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见有山

41、第 41 章 囚禁

　　浴室水声止住，顾维凌下身围着浴巾，头发还滴着水，他没有吹头发的习惯，此时掀开被子上床，将女人揽入怀中，嗅着好闻的香气，心情大好。

　　“老婆，我们女儿性子温温柔柔的，倒和你一点也不一样。要是里里外外跟你一模一样就好了，那多招人喜欢。”

　　温毓背对着他，闭着眼呼吸均匀。

　　没人理他，也自顾自地说：“但你别看女儿长得一副乖巧样儿，实际上可不是。”

　　握住女人肩头，将人转向自己，他单手支着头，垂眼睨着，“我们女儿在地下拳场打黑拳，还混得不错呢。”

　　见温毓终于睁开眼，顾维凌扬唇一笑，“就在鼎盛地下，那个地方叫地下城，什么场地都有。女儿混出了点名堂，名声还挺响亮，一查就查到了，一点没费力气。”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不顾女人愈发冷漠的眼神。

　　“地下城分普通场、特殊场和残疾场，普通场就是男打男、女打女，没什么意思，特殊场就有意思了。”他的眸色深了几分，闪烁着诡异的精光，“是男人和女人打，人和人妖打，人和畜生打，我们女儿在特殊场上很受欢迎呢。”

　　顾维凌的变态再次刷新了温毓的认知，这人毫无底线、毫无道德、毫无人性。

　　温毓不禁思考，一个没有人性的人，还能被称作人吗？

　　见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顾维凌眉眼柔和许多，温毓有多久没有如此认真地看过他了？

　　“残疾场，就是字面意思，残疾人对打，不如特殊场有意思。不过我们女儿现在不打特殊场了，嗐真是遗憾，早点找到女儿就好了。老婆，我们去看女儿的比赛吧，就明天怎么样？不过只能看残疾场，凑合一下。”

　　顾维凌这个人就是贱，多回他一句，他就能自己再说一本书。温毓本不打算开口，此时却忍不住问：“她残疾？”

　　刚刚见到时明明很正常。

　　终于开口不是嘲讽的话，顾维凌认真回答：“女儿左手是废的，连勺子都握不住，是个半残。”

　　凝望着眼前这双黑色的眸子，女人平静许久的心湖历经多年再次起了波澜。

　　温毓不爱这个孩子，理所应当。可顾维凌凭什么不爱？当初是他强迫才有了孩子，怀胎十月，温毓想法设法打掉，是他用尽手段强行留下。孩子的存在是拜他所赐，可如今他对待这个孩子如同一只小猫小狗，毫无感情可言，简直枉为人。

　　“顾维凌，你真是……”

　　“真是什么？”顾维凌目光期待。

　　“禽兽不如。”

　　一字一字咬得极重，像是恨透了他。

　　顾维凌低头亲吻女人额头，“谢谢老婆夸奖。”

　　他抬头，认真看着她：“所以老婆是心疼女儿了吗？”

　　昏暗的灯光中，温毓的声音平静，近乎冷漠，一字一顿地说：“她什么都不是。”

　　顾维凌自取其辱地笑着问：“那我呢？”

　　“你？”温毓冷哼一声，眼中是明晃晃的嘲讽，翻身背对他。

　　没有说话，动作却给了回答。他更是——什么都不是。

　　顾维凌一笑，他的妻子还是这么可爱。

　　19岁的顾维凌在商界晚宴上对22岁的温毓一见钟情，次日一早便上门求娶，然而不得。

　　离开温家时，顾维凌仰头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随后勾唇一笑。从那时起，他开始针对温家，手段阴险狠辣，只用三个月搞垮了温家的公司，一夜之间温家负债累累。

　　他的手段毫不避讳，谁都知道始作俑者是他顾维凌，却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在温家一筹莫展之时，他潇洒现身，主动提出帮忙解决危机、偿还债务。温毓心知他有所图谋，所以严词拒绝，不惜舍弃家业。巨额债务之下，温父面临牢狱之灾，但是温毓仍不动摇，只坚信人各有命，绝不妥协。

　　顾维凌攥着温家的一切威胁，但温毓始终面不改色。这种没有软肋、不顾一切的决绝，让顾维凌彻底疯了，他开始践踏规则、凌驾法制，将人囚禁。

　　两人纠缠五年，温毓逃走又被抓回，十几次下无论多少人被连累都不曾心软半分。

　　顾维凌曾问：“这么多人因你受伤，你怎么就学不会乖一点。”

　　温毓的回答到现在他都记忆犹新。

　　“我早就告知了后果，帮或不帮是他们的选择，我没有强迫过任何一人。”温毓说，“他们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似乎所有人因此受到的牵连都是活该，温毓没有半分愧疚，如此的自私自利，却对顾维凌有着致命吸引力。

　　孩子足月降生，生得十分漂亮，皮肤白里透粉，黑亮的眼珠像极了顾维凌。护士们喜爱得不得了，排着等抱。

　　而温毓坚硬的心却没有因此软化。顾维凌的计划落空，孩子便成了碍眼的存在。

　　无辜的女婴出生六天便被送到了本地的福利院，顾维凌以为温毓可能会对这个孩子有那么一点心疼，所以一直留意着孩子的动向，然而十几年来，温毓从没过问半分。

　　对江渡也的生活，顾维凌不说掌握得事无巨细，但也比较了解，不过从未出手干预过。对他来说，一个没用的孩子生死无所谓，仅剩的一点价值只是试探温毓的态度而已。

　　温毓实在逃不掉，不得不认命，这段关系终于迎来了表面上的和谐。

　　江渡也没有收拾行李，只等三天后看到鉴定报告，再说之后的事。离开地下城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林不忆，脑海中不自觉浮现林不忆得知消息时的惊喜样子，一定会亮晶晶地睁大眼睛望着人，说不定还会开心地蹦蹦跳跳。

　　如此可爱的一面，江渡也想要亲眼看到，于是准备明天上学时当面说。

　　然而隔天一早，门口出现了不速之客。

　　昨晚的四个黑衣人守在门外，见门打开，江渡也还背着书包，其中一人上前说：“小姐，你暂时不用去学校了。”

　　“什么？”江渡也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男人贴心地重复了一遍：“在搬去别墅前，你暂时不可以离开这里。”

　　江渡也愣在原地，许久做不出反应，“是他的意思？”

　　“是顾总的意思。”

　　江渡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冷静地问：“这算什么，把我关起来了？”

　　“我们听命做事。”男人低头示意，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岿然不动。

　　江渡也眨了眨眼，内心只觉荒唐，忍不住嗤笑一声。

　　消失了十七年的父母再次出现，只是为了掌控当年一个六天大女婴的人生吗？

　　简直可笑。

　　他们明明不欢迎她。

　　江渡也要走，刚迈出一步，四个男人同时挡在身前。

　　“小姐，请不要为难我们。”

　　沉默片刻，江渡也无意连累无辜的人，便说：“我要见他。”

　　“顾总这三天不会见你。”

　　“你告诉他，我要见他。”见男人还要说些劝解的话，江渡也再度开口：“不然我一定要出去。”

　　犹豫一下，男人转身去打了个电话，而后返回来，“小姐，请跟我们走。”

　　江渡也回到了那幢别墅，走入客厅，身后的大门阖上，随后响起“咔哒”一声。

　　江渡也一愣，折返到门前，握住门把向下一按，一股气直冲天灵盖——

　　门锁住了。

　　“开门！凭什么关我！？”江渡也重重拍打着门板，“他人呢，我要见他！”

　　愤怒的叫喊声没有一个人理会

　　江渡也踹了下门，气愤地转过身，发现温毓正站在楼梯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底的厌恶让人讨厌。

　　江渡也抿抿唇，“为什么关着我？”

　　“关着你的是顾维凌，不是我。”温毓走下台阶，在沙发上坐下，佣人端上一杯醇香的热茶。

　　“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不是。”温毓的目光凌厉扫来，“他是他，我是我。”

　　不管他们之间的诡异氛围究竟为何，温毓都是这幢偌大别墅里的女主人，江渡也不得不求助：“你可不可以放我出去？”

　　温毓冷冷地勾了下唇角，“你蠢吗，难道看不出我也被关着？”

　　“……”

　　什么意思？她们都被囚禁了？

　　震惊之余，是不可遏制的愤怒。眼看温毓没有帮忙的意思，江渡也只能靠自己。

　　一层的门窗都锁着，目测了一下二层高度……暂时放弃。

　　走到门前，江渡也不轻不重叩了两下，“我肚子疼，请个医生过来。”

　　不过五分钟，顾家的私人医生从对面的小别墅赶来，大门一开，医生不等迈入，一股大力袭来，推歪了他的身子。

　　江渡也一个闪身迈出大门，一脚朝黑衣人狠狠踹去。

　　外面看守的人听到动静，刹时间全部围上前。

　　江渡也站在院子中央，赤手空拳地看着面前四人。

　　院中景象混乱，此时双方对峙，还在好言劝告的阶段。落地窗后，温毓眼神冷漠，只觉江渡也蠢得要死。

　　下一秒，冷漠的眸子微微眯起，有些意外。

　　江渡也猛地挥拳，专挑要害攻击，毫不留情，比在台上下手还要狠戾，一个转身顺走了那人腰间的电棍，三两个动作之间一个人倒下了，在地上抽搐不止。

　　男人们一哄而上，却在看到那电棍后，脚步一顿，随即纷纷退后，互相交换了眼神，他们不敢伤到人，迟疑着不敢掏家伙。

　　江渡也特意留出时间给他们思考，见几人摸到腰间的手慢慢放下，再次冲了上去。

　　片刻后，四个男人瘫倒在地，痛苦呜咽的，抽搐不止的，总之没一个人再有还手之力。

　　温毓脸色微变，却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告诉他，不要控制我。”江渡也愤怒地说，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走出几步，远处一辆黑车缓缓驶近，停在眼前，司机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一条长腿迈出，顾维凌一身西装革履，背头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轻佻的笑。目光扫过地下横七竖八的四人，他笑说：
　　“真没让我失望，可惜回来晚了，不然还能欣赏到一出好戏。”

　　现在好了，不用带话了，江渡也可以自己告诉他：“不要控制我。”

　　男人眉头微蹙，似是委屈：“乖女儿，你这么说，可真是辜负了我一片良苦用心。”

　　江渡也没理会他的话，而是问了一个问题：“是你主动抛弃我的，对吧？”

　　顾维凌嘴角弧度未变，不觉得有什么可遮掩的。

　　还是一如昨日那般轻蔑，江渡也只觉难以置信，却不准备埋怨什么，只忍耐着情绪，一字一字地说：
　　“那你没有资格要求我什么。”

　　“没资格……”顾维凌念着这三个字，笑得特别好看，却让人毛骨悚然，“你太可爱了。”

　　顾维凌几步上前，他身高腿长，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江渡也，笑得不屑又强势。

　　“爸爸喜欢听话的女儿，你乖一点好不好？”似是在商量，语气却不容拒绝，他俯身逼近，“宝贝，只有你乖乖的，你在乎的人才会安全。”

　　江渡也瞳孔紧缩，猛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头一歪，似是诧异，“很难理解吗？”

　　“你在威胁我？”江渡也简直不敢置信。

　　顾维凌耸耸肩，坦然承认。

　　“我在乎的人，你指谁？”

　　看出江渡也眼中的戏谑，顾维凌还真思考了一会儿，“金百成算不算？”

　　金百成？

　　顾维凌贴心地提示：“你在他手下七年，竟然不知道他全名吗。”

　　是成叔。

　　成叔不是好惹的人物，江渡也不信顾维凌敢对成叔动手，他不过是有点钱，再者说——

　　“他威胁不到我。”

　　至少在外人眼中是这样。一个被困在地下城，走不了又逃不掉，被肆意践踏着人格与尊严，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是该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恨之入骨的。

　　顾维凌直起身，嗤笑一声，责怪般：“小没良心的。”

　　“他不久前才在场上救下你，还放你走了，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一口气堵在胸口，江渡也目光堂皇，难以置信他竟知晓此事。

　　“忘了夸你，乖女儿，你的比赛很精彩。”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江渡也沉入谷底的心。

　　原来昨天那场比赛，顾维凌就在落地窗后看着。

　　江渡也鼻子一酸，眼眶湿润，说不上是气的还是难过。

　　原来他在看，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真的是父亲吗？为什么在她出生六天时，就残忍地将她抛弃？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在泥潭中挣扎，却袖手旁观还津津乐道？为什么晦涩苦难的十七年来不曾出现，现在却突然要掌控她的人生？

　　江渡也想不通，只觉得心里某处空了一块。他什么都不曾带给她，却轻易让她失去了什么。

　　真是不公平。

　　看到江渡也湿润的眼眶，顾维凌的眸中闪烁着诡异的精光，迫不及待那眼睛掉落一滴泪。

　　然而江渡也没有如他所愿，生生将眼泪忍了回去。

　　顾维凌觉得无趣，笑容淡了几分，“金百成不行的话……林不忆呢，她怎么样？”

　　江渡也神色未变，在顾维凌威胁的话说出口时，就有了心理准备。

　　林不忆背靠林志宇，无需担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有林志宇在，我不能怎么样，对不对？”他眉毛一扬，丢出两个字：“天真。”

　　“一个寄人篱下、无父无母、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你指望谁在意呢？不过这一点，你们倒是很像。话说回来，我许给林志宇一点好处，谁又会纠结一个不受待见的孩子。”

　　江渡也双拳紧握，手臂微微颤抖，咬牙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自己的女儿一直流浪在外，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有家，没有流浪。”

　　顾维凌不屑地笑了，“你乖一点，爸爸没时间应付你，你妈妈我还哄不过来呢。”

　　“我不会住在这的。”

　　“由不得你。”

　　话音一落，那位司机上前，江渡也下意识后退，那人却先出了手。

　　这人训练有素，出手利落干脆，与刚刚四人天壤之别。江渡也心中警惕，却来不及思考，脖颈忽地刺痛一下，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司机收起针管，“顾总，这四人怎么办？”

　　“废物。”顾维凌冷冷地瞥了眼，走入别墅。

　　司机会意，立即着手安排一批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