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见有山

33、第 33 章 真相

　　林不忆晃悠着走出校门，琢磨着今晚悄悄去江渡也家时给立正带什么好吃的。这两天立正的衣食住行全权由她负责，这令林不忆顿时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坐上车，晶亮的眼珠还在滴溜溜地转着。阿尤从后视镜中收回视线，启动汽车。

　　拐角处，一辆黑车同时启动。

　　车驶离大路，进入了一片住宅区，这片区域住户少，环境幽静，人少车更少。就在要驶到保安亭时，阿尤看向反光镜，皱了下眉。

　　身后那辆黑车跟了一路，本以为是顺路，但是那个价位的车主不可能会住在这。

　　心中的疑惑刚升起，似乎有所预兆一般，那辆车立时加速驶近。

　　车头猛地撞上车尾，阿尤一脚油门踩到底，车登时冲了出去。

　　“小姐坐稳。”阿尤说。

　　林不忆抓住座椅，满脸惊惧。

　　撞击再一次袭来，这次更为猛烈。在阿尤稳住方向时，黑车倒退，打了圈方向盘，随即加速撞上了车头。

　　阿尤不得不踩下刹车，车被逼停。

　　那黑车停下，后座下来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两人同时一惊，阿尤立刻摁下手边按钮，“咔哒”一声，车门锁住，同时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但不等说出一句话，身后传来“嘭”的一声，伴随着林不忆的惊叫，他回头去看——

　　后座的玻璃已被打碎，碎片飞溅到座椅上，一片狼藉。

　　下一秒，又是“嘭”的一声，随后耳边一阵急速的空气涌动，阿尤便没了意识。

　　那人收起铁棍，催促一声：“动作麻利点。”

　　林不忆挣扎着踢踹，此时保安亭中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走了出来，看到这边一幕，拿起对讲机急促地说着什么，一边从腰上抽出电击棒，大声呵斥：“你们干什么的！”

　　然而，一只白色的帕子紧紧堵住了林不忆的口鼻，几秒的时间意识开始涣散，很快，什么也不知道了。

　　保安赶到时，只看到黑车一个影子，回头检查车内，见驾驶座上的男人满头是血，大惊失色，忙拨打了救护电话。

　　林不忆渐渐恢复意识，先袭来的是一股昏沉，强烈地拉拽着人再次进入到睡梦中，但是周身冷硬，难受极了，与那股力量反抗许久，林不忆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见，缓缓眨眼几次，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所处的地方。

　　这间屋子破败，看上去是一个废弃了许久的房间，房间内什么都没有，水泥地，墙上打了一层腻子，只是白墙发灰，看着惨淡，房间内没有灯，房顶中央垂挂下几根线缆。此时太阳刚下山，借着窗外的光亮，林不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脚动了动感受了下。

　　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也被绑住了。手腕动了动，绳子绑得紧，一点点空隙都没有。

　　呼吸突然急促几分，一股恐惧席卷全身，她仰头，尽可能将刚刚没观察到的都观察一遍。

　　这次注意到了门和窗户。

　　窗户没有玻璃，窗框上还有滴溅的白色腻子，往外看能看到树枝，不是一层。再去看门，她现在侧躺在角落，门在斜对角，看上去是一个脆弱的木门，经不住一脚。

　　一开始还以为是地下城，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林不忆思考不出究竟是谁要绑架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她又尝试着扭动手腕，此时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她立刻停下动作闭上眼。

　　脚步声在身边停下，林不忆的心脏剧烈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擂鼓一样，她真担心会被听到。

　　男人并没察觉，双手揣兜，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女生的脑袋，语气不耐烦：“醒醒。”

　　听上去似乎林不忆再不醒，就要一脚踢碎她的头。

　　林不忆心下担心，但怕漏出破绽，强忍了两下，缓缓睁开眼，装作刚醒来的样子。

　　那人蹲下，四目相对一秒，随后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了个遍。

　　“你爸是谁？”

　　林不忆抿抿唇，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因为男人刚问完就不耐地皱了眉。

　　“林、林志宇。”

　　男人琢磨几秒，而后轻笑一声，“我问你亲爹是谁。”

　　林不忆一愣，瞳孔明显放大几分。

　　男人掐住女生的下巴，恶狠狠地警告：“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不然有你后悔的。”

　　“……林志泽。”

　　林不忆声音很轻，这个名字已经没有亲口说出了，此时说出来，竟有些陌生。

　　此时林不忆也明白过来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伙人不仅知道她的身世，还问起了林志泽，而与林志泽有关的一切都那么危险。她突然安静下来，难道多年前母亲遭受的一切会再次在她身上上演吗？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旧事还没过去呢。

　　她红了眼眶，忽然想到了江渡也。

　　难道她就要死了吗，她们才在一起没多久，还没有好好亲过。那江渡也会不会很伤心，江渡也已经很可怜了，为什么偏偏她要在现在死掉呢，为什么偏偏要在两人确定了关系后呢。

　　若是早知如此，她一定不会急不可耐地问江渡也要一个答案，宁愿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离开，这样江渡也也不会那么难过。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林不忆转了转头，额角抵在水泥地上，眼泪掉在上面，一块颜色变深，还在向四周蔓延。

　　突然觉得好对不起江渡也。

　　男人掐着她的下巴强行让人看向自己，“他没死。”

　　林不忆一懵，大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林志泽没死，还活着。”

　　这次林不忆听懂了，瞪大了眸子，震惊地看着男人，“没死！？我爸没死！？”

　　她挣扎着要坐起，男人却一皱眉头，又将人摁了回去。

　　“这么多年他就没联系过你？”

　　林不忆猛摇头，直勾勾盯着他，“我爸在哪？你们是谁？是他要你们来找我的吗，还是你们是他的仇人，你们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问题一股脑儿地抛出，没有逻辑，混乱又急切。

　　男人微微蹙眉，直起身，什么也没说，大步朝外走。

　　时间过了很久，太阳落山了，直到天色暗下也没再有人出现。

　　来不及考虑其他，林不忆满脑子都是林志泽还活着的消息。睫毛垂着遮住眸子，一双眼睁着却没有落点，目光分外热切，嘴角几次忍不住扬起，压下又扬起，像疯了一样无法从这个消息中回神。

　　林不忆自认是一个道德感不算强的人，她承认自己的自私，无论林志泽在别人口中是个多恶劣可恶的坏蛋，但那都是她爸爸，她无法和其他人站在同一阵营指责他，即便他做了许多坏事，林不忆也希望他还活着，最好是不再做坏事、干干净净地活着。

　　林志泽触碰了法律的底线，情节恶劣，证据确凿，被抓走后很快就行刑了。当初这个案子，还上了社会新闻，多少镜头和媒体争相报道，林志泽的死别无可能。

　　但是……

　　爸爸那么厉害的人，若是真的有别的办法脱身呢？

　　门外嘈杂起来，似乎多了很多人，房门被大力推开，一个男人径直走来，将林不忆拎了起来，大步朝外走，完全不顾及手上的人。

　　林不忆踉跄几步，狼狈地跟上。

　　走过两道房门，终于来到了明亮的地方。

　　这似乎是一座废弃的工厂，此时到了厂子中央，周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说话都能听到回音。

　　偌大的空间内，大概有二十几个男人，个个一身腱子肉，凶神恶煞的模样。

　　林不忆被扯到中央，一把推到了地上。

　　她闷哼一声，将痛呼声咽了回去，再抬头，正对上林志宇的眼睛。

　　他皱着眉，眼神冷漠，眼底还有一抹……嫌弃。

　　林不忆倏地低下了头，心中莫名涌上羞愧，脸也涨得通红。

　　此时男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林志泽没死，还活着。”

　　心仿佛没那么痛了。

　　即使林志宇用那么残忍的眼神睨着无辜的她，也不再难以接受。毕竟那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而她的亲生父亲还活着，也许还可以见到，也许还可以回到爸爸身边，想到这，林不忆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嘴角也扬了扬。

　　“你想要什么？”林志宇冷淡地问。

　　“林志泽在哪？”另一道声音响起。

　　林不忆回头看去，场地中央有两把椅子，此时说话的是另一把椅子上的男人，而她就跪坐在两人之间。

　　闻言，她也看向林志宇，眼神迫切。

　　林志宇看也没看她，只盯着对面的男人，听到这个问题皱了下眉，眼中划过一抹荒谬。

　　“明知故问。”林志宇说，“阴曹地府。”

　　林不忆垂下头，就算死了，也才不会去阴曹地府……

　　男人冷笑一声，“林总，你也知道，我们都是一群亡命徒，命不值钱，死了也就死了，但如果能拉两个垫背的……”

　　目光划过两人，“尤其是像林总和林总侄女这样身价的，那我们倒是乐得很。”

　　林志宇目光冷下来，“十年前那人就死了，你现在又来朝我要人是什么意思？”

　　那人狠狠跺了下脚，“不可能，林志泽绝对没死！你们林家和那帮当官的穿一条裤子，随便推个人上去顶罪不是什么难事，别蒙我！”

　　“当初林志泽捅了个大窟窿，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林家，我们怎么可能在那么紧急的关口还出手干预程序，我们自保都来不及。林志泽早和家里断绝了关系，老爷子放话任他自生自灭。更何况如果林志泽真活着，你们杀了他老婆，他会放过你们吗。”

　　林志泽仇家太多，根本说不清到底是哪伙人杀了隋婉清，但是当初追杀隋婉清确实有他们的份。按林志泽的脾气，老婆死了谁也好过不了，但是过去十年都这么安生，难道他真的死了？

　　林志宇对他们为什么突然跳出来找林志泽不敢兴趣，只知道明天有个早会耽误不得，于是看了眼腕表，语气不耐：“你们还有事吗，没事人我就带走了。”

　　男人沉默许久，抬眸时目光仍旧狠辣。

　　“如果不是林志泽，还能是谁抢了我们的货转手贩到越南，这条线除了林志泽没人知道，你别说是林志泽的鬼魂做的。”

　　“你们的买卖出了问题，来找我要说法，是不是强人所难了？”

　　男人缓缓起身，走到林不忆身边蹲下，幽幽地说：“那话说回来，若是林志泽真死了，你平白无故养着他的女儿不亏得慌么？这样吧，我干脆送他们一家人团聚好了，也帮你解决了个麻烦。”

　　粗糙的大手扼住后颈，一股诡异的颤栗席卷全身，林不忆抬头看向林志宇，头脑发懵。

　　林志泽真的死了，原来只是空欢喜一场。林志宇的眼神那么冰冷，是不是早恨不得摆脱她这个麻烦，他会救她吗？她是不是死定了？

　　眼神悲切，满含泪光的双眸望着林志宇，却只换来冷冷一瞥。

　　沉默良久，久到林不忆垂下眼，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似乎又能接受了。接受林志泽的死，毕竟已经接受了十年的时间；接受林志宇的冷漠，毕竟他从来厌恶这个不成器的侄女；接受她的结局，她早该承受的，在十年前和妈妈隋婉清一起。

　　但是也有无法接受的。

　　真的要让江渡也伤心了，希望江渡也可以坚强一点，不要太难过。

　　眼泪再次滑下，林不忆安安静静，像泄了气的娃娃。

　　脑后的头发被狠狠向后扯去，似乎要将头皮剥下，林不忆仰着头，咬牙不吭声。

　　林志宇此时开口：“林志泽已经死了，他的生意我没参与过，也没必要和你们结仇，你们放人，这事就这么算了，我不会报警，就当作没发生过。”

　　男人咧嘴一笑，小刀抹过林不忆的脖子，白皙的皮肤上立时浮起一道浅浅的红痕，“可以，要看你这个侄女在你心中值多少钱了。”

　　抓到了林家的人，绝不可能轻易放过。

　　林志宇起身，整理下西装，昂着下巴居高临下地说：“十万。”

　　“十万？你打发叫花子呢！”男人顿时恼怒，吼叫中手上的刀子再次划过脖颈。

　　林不忆僵直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对比之下，林志宇显得更为冷静，或者说是冷漠。

　　“多一分也没有，这件事本就与我无关，按道理来讲，在我这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这十万已经是很有诚意的辛苦钱了。”林志宇勾了下唇角，语气讽刺，“辛苦你们绑了她，耽误我的时间。”

　　林不忆闭上眼，眉头紧紧皱着，已经做好男人被激怒后一刀刺穿她脖颈的准备。

　　僵持几秒过后，脖子上并没有传来痛感，她被推倒在地，男人起身瞪着林志宇：“那就十万，给钱放人。”

　　林志宇扫了他一眼，眸中尽是不屑，十分钟后，早已等待在外的助理提着一个黑色皮包进来。

　　男人清点完钱，挥挥手，语气不善：“走！”

　　一行人乌泱泱地离开。

　　走之前男人还威胁了句：“要是让我查到林志泽还活着，你们一家就等死吧，一个都跑不了。”

　　林志宇低头第四次看向腕表，睨着林不忆：“你耽误我两个小时四十二分钟。”

　　林不忆趴在地上，闻言背脊一僵，哑声说：“对不起。”

　　林志宇转身离开，问助理：“几点的飞机？”

　　两人说着朝外走去，林不忆忙从地上仰起头，这荒郊野岭，从工厂大门向外望去，了无人烟，若是一个人被丢在这不知要怎么回去。

　　然而两人脚步很快，没有丝毫停留。

　　林不忆的手脚都被绑着，就这么看着那两个背影走远，竟一时不敢开口，直到一股恐惧涌上，才鼓起勇气：“爸爸！”

　　男人侧头，并没有看过来，但能看到他不耐地皱着眉。

　　林不忆再不敢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就这么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