攥着书包带，一米八几的男生正哭丧着脸垂头站在苏渝追面前；苏渝追单手拎着包靠着墙，面上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我说你啊，你是小学生吗？闹着非要跟别人坐在一起这种事只有年龄一位数的人才能干出来吧。”

　　祁羡眼泪含眼圈，可怜巴巴地垂着头，“你要对我负责……我才刚刚能看懂你的破字，结果现在突然告诉我这个噩耗，这跟我辛苦怀上的孩子突然流产了有什么区别！”

　　“一定是有人在背后作梗……”祁羡阴森森地环顾四周，“我闻到了麝香的味道，是谁要害本宫？！”

　　楚睦月被这大傻子弄得没招了，甚至莫名其妙感觉有点好笑。她摩挲着身旁林颂曦的肩膀，好奇道：“你还真别说，你早上喷的香水里面好像确实有麝香来着。”

　　林颂曦小脸皱巴巴的：“我又不是华妃。”

　　看着面前这人惨不忍睹的招笑样，苏渝追捂住脸：“你好丢人。”

　　“跟我坐一起吧，本宫愿意烧艾保胎，”祁羡耷拉着眼角，可怜兮兮地扯了扯苏渝追垂下的书包带，“我可以去跟老师说，她会同意的。”

　　“虽然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但还是对不起，”苏渝追笑了笑，微微侧过身，“我已经有想要同桌的人啦。而我接下来要去做的，就是去征求她的同意。”

　　于是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像踏着光。周围的空气缓缓变得甜蜜起来，气氛太美好，甚至像有飘飘扬扬的月桂叶飘落。楚睦月呆立在原地，看着反复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人缓步向她走来，她的笑容还是那样耀眼──楚睦月脑中只剩下这一句话。

　　她停在了自己面前。

　　“虽然有点唐突，但，楚同学，我想要和你成为同桌。请问，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