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见有山

39、第 39 章 平行

　　除夕。

　　地下城。

　　众人分站在走廊两边，文龙跟在成叔身后，成叔叼着烟，满面喜色，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一个个将红包递到大家手上。

　　“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新的一年发大财，行大运，多打赢几场，命硬点。”

　　江渡也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接过成叔递过来的后红包，说了声“谢谢成叔”。

　　成叔站定，没急着往后走，叼着烟说话有些含糊，“小也，过年了，事情考虑得也差不多了。”

　　肩膀被拍了拍，江渡也迟钝地没有点头。

　　成叔径直走过，从身后文龙抱着的箱子中拿起一叠红包，一个一个往后递，到最后一个，他豪爽地笑着发话：“今晚赢了的三倍奖金！”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家。

　　天快黑了，刘裕成才从外面匆匆赶回，这一行为引起刘父些微不满，“你去哪了，一天见不到人影，大过年的还到处乱跑。”

　　刘裕成的嘴角要咧到耳根了，眼角眉梢都喜气洋洋的，“我出去转转，这不是回来了么。”

　　“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年夜饭还能亏到你？”刘父睨了他一眼，看儿子心情大好，没再责怪。

　　他看得出来，自己儿子这几个月情绪一直不好，整个人阴郁低沉，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但今天灰暗情绪一扫而空，精神抖擞的。身为父亲，他开心还来不及，只当是新年新气象，儿子的心情也被节日气氛影响，由阴转晴了。

　　刘裕成进厨房捏了块酥肉吃，烫得直哈气，被刘母嗔怪地推出来。

　　刘父刘母嘲笑他嘴急，父母张口大笑着，能看到嗓子中间垂着的小舌头。刘裕成撇了撇嘴，要是二老知道他半小时前还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刚刚落地燕市不久，不知道还笑不笑得出来。

　　岚市，林家老宅。

　　林志宇关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离开书房。

　　客厅里，林书宁处理完了工作，正与林家二老包饺子。

　　老人家有些挑剔，即使林书宁包的饺子像用模具印出来的一样，还是能找到不满的地方，一会儿馅儿大了一会儿馅儿又小了。林书宁看着并排放在一起的两个饺子，明明一模一样大小。

　　嘴角的标准化弧度不变，林书宁礼貌疏离地说：“我知道了。”

　　往年过年都在公婆家，但是今年林行舟不在，家里实在空荡，林志宇怕老人家心情不好，便让林书宁回来过年。

　　林志宇在沙发上坐下，透过落地窗看向外面。冬天萧条，但是院中却让人分不出四季，常青树仍是绿油油，在寒冷的冬季仍焕发着生机。

　　林志宇的心空了一瞬，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抹转瞬即逝的情绪便连影儿都捉不着了。

　　那抹林志宇并不在意的情绪是落寞。人到中年，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任谁也觉悲凉。但林志宇不是常人，这于他不过树叶扫过心间，细痒了一下便过去了。

　　碧市。

　　“灵儿！”

　　听到声音，余灵儿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疑惑地朝外张望，却没看到林行舟。

　　“我在这！”右侧玄关的墙壁处伸出一只手晃了晃，下一秒也探出个头，林行舟笑得开朗，似是春日的暖阳，这是在林志宇身边从未展露过的一面。

　　“什么呀。”余灵儿好奇地走近。

　　看到余灵儿手上沾着水，林行舟有些责怪：“让你歇着你又不听，不是说好了晚餐交给我。”

　　“怕你忙不过来，我先把菜备上。”余灵儿调皮地吐了下舌头，转而看向林行舟身后的大纸箱，“这是什么？”

　　林行舟笑开，将纸箱打开，“我买了三十多种烟花棒，肯定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今年我们放个够，准保让你玩得高兴。”

　　余灵儿最喜欢烟花棒，闻言眼睛一亮，忙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嘴上发出“哇”的感叹。

　　女人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一排白亮的牙齿，更显唇瓣红润。林行舟看着看着，不自觉俯身吻了上去。

　　禺静山，清道寺。

　　寺中的住持站在殿前，手中一下一下拨动着佛珠，面前跪坐着一个低头的少女，住持一手抚着少女的额头，口中喃喃念着祝福的话。

　　良久后，住持睁开眼，双手合拢，微微点头，走出大殿。

　　林不忆却没有动，而是仰头望着佛像，学着刚刚住持的模样，手掌合拢，也喃喃念着——求佛祖保佑江渡也平平安安。

　　离开大殿时，天色朦胧，林不忆脚步未停，径直朝后山走去。

　　站在后山一块平地上，放眼望去，宁静辽阔，可惜天色暗了，看不到白日的风景。

　　站定许久，林不忆回过头。林志泽的墓立在那，似乎在静静注视自己的女儿。

　　不知是令父亲感到欣慰还是失望。

　　林不忆跪下磕了三个头，最近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在墓前说很多话，到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安静待了许久，女孩笑了笑：“爸爸，新年快乐。”

　　距离燕市几百公里的南城。

　　齐北穿着黑色背带裤，上面沾着油污，肮脏难闻。他从车底滑出，起身随手拍了下，抬眸看到车行老板朝他走来。

　　老板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今天不要值班的了，早点回去过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吃点好的。”

　　说着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他怀里。

　　齐北打开一看，瞳孔放大，忙将信封推回去：“哥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你应得的。”老板又推回去，“这么大个车行，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下你陪我待到今天，这钱是我给你发的年终奖，拿着就得了。”

　　齐北攥着信封，只觉得烫手，这至少比他平常的工资多出三千块。

　　“以后每个月给你涨两千块钱。”

　　齐北紧紧捏着信封，“谢谢哥。”

　　“不客气，好好干。”

　　老板目送着齐北走出大门，随后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钱给了，也说了涨工资的事，他没怀疑。]

　　对面说了声“谢谢”，又发了个红包，写着“恭喜发财”。

　　老板没客气地收了。

　　十二点钟声一响，漫天烟花绽放，夜空被骤然点亮。

　　江渡也倒在台上，仰面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直直地盯着漫天飞舞的钞票，如同一场怪诞的血雨。心中念着“新年快乐”，又念“不忆，我赢了”。

　　林不忆抱膝坐在小坡上，仰头看月亮。

　　寺里的人都去了山顶，那里能俯瞰半个燕市，将绽放于城市上空的烟花尽收眼底。住持来问过一回，见林不忆摇了摇头，便没再强求。

　　今晚的月亮很亮，映得女孩的眼睛更亮。风吹过来，撩起耳边的碎发，林不忆的唇角浅浅扬起，小声说：“新年快乐。”

　　林不忆在寺里一直住到开学前一天，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林志宇向来是这样——随口一句命令将人送进山后，便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阿尤问起，才会无所谓地摆摆手。

　　早上一进教室，江渡也就看到林不忆趴在桌子上，一直到上课铃声响，也没有动弹。

　　眼看老师迈上讲台，才不得已轻轻推了推人，将人叫醒：“不忆，醒醒，上课了。”

　　林不忆揉着眼睛爬起来，整个人浑浑噩噩，眼皮直往下坠。

　　“怎么这么困，昨晚没睡好吗？”

　　“不是没睡好，我根本没睡。”

　　“……”眼下确实泛着浓浓的乌青，江渡也轻轻蹙眉，“为什么？”

　　“因为我在补作业/江渡也，你都不知道有多惊险——”林不忆偷偷朝讲台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昨晚收拾书包才发现数学还有一套卷子，我忘得一干二净，上山也没带，补了一晚上，天亮直接洗漱来学校了。”

　　林不忆一笑，凑近了点，“但我昨晚很开心。”

　　江渡也轻轻挑眉。

　　“因为我昨晚回来看到了你的消息，你每天都给我发了诶~”林不忆掩着嘴乐得不行，声音更小：“江渡也，你简直是世界上最棒的女朋友！”

　　看着眼前的两根大拇指，江渡也无奈地笑。

　　林不忆现在回想起手机上的红色提示符号，都压不住嘴角。虽然这几天不在，但江渡也什么时候有比赛什么时候没比赛，几点结束几点到家，比赛赢了还是输了，全都清清楚楚。

　　消息无非是：
　　[今天没比赛。]

　　或者：
　　[赢了，没受伤。]
　　不过这条消息只收到两次，其中一次还是除夕那天，林不忆心里难受了好久，但好在人没受重伤。

　　放学回家，林不忆背着书包推开门，看到客厅沙发上的林书宁一愣。

　　已经有段时间没在家中看到林书宁了。

　　车上阿尤并没有提醒，林不忆下意识朝楼上看。

　　似乎猜到了林不忆心中所想，林书宁主动开口：“爸没回来。”

　　林不忆愣了下，“哦”了声。

　　“不忆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林不忆放下书包，在林书宁身边坐下。

　　“明天哥在波勒岛举行婚礼，你请一天假，我们一起去。”

　　林不忆先是震惊，而后又迟疑，“爸同意吗？”

　　林书宁不知道所指的是同意什么，于是都回答：“爸不去，哥也没邀请爸。你能去，放心，我问过了。”

　　林不忆迟钝地点点头，对于林书宁是怎么问的，连想都不敢想。

　　林书宁也不愿回忆。

　　林行舟准备大办婚礼，邀请了许多亲朋好友，除了林志宇。

　　他结婚的消息，林志宇是从老友那听到的，而老友也没被邀请，是从自己儿子那听到的。一来二去，他这个当爹的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而林书宁和林不忆被邀请，也让他郁气堵在胸口，但是却无从发泄。

　　对于是否可以让林不忆请假一天的请求，林志宇只对林书宁说了两个字——出去。

　　但林书宁知道这不是拒绝，不是拒绝那就是同意。

　　林不忆听说波勒岛很漂亮，四面环海，于是便问了句：“我可以带一个朋友吗？”

　　“江渡也？”林书宁立刻问。

　　林不忆抿抿唇，点了下头。

　　林书宁没拒绝，但是忍不住提醒：“不忆，爸说过不让你们接触，你却不听，倒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你。你以为爸不知道吗？爸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晚要算总账的。”

　　而后，林书宁纠结再三，还是说出了一句残忍至极的话：“到了不可收场的时候，哥哥以死相逼有用，但是……”

　　她以死相逼没有用。

　　林不忆心里清楚，但是有些人是无法割舍的。林志宇在林行舟和余灵儿之间阻拦了这么多年，不还是白忙活一场。

　　早些年对于林志宇的不在意，林不忆会难过会失落，但现在却觉得未必是坏事，不在意才好，干脆直接放弃了更好，而不是像对林行舟那样威胁逼迫，让人按照他的意愿活着。

　　收到林不忆的消息，江渡也说出了自己的顾虑——脸上的伤口实在太多，去了是不是不好。

　　不美观，也不吉利。

　　但是林不忆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只说要是江渡也觉得不自在，可以就在海边玩，仪式没多长时间，两人可以在海边玩一天。

　　想来想去，江渡也还是出门去最近的商场买了遮瑕膏，见江渡也不会用，柜姐耐心讲解了好一会儿，最后江渡也放心地离开。

　　第二天一早，三人在机场汇合。

　　见到江渡也两人同时一愣。

　　“这、这是我姐姐。”

　　“姐姐你好，我叫江渡也。”江渡也微微躬身。

　　林书宁心中震惊，但面上却立刻恢复了镇定，微微一笑，礼貌道：“你好。”

　　看到温和娴静的江渡也，怎么也无法将面前人与林志宇口中那个地下打黑拳的不堪恶劣的人联系在一起。

　　虽知道林志宇多半对人有偏见，话说出口也夸张了些，但实在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大的差距。面前的少女明明看上去只是一个乖巧的三好学生，在学校中绝不会违纪、最令老师放心喜欢的那种。

　　与林书宁不同，林不忆震惊的是江渡也脸上的伤竟然一夜之间全部不见了。

　　她凑到江渡也耳边，压低声音：“你的伤……？”

　　“我涂了遮瑕膏，是不是看不出了？”

　　林不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点都看不出了，但是你怎么涂的？我看别人化妆要很用力地拍，你脸上都是伤……”

　　小脸皱成一团，林不忆急得快跺脚。

　　“不疼，我动作很轻的。”江渡也捏了捏她的手，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

　　到了波勒岛，林不忆去后台转了一圈，与哥哥和余灵儿打了招呼后，出来挨着江渡也坐下。

　　婚礼准时开始。

　　余灵儿的家人朋友都在，林不忆在主桌上，走完前面的流程后悄悄溜到了江渡也身边。

　　婚礼场地露天临海，海风徐徐吹来，凉爽舒适。眼前风景优美，视野开阔，人的心情都舒畅许多。

　　台上的男人身穿西装，笑得开怀，林不忆从没见过林行舟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看直了眼睛。

　　林书宁眼眶泛红，替哥哥开心。

　　听林不忆讲过两人之间的故事，江渡也只觉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属不易，看着台上两张明媚的笑颜，也由衷为他们千辛万苦修成正果感到开心。

　　新娘开始抛手捧花，为了热闹，林不忆也上去凑了个人数，但是站在靠后的位置。

　　捧花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抛物线，几人同时跃起，眼前一片缭乱，晃了眼的功夫，手上多了个重量。

　　误打误撞的，捧花落到了林不忆的手里。

　　余灵儿笑着看这边，在场响起祝贺的掌声。

　　在众人视线下，林不忆腼腆地笑着，猫着腰悄咪咪地回了位置。待身上没有旁人的视线，林不忆在桌下将捧花塞到江渡也手中，对上江渡也探寻的目光，说：“捧花都是给恋人的。”

　　江渡也低头认真地看，发自内心地夸赞：“花好漂亮。”

　　林不忆侧头看去，江渡也的脸上干干净净，眉目温润柔和，让人忍不住靠近。

　　看着看着，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人也好漂亮。”

　　江渡也笑了，有点害羞似的侧身靠得更近，两人抵着额头，在一块小角落偷偷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