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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两枚纽扣 父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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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喊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巷子里那层诡异的寂静。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鞋底碾过水泥地上散落的碎花瓣,发出细碎的、像咀嚼一样的声音。
我还跪在地上。膝盖传来迟到的钝痛,像有人用木槌从下面一下一下地敲。那两枚贝母纽扣叠在我的掌心,被我的冷汗浸得滑腻。我飞快地把手合拢,将纽扣攥进拳头里,然后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抽走了大半的骨头。我摇晃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是父亲。他的手很热,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像握着一只刚从火里抢救出来的碗。
“美咲!你怎么了?”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急促而慌张。我偏过头,看见他的脸。他老得很快。才两天,颧骨就瘦得突出来,眼窝深陷,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面具。
“没事。就是头晕了一下。”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连我自己都暗暗吃了一惊。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心站着的人,四周电闪雷鸣,而我的脚尖正好踩在风眼正中的那一点上。
高桥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巷□□进来的阳光。他的影子压下来,把我整个人罩住。他没有蹲下来,只是垂着眼睛看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
“想来看看。”我说。
“看什么?”
我低头,把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片被粉笔圈过的地面上。阳光现在照得很亮,那圈白线比昨晚更清晰,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空洞地盯着我。
“那束花。”我说。
高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巷口那边,那束蔫了的小白花还躺在地上,旁边多了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高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几秒。松本也跟着蹲下,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地拨开花束,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小片碎纸。
“警部,这下面有东西。”松本说。
高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证物袋,把那片碎纸夹起来。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是纸条的一部分,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人撕掉的半张。上面有一些字,但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楚。高桥站起身,把证物袋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我。
“你刚才看过这束花没有?”
“没有。”我摇头,“我到这里的时候,它就在那儿。”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几点出门的?”
“七点左右。”
“你父亲说发现你不在家,就出来找你。他先去了学校,然后沿着井之头通一路往这边走。半路碰上了我们。”高桥把那个证物袋放进西装内袋,动作很慢,“他说你最近经常早上一个人出门。是这样吗?”
我看了看父亲。他站在高桥斜后方,表情局促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的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
“也不是经常。”我回答,“有时候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去哪里?”
“就附近的便利店。或者书店。”
高桥没再追问。他只是哦了一声,转身朝巷子更深处走了几步。他走得很慢,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像在寻找什么。阳光从他的头顶斜射下来,影子在前面拖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指针。他走到那个粉笔圈旁边停住,回头看我。
“你刚才站在哪里?”
“离巷口不远。”
“又看到了什么吗?回忆起什么新的东西吗?”
我摇头。但我右手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两颗纽扣在我掌心互相碾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像牙齿轻碰的声响。
“高桥警部。”我忽然说,“那张碎纸上写着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一潭被石头搅过的水。过了几秒,他从口袋里重新拿出证物袋,把它递到我面前。我没有接,只是凑近看了一眼。
纸片很小,大概只有拇指盖那么大,被水浸过又被太阳晒干,边缘卷曲。上面有三个字,是印刷体,像是从报纸上剪下来拼成的:
“替她去。”
我的血液冷了一拍。
“替我……去?”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她’是谁,你想得到吗?”高桥问。
我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右手的拳头。掌心出了很多汗,两枚纽扣像两颗小贝壳一样贴在皮肤上。我把手微微摊开,让阳光照进来。高桥的目光顺着我的动作看过来,然后定住了。
“这是……”他的眼睛眯起来。
“我在那边地上捡到的。”我说。
我看向粉笔圈旁的那道地砖缝。高桥走过去,蹲下,用一支铅笔轻轻拨了拨那里。那儿什么都没有。但他抬头看我时,目光已经变了。
“两颗扣子。”我平静地说,“一模一样的。是山田老师西装袖口上的那种。我认得。他有一件灰西装,袖口缺了颗扣子。”
高桥站直身体,走到我面前。他的身高比我高出许多,影子再次把我整个笼罩进去。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慢慢地、像在拆开一个定时装置那样,拉过我的右手手腕。我的指尖冰凉,掌心向上。两颗贝母纽扣安静地躺在那儿,像两滴凝固的眼泪。
“你刚才说你来这里只是想看看。”高桥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那为什么会蹲下去,从地砖缝里把它们抠出来?”
“因为我在想,为什么会有花放在这里。”我的声音同样低,“想着想着,就看到了。”
“然后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那天晚上。”我抬起头看他。我的眼睛里很干,像被风吹了太久的沙地。他的眼睛则潮得像雨后的石头,又黑又沉。
“那天晚上,巷子里有两个人。”我轻轻地说。这是日记本上的话。此刻我把它交出来,放在我们之间的阳光里,像放下了一枚已经拉掉保险的手雷。
高桥的瞳孔缩了一下。松本也听到了,往前走了两步。
“两个人?”高桥重复。
“我和他。”我说,“山田老师。还有我。只有我们两个。至少,当时我以为只有我们两个。”
高桥的呼吸明显屏住了一下。他松开我的手腕,退了半步。他看我的眼神完全变了,像在看一个终于开始从雾里浮现出来的、他追寻了许久的东西。
“藤原美咲。”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像从胸腔最底部压出来的,“你是说,案发时你在现场?你是那个背影?你走进巷子,走到山田隆史的身边了?”
我张了张嘴。这时父亲从旁边冲了过来,一把把我拉到他身后。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兽,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哭腔的吼:
“别逼她!我女儿不是杀人犯!”
高桥没有看他。他的眼睛一直锁在我身上,像两颗钉子,一寸都不肯松。
“我现在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在问她。”高桥慢慢地说,“我是在给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机会。让她把藏在肚子里的东西,在变成刀子之前,先吐出来。”
巷子里骤然起了一阵风。两束花被吹得散了形,花瓣像无数白色的飞蛾,在阳光中旋转、上升、又落下。有几片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我透过那一片飞舞的白色,看着高桥。
“高桥警部。”我的声音轻得像从花瓣的缝隙间漏过去的风,“如果我说出来了,你信吗?”
他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而我正站在这堵墙前,手心里捏着两枚从地面抠出来的纽扣,背后是那一圈画着尸体位置的白色粉笔线。
“我……”我刚开口,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我们四个人同时转头。
巷子尽头,那两扇铁门之间,一道极窄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像一只猫。或者一个人的衣角。
高桥拔腿就追。松本紧跟其后。父亲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拽。但我没动。
我盯着那扇铁门,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昨晚地图上那个被涂掉的“回来”。还有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你以为是你。但其实是我。”
现在,那扇门后,也许正站着那个写这些字的人。她的裙子很干净,她的左肩在走路时微微下沉。她有一张我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脸。
而她的口袋里,也许正放着第三颗纽扣。
我挣开父亲的手,朝巷子深处追了过去。风灌进我的喉咙,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我听见身后父亲在喊我的名字,声音被风切碎,像一块布被撕成了一条一条。
我跑到铁门前,侧身挤进那道缝隙。
门外是高架桥下的排水渠。斜坡上长满野草,草叶在风中波浪一样起伏。高桥和松本站在坡边,朝着两个方向张望。空无一人。
只有那两扇铁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像一声叹息似的声音。
而在我脚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片粉红色的光。
我蹲下去,拨开草叶。
是一朵樱花。
不是真的花。是塑料的,五片花瓣,浅粉色,带着一道深深的、几乎要把它折断的裂纹。
和那个发卡上的花一模一样。
它躺在那儿。像有人刚才经过时,从头上取下来,轻轻放在这里的。
我把它捡起来。花瓣上还沾着一滴新鲜的水珠,在阳光里亮得刺眼,像一滴还没掉下来的泪。
“灯笼。”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风把我吐出的这两个字卷起来,抛向高架桥上的天空。那里有一片厚重的云,正慢慢遮住太阳。整条排水渠暗下来,像一条流在城市血管里的黑色河流。
而她,就站在这条河的某个弯道上。穿着我的校服,顶着我的脸,等着我。
等我把那两枚纽扣,一颗一颗地,钉回她的袖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