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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个夜晚 高桥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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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摆正了的瓷偶。他身后跟着松本,再后面是李秀雅。
她的哭声已经停了。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肿成两条缝,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搐。她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然后高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坐吧,秀雅同学。不用怕。”
她坐在了我斜对面的椅子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张金属桌,和满桌散落的照片、纸条、证物袋。高桥站在我们侧面,像一位即将开始主持某种仪式的公证人。
“藤原同学,”高桥开口了,“秀雅同学刚才对我们说,七月十九日晚上,她曾看到你从案发巷子里走出来。你当时袖子是红的,还对她笑了一下。她对那句话记得很清楚。你对她说的原话是:‘秀雅,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是真的吗?”
我把目光转向秀雅。她避开了我的眼睛。她的手指在裙摆上绞成一团,指节泛白。
“秀雅。”我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旧时光里飘过来的。她颤抖了一下,抬眼看我。
“你记不记得,那天你穿的是哪件衣服?”我问她。
她怔了怔。
“我……”她努力回想,眉头拧在一起,“我穿着校服。夏季校服。因为我是从学校直接过去的。”
“那你说说看,我跟你说话的时候,是在哪条路上?旁边有什么?”我语气柔和得像在引导她。高桥和松本都没有打断。他们知道,有时候当面对质比任何逼问都有效。
“在……”她用力地回忆,“在巷子出来右拐,有个自动贩卖机。你站在贩卖机前面。灯光很暗。你对我笑了一下,然后说了那句话。”
“那你有看到山田老师吗?”
“没有。你走出来了。我以为他还在里面。我……我没敢进去。后来我就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秀雅。”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好好想一想。你的衣服。是校服,对吧?夏天校服,中间服的短袖对不对?”
她点头。
“然后你看到我的时候,我袖子上有红色的东西。对吗?”
她再次点头。但她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像在半空中突然失去方向。
“那我穿的,是什么?”我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被定格了。她的视线慢慢移到我的衣服上,又移到高桥身上。问询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像一根细细的针,悬在空中。
“你穿的……是水手服。”她说。
“那是我。”我点了点头,语气忽然沉下来,“但秀雅,那个晚上,不是七月十九日。”
她愣住了。
“我们学校七月十九日已经放暑假了。但中间服的短袖只在六月底梅雨季结束后才换。你看到我的那个晚上,我穿着中间服,说明那还不到换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让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头落入静静的水面,“那是六月底的事。你遇见我,是在六月最后一个星期五。那天放学后,我从美术准备室出来,袖子被门边的一桶红色颜料擦到。你在走廊上看到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车站。我对你笑了一下,说‘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被人攥住了脖子。她的嘴唇在发颤,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
“我……不是……”她摇着头,“可是警察问我的时候,我想到的就是那个画面。你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袖子上有红色的东西……然后你说……”
“秀雅。”我轻轻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接近悲悯的平静,“山田老师被人害死的那天晚上,你是真的看到我从巷子里出来了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她看着我,目光里翻涌着恐惧和混乱。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看到的是夏天。”我轻轻地说,“某个已经过去了的夏天傍晚。你在记忆里把我放进了那条巷子。因为警察问了你。因为你害怕自己成了嫌疑人。因为你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也在涩谷,我就能帮你证明你没有杀他。”
她的脸色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高桥和松本交换了一个眼神。松本走到桌前,把笔记本合上。高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刚刚意识到,自己一直追逐的猎物,其实每一步都在比他更早的地方等着。
“高桥警部。”秀雅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段,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是六月底的事。我……我记错了。对不起,我真的记错了。”
她朝我鞠了一躬,身体折下去,像一棵被暴风雨压弯的树。然后她转身跑出了问询室。松本追了出去。门被带上,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一个小盒子轻轻合上。
高桥依然站在那里。他看着我,嘴角似乎要浮现一个笑,但最终没有。他只是说了一句:
“你很了解她。”
“我们是朋友。”
“所以你刚才是在帮朋友回忆。”他的语气平淡,“还是帮自己摆脱嫌疑?”
我抬起眼,与他对视。他的眼睛深处像有两盏极暗极稳的灯,照着我,却照不穿我。
“如果我真想摆脱嫌疑,”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为什么要报警?为什么要答应来见那个野村?为什么今天还要坐在这里,回答您所有的问题?高桥警部,我不过是一个在错误的时间路过那条巷子的普通女学生。”
“你说得没错。”高桥点了点头,“你确实是在错误的时间路过了那条巷子。”他慢慢朝我走近一步,影子覆盖了我面前的桌面。
“但是,藤原同学,那个真正的凶手,也一定像你一样,知道巷子里灯的明灭间隔是多少秒,知道从巷口到山田所站位置需要走多少步,知道那条路在凌晨两点之后没有任何人经过。”
他的声音沉下来,像黄昏时分的钟声。
“因为我今天请鉴识科做了试验。从你报警电话的时间倒推,从你打电话的电话亭走到巷口需要四分钟。警方的纪录里,巡逻车是在凌晨两点四十六分到达。而你的报警电话是两点四十三分。也就是说,你在两点四十三分的时候,人在电话亭。而你发现尸体的时间,最晚不会晚于两点四十分。”
他停顿了一秒。我的呼吸很浅,浅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
“但李秀雅看到的、你从巷子走出来的那个画面,即使她记错了日期,也发生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而野村悠斗看到你走进去的时间,也是晚上九点五十分左右。”
高桥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脸与我的脸齐平。
“藤原美咲,那天晚上,你至少在那一带待了将近五个小时。而你只告诉我们,你是凌晨两点多路过那里,偶然发现尸体。”
他的眼睛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白里的血丝,像地图上一条条细密的河流。
“那五个小时里,你在哪里?”
我没说话。沉默像凝固的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包住。
“让我猜猜。”高桥轻声说,“你在某个地方等着。等着山田出现。九点左右,他从车站北口走过来。你看着他,跟在他后面。九点四十分左右,他进入那条巷子。你跟在后面。巷子里的灯每一到两秒闪一次。你走进去,走到他身后。”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讲一个故事。
“他回头看到你,可能笑了。可能说了什么。然后灯灭了。你手里的东西落了下去。一下,或者更多下。你站在那里,确认他不再动了。然后你离开。走路的时候,袖子上沾了红色。”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我仿佛又看见了那条巷子。荧光灯在头顶发出蜜蜂般的嗡鸣。山田老师的背影近在咫尺,他左手拿着那个樱花发卡,正要转过身来。
然后灯灭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而我的手里,多了一个发卡。
“高桥警部。”我睁开眼睛,声音轻而坚定,“如果我真的杀了他,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承认?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听您猜来猜去?”
高桥直起身。他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像冬天早晨湖面上最薄的一层冰。
“因为你不记得了。”他说。
我的心脏停了半拍。
“我见过这样的人。”高桥说,“在罪案发生之后,因为强烈的精神冲击,会把自己做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在医学上有解释。你的大脑保护了你。你的一部分记得,一部分忘了。你报警的时候在发抖,不是因为装出来的恐惧,是因为你真的怕。你看着山田尸体的那一刻,以为凶手另有其人。因为那个人格的记忆,已经被切断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在手指间慢慢转着。
“但藤原同学,法律不关心你记不记得。它只关心你有没有做。”
他看着我。那目光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我会查下去。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你还是一个重要的目击者。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话——一个忘记自己杀过人的人,往往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在深夜里走到一条巷子前,比如捡起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发卡,比如……”
他顿了顿。
“比如在自己父亲出差旅馆的门缝里,塞进一个装着日记和照片的信封。”
我的瞳孔在那一刻急剧收缩。
“你怎么——”
“旅馆走廊有监控。”高桥指了指头顶,虽然这间问询室里没有监控,“不过是二十多年前的老设备。画面很糊。我们只看到一个身形偏瘦、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在凌晨五点左右,从藤原先生的房间门口经过。那时候,你父亲正在睡觉。而从前台纪录看,那天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没有人从正门进出。”
我沉默了。信息像一张大网,正在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
“你会不会梦游,藤原同学?”
高桥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耐心。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在我的日记本里,这三个月来,几乎每隔几天,都会多出一些我完全不记得写过的字。有时是一句话。有时是一张地图。有时是像鬼画符一样的、反复涂抹的同一个符号。
灯笼。
一只熄灭的灯笼。
而每次醒来,我的手指上,总是沾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