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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争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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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寒假,成叔才为江渡也安排了第一场比赛。
来到地下城,江渡也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距离上次见到乔真已经有段时间了,再次见面,乔真与之前判若两人。
不同于之前的阴郁,之前乔真的身上像是蒙了一层灰色的布。但似乎地下城的每个人都是灰蒙蒙的。让江渡也如此直白地感受到不同,大概是因为乔真的变化太大了。
她穿着修身的长裙,一头黑色长直发,脸上妆容精致。江渡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乔真,甚至第一时间没敢认,而是愣了愣。
乔真站在休息室中央,门一开便抬眸看了过来。
目光只在江渡也的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便向下落到了那只废了的左手上。
“小也,你进了残疾场。”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江渡也放下背包,几步走上前,“是回来看我的?”
“嗯。”乔真神色难掩忧伤,目光迟迟无法从那只手上移开,无力地喃喃:“这可怎么办……”
两人之间沉默许久。
地下城的每个人都知道,残疾场几乎是所有“斗兽”最后的归宿,他们一定会死在场上的,或早或晚。
一颗泪落下,在白炽灯的反射下晃了江渡也的眼睛。
乔真哭了,不知是为了江渡也,还是为了当初的自己。但无论为了谁,这滴泪的重量都太重了。
“谢谢你来看我。”这是乔真拼命要逃离的地方,此时却顾念之前的情分,愿意站在这里看看旧人,很难得可贵。
“你以后要怎么办,有打算吗。”
饶是江渡也再乐观,也明白自己不可能打满三千场了,只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放在以前,死在笼子里也无所谓——不是不惜命,只是认命而已。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心中有了牵挂,对未来有期望。
所以不想死。
“还没想好。”江渡也说。
成叔给出的选择是与他一起离开,但这也意味着躲去国外,牢笼从地下城变成了一个人。
江渡也思考很久,也许活着却不知何时相见要比死掉好得多,毕竟活着就还有机会。但也担心林不忆会喜欢上新的人,开始新的人生,那么到时候熬过去的几十年又是为了什么。
况且没人愿意没有期限地等待。
“小也,对不起。”乔真垂下头,声音哽咽,“我帮不到你。”
她跪下祈求周予其,声音悲怆凄切,字字句句卑微到泥土里。但他始终冷静,只等她哭闹够了,才将人扶起。男人将她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说:“我不可能救出地下城的每个人。”
他一如既往的温润得体,似乎是乔真在胡闹在强人所难,是个彻头彻尾的不懂事的孩童。
但乔真心里清楚,自己于周予其而言只是一个握在手里把玩的玩具。
一个玩具哭闹着要主人去解救另一个玩花样,可笑又天真。他的内心冷漠至极,一个如玉君子模样下是畸形扭曲的恋残内里。
乔真心灰意冷地被他抱在怀里,歇斯底里过后是无尽的疲惫。平静下来后,一股难言的危机感席卷而来,此时的安稳太过飘渺,像是一戳就破的泡泡,这份和谐的表面下尽是危机,指不定何时会被打破。
直到那时,乔真才重新警惕起来,不再沉溺于眼前的幻象,开始为以后的自己寻找退路。
“你道什么歉。”江渡也笑了下,换了个话题:“你会看我比赛吗?”
乔真点头。
“那就好好看吧。”
江渡也微微笑着,似是对此豪不在意,远不像当初得知自己即将进入残疾场而濒临崩溃的乔真。
乔真从来看不懂江渡也,在此刻更是。她那么坦然,那么平静,竟让人觉得可怕。
场地门口,江渡也站定,看向自己的左手,用尽力气却也只让指尖轻轻颤抖。
“到时间了。”身边的人催促。
江渡也抿抿唇,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有做,但此时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右手握拳,暗暗给自己打气,只能寄希望于此次的对手不要太强悍。
进入笼子,笼门“咔哒”一声锁上,江渡也看向面前的女人。这个女人也是第一次打残疾场,此时紧紧皱着眉头,对自己第一场比赛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感到紧张。
目光下移,落到那只左手上,女人紧皱的眉头又舒展了几分。江渡也伤的是重要的左手,而她只是瞎了只眼,在这个场上是占优势的。
比赛进行到尾声,江渡也左手臂格挡,右手出拳,随后腿部连连出击。女人之前太过乐观了,瞎了只眼短时间内是适应不了快节奏的拳场的,单只眼导致女人的平衡性大大降低,几次出手却歪着身子打不到人。
这场比赛江渡也赢得毋庸置疑,但女人也庆幸遇到了江渡也,没有性命之忧。
离开地下城,外面还飘着雪花。天一冷,左手的每一块骨头都是疼的,天还没彻底黑下来,江渡也打了个电话,随后朝着与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燕市天平律师所。
“江小姐。”刘律师走过来,手里拎着公文包。他原本已经下班,接到江渡也的电话时车子已快驶入小区地库,但还是立刻掉头返回。
每次见面江渡也都带着伤,今天的伤明显是新添上的,他不得不问一句:“江小姐,您的伤是否需要先处理一下。”
“不用。”江渡也不甚在意,“刘律师,辛苦您跑一趟。”
“没事。”刘律师摆摆手,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整齐地卷了两折。
他的气质不似行业里常见的律师那般冷峻疏离,反倒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嘴角的弧度客气却并不谄媚,“上午刚把您的财产状况梳理完毕,约了明天上午在所里面谈,没想到您这么急。”
“早完事早安心。”江渡也笑了笑,无意多言。
“说的是。跟我来吧。”
两人穿过走廊,刷卡进了办公室。刘律师将公文包搁在桌面上,从身后的保险柜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印着《财产状况及遗嘱安排法律文书》。他没有马上递过去,而是先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内容,确认无误后才将整份文件平推到江渡也面前。
“这份文件分两部分。前半部分是对您当前名下全部可处分财产的系统性梳理与评估,按现行法律口径计算截止到今天营业终了时的账面净值;后半部分是依据您的口头授权拟定的遗嘱草案,包括遗产范围界定、指定继承人的身份信息、以及替代顺位安排。”
“您先过目,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江渡也接过文件,低头翻看。纸张在她手里一张一张翻过去,偶尔停顿一两秒,目光在某行数字上落一下,又继续往下。
刘律师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前,借着这个间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
十七岁,穿着普通的外套和长裤,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身边没有一个亲属陪同,银行账户里有着一笔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攒不下的钱,却没有不动产、没有经营性资产,主动委托律所做遗产规划。
内心疑惑颇多,不过他是执业律师,职业边界很清楚。客户主动提供的信息,他按专业标准处理;客户没有提及的部分,他不过问、不推定、不留底追问。
江渡也看完了最后一行,抬头看向刘律师,目光平静:“没问题,可以签字了。”
她拿起桌面上那支黑色签字笔,拧开笔帽,正要落笔。
“江小姐,请您先确认以下内容。”刘律师伸出手,手掌朝下,示意暂停。
随后语速放缓,吐字清晰,确保每一句话都具备明确的告知效力:“根据截至今日我行营业终了日终数据统计,并经本所财务口径核对,您名下目前可计量净资产总额为人民币一千三百六十五万七千六百二十四元九角六分。”
“该金额已扣除账户管理费、待结算代扣款项及本所前期咨询服务的已结算费用,不含任何预估性权益或未决债权。您确认以上数据无误吗?”
江渡也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数字,点了下头:“确认。”
“好的。”刘律师将手指移向继承人信息栏,“根据您此前出具的书面授权说明,您指定林不忆女士为您名下全部可处分遗产的唯一第一顺位指定继承人,未设置第二顺位或替代继承人,也未附加任何用益限制或期限性条件。”
“我需要向您明确告知,该指定行为具有完全的法律排他效力,一旦您签署并完成公证或见证程序,若未来您未以新的有效遗嘱或遗赠扶养协议对该指定进行变更或撤销,在继承事由发生时,林不忆女士将依本遗嘱取得您全部净资产的完整所有权。”
“您对此法律后果是否理解并确认?”
“理解。”江渡也几乎没有停顿,目光从刘律师脸上移回到签字栏,“确认。”
她重新握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有犹豫。三个字“江渡也”——一笔一画印在指定的签署位置上,笔画清晰,力道均匀。
墨迹干得很快,刘律师接过文件,仔细核对后,从抽屉里取出律所的见证章和印泥,在指定位置盖上了章。
事情落定。
“文件一式三份,原件由本所档案室封存保管,副本您留存一份,另一份依您要求暂存本所保险柜、作为备用。”他将其中一份副本装入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还给江渡也,“江小姐,遗嘱已按您的意愿完成签署和见证程序,自此刻起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
江渡也接过档案袋,指尖在封口处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冲刘律师笑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小事。
刘律师目送女孩走出办公室,门合上,他回到桌前,把那份原件重新翻开,目光在“林不忆”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没有亲属关系,没有血缘关联,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把所有家当都压在了一个名字上。
他合上文件,锁进了档案柜。作为律师,他不需要知道理由,他只需要确认签署的那一刻,委托人是清醒的、自愿的、完全知情的。
这就够了。
第二天,林不忆看到江渡也脸上的伤时,才知道江渡也重新开始比赛,难过得快要哭出来,却还是生生忍住。
江渡也笑着安慰一句,没什么所谓的样子。林不忆故作轻松,拍着胸脯直说幸好,但心脏抽紧,钝钝地往下坠。
林不忆揉着立正的脑袋,目光总是时不时往旁边瞟。
江渡也正在写习题册,头也没抬,“在看什么?”
林不忆抿抿唇,放下立正,还推了推它的屁股,让它去一边玩会儿,然后才在地毯上坐下。
“江渡也,你可以送我一个礼物吗?”
“可以啊。”江渡也放下笔,“你想要什么?”
林不忆以为自己豪无缘由地索要礼物,江渡也至少会问一下为什么,却不成想对方直接答应了。
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不需要再解释。林不忆眼珠转了转,挖了个陷阱:“什么都行的吧?你应该不会拒绝我的。”
江渡也盯着面前的女孩看了半晌,嘴角扬起一点,“你先说说看。”
“你先答应。”林不忆晃了下身子,耍赖着说,看在江渡也眼中却是撒娇。
但这举动实在反常。
平时江渡也多花一分钱,林不忆都心疼得不行,似乎那钱都是从江渡也身上刮下来的肉,怎么也不忍心用。但今天不但主动要礼物,竟还使了小性子。
如此,想必不是什么礼物。
与她有关?
江渡也看着林不忆,“万一你要天上的月亮怎么办,我真的摘不到。”
“怎么会!”林不忆挺直了背,觉得荒谬,“我才不会要什么太阳月亮星星的。”
“实在太贵了的话,我买不起的。”江渡也有点委屈地瘪下了嘴。
“不用钱的。”林不忆连忙摆手。
江渡也低头浅笑,肯定了心中猜测。
“说说看吧,如果可以我一定答应。”
“嗯……就是——”林不忆认真看着江渡也,努力观察地看眼色,“看你比赛。”
果然,江渡也表情一僵。
她忙开口:“我、我就是担心你,复健才进行两个疗程,你的左手还没好。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亲眼看着,可能会安心一点。”
以前等不到江渡也报平安的消息,林不忆都半宿半宿地睡不着,现在江渡也拖着伤了的左手重新上台,林不忆该是直接睁眼到天亮了。
林不忆实在太害怕,像有一把尖锐的刀子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不可以。”江渡也说,没有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
林不忆垂下头,失望又难过地抿着唇,“好吧,那你一定不要有事。”
江渡也心里不忍,但此事不能心软。先不说斗兽笼中的场面是否会把人吓到,单是地下城林不忆就不能去,那地方鱼龙混杂、黑暗可怖,离得远远的才好。
江渡也靠过去,身体相贴,予以安慰:“好了,别不高兴,我会尽快离开地下城的。”
林不忆倏地抬头,睁大了眼,“你能离开?”
“嗯。”江渡也点头。
离开地下城没问题,但是离开之后呢,要和成叔走吗,等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后再回来?
看着眼前的人儿,江渡也不舍得。
十七年来,第一次产生了侥幸心理:万一成叔会再放她一马呢——不将她囚困在身边,给予她来去的自由。
江渡也没想好,却已准备与成叔谈一谈,至少祈求着争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