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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巷中花 我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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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指尖的刺痛弄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坐在书桌前,额头抵着一本摊开的画册。我的右手还握着一支红色签字笔,笔尖已经陷进纸里,戳出一个硬币大小的洞。墨水从那个洞里洇开,像一朵正在纸上缓慢绽放的黑色花朵。
天已经亮了。
我直起身,脖颈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阳光从窗帘上方漏进来,照亮了桌面。
那张地图还在。只是上面的字迹已经变了。我昨晚画的那个圈还在,圈旁边的“回来”两个字被谁用黑笔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张都毛了,像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一样。而在圈的正中央,多了一幅很小很小的画。
一个灯笼。
有火的灯笼。火苗画得细细长长的,朝左偏,像是在风里飘摇。灯笼下面有两条极短的横线,像一双没有穿鞋的脚。
我看着那幅画,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正藏在这张纸里的东西。
房间的门关着,反锁着。窗也关着。一切和我昨晚睡下时没有区别。除了我自己。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沾满了红色墨水,已经半干了,在指腹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膜。我搓了搓,墨渍像干掉的油漆一样纷纷剥落。我站起来,赤脚走在榻榻米上。地上很凉。
走到镜子前,我转过身,把睡衣领口往下拉,露出右肩后侧。那个淡红色的手印还在。颜色和昨晚一样。我伸手碰了碰。皮肤光滑,没有凸起,没有痛感。只是那五根手指的轮廓,实在太清晰了。
像被人用朱砂细细地描过。
我穿上衣服,推开房门。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早间新闻。父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换了一身居家衣服,头发梳过了,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很重的乌青。看到我出来,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不知道该怎么和我这个女儿在白天面对面地相处。
“早。”他的声音有些哑。
“早。”我走向洗手间,尽量让脚步听上去正常。
“我做了早餐。”他说。我没回头。镜子里的他背影很瘦,脖子后面的皮肤晒得黑红。他显得陌生,像某个被临时安排来照顾我的远房亲戚。
我洗漱完出来,桌上已经摆了一碗味噌汤和半块烤饭团。汤还是温的。我坐下来,拿起筷子。父亲坐在对面,假装在看报纸,但报纸一直停在同一版。晨间新闻里播报着东京都知事选举的新闻,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今天星期几?”我喝了一口汤,突然问。
父亲愣了一下,从报纸上方探出眼睛看我:“星期三。怎么了?”
星期三。
山田老师是在星期一的深夜死的。我是星期二凌晨报的警。星期二下午被带去警署问话。星期三……不,今天已经是星期三了。中间没有跳日。我并没有昏睡一整天。一切都对得上。
但我为什么觉得,中间缺了东西?
“你昨晚……没睡好吧?”父亲斟酌着用词,声音像踩在薄冰上,“我半夜起来,看到你房间灯还亮着。门下面有光。我敲门,你没应。”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我昨晚在干什么?”
他的表情更不自然了。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我听到你好像在翻东西。声音很轻。像在找什么。我喊了你两声,你都没应。我以为你戴着耳机。后来就没声音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确定。三点左右吧。”
三点左右。那时候我应该在睡觉。至少我以为自己在睡觉。
我站起来,走回房间,反手把门关上。我站在书桌前,重新看那张地图。灯笼的小画还静静地躺在圈中间。我忽然有了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藏在这间屋子里,藏在我每天睡去之后才会醒过来的那个世界里。它用我的身体、我的笔、我的日记,一点一点地告诉我一个我拼不起来的故事。
我打开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昨天的记录还停留在我从警署回来之后写的几行字,字迹工整,语气平淡。而就在那一页的底下,多了一行完全不同的字。
斜斜的,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又像是在故意模仿一个孩子的笔迹:
“来看我。巷子。早上七点。带上花。”
花。我的目光扫过房间。书桌角上有一个细口玻璃瓶,里面插着三枝已经枯了的满天星,那是上个月学校家政课上的作品。我拿起其中一枝。花茎是干的,轻轻一碰,白色的小花粒就簌簌地往下掉,像死去的雪。
我把它握在手里,出了门。
清晨的涩谷安静得不真实。霓虹灯已经全灭了,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环卫车洒过水的痕迹,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几个宿醉未醒的年轻人靠在商场卷帘门边打盹。我穿过井之头通,拐进那条巷子。
巷子里没有人。巷口的花还在。那束小白花已经完全蔫了,花瓣像揉皱的纸巾。而在它的旁边,多了一小束新鲜的、还带着水珠的白色雏菊。花茎用一根蓝色的皮筋绑着,整整齐齐。
我走近,蹲下来。
花下面压着一张折叠成四折的纸。我捡起来,展开。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现在,从巷口走到你发现尸体的地方。数你的步数。然后停下来,低头看。”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但身体却像被线牵着一样,开始往前走。我慢慢地走,心里默数着。巷子不长,两侧的啤酒箱和排气管和那晚一模一样。只是白天没有荧光灯的闪烁,一切看起来都太清晰了。
十七步。我停下来。
低头看。
脚下的地砖缝隙里,嵌着一颗极小的、几乎和尘土融为一体的白色东西。我蹲下去,用手指把它抠出来。是一颗纽扣。贝母质地的、圆形的纽扣,表面有细密的光泽,像被打磨过的贝壳。上面没有线头,干净得可疑,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按进缝隙里的。
我认得这颗扣子。
是山田老师西装袖口上的那种。他总是喜欢穿那件旧旧的灰色亚麻西装。左手袖口的纽扣松了,有一次上课时还掉下来过,滚到讲台下面,被值日生捡起来还给他。
后来那颗扣子就再也没出现过。
现在它在我手心里。温温的,像刚刚有人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捂热了,才放到这里。
我抬起头。
巷子的另一头,入口处,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衣服看,是个女生。穿着青叶高中的夏季校服。和我一样的校服。
她站得很直,像一株在风里不会动的植物。阳光从她身后挤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淡淡的金边。
“美咲。”她叫我。声音轻而熟悉,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一个音符。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数着心跳。
那女孩慢慢地朝我走来。每走一步,她的脸就清晰一分。刘海整齐地贴在额前,眼睛干净透亮,嘴唇上涂着一点淡淡的粉色唇膏。她的左肩,在迈步的时候,会微微往下沉一点。
和我一样。
她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我看着她。她的脸,是我在镜子里看了十七年的脸。
但她不是我。
因为我正站在这里。
而她还在笑。
“你终于来了。”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一根羽毛从空中慢慢飘下来,“我等你很久了。”
我盯着她。四周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乌鸦,没有电车,没有远处便利店的自动门铃。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你是谁?”我问。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被砂纸磨过。
她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了。
“我?”她抬起右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就是你啊。”
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我。我后退了半步。她的指尖悬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放下。
“你忘了很多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温柔,“那些你不愿意记起来的事,我都替你记着。”
她走近一步。我没有再退。她伸出那只手,轻轻按在我的右肩上。隔着衣服,她的指尖正好扣在那个淡红色的手印上。
“那天晚上,你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其实你回头了。”她凑近我的耳边,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你看到我了。你看到我在灯下站着。我穿着你的衣服,戴着你的发卡,用你的手,把他推向了那根排水管。”
她的手指慢慢用力,按得我右肩一阵钝痛。
“所以啊。”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化在风里,“你确实没有看见凶手的脸。因为你看到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像一盘被拉坏的录像带。巷子、天空、她的脸,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一道一道跳动的光。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这次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退后一步,举起右手。手里多了一颗纽扣。和我手中一模一样的贝母纽扣。她把那颗纽扣放进我的掌心,叠在我的纽扣上面。两颗纽扣碰撞,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两滴同时落入水面的雨。
“我叫灯笼。”她说。
然后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悲伤起来,像一盏在风里快要熄灭的纸灯笼,火光摇摇欲坠。
“是你把我造出来的。美咲。”她说,“在你第一次被关进美术准备室的那天晚上。你坐在墙角,你跟我说,要是有人能替你把所有痛苦都吃掉就好了。然后你睡着了。”
她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从那天起,我就在了。”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水泥地面很硬,膝盖磕得生疼。但我感觉不到。我只感到一种巨大的、黑色的、像海啸一样的东西,从记忆的最深处翻涌上来,把我的所有感官全部淹没。
我听到一声尖叫。
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我自己发出的。
而在那声尖叫的尽头,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天晚上。
七月十九日。凌晨九点五十分。我站在巷子入口。
山田老师背对着我。
他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脸。
他在笑。他手里拿着那个发卡。他说了一句什么。然后——
灯灭了。
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巷子外面。袖子是红的。发卡在口袋里。
而巷子里,山田老师倒在地上。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
因为我知道,有个东西一直跟在我身后。
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她的名字叫灯笼。
而我,从那个晚上开始,就成了另一个人。
“美咲!”
一声叫喊穿透了一切幻象。我抬起头。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父亲站在巷口,身后跟着高桥健一和松本刑事。他们朝我跑过来。脚步声又重又急,像在追赶一个正在坠落的灵魂。
而我的面前,空无一人。
只有那两束花。一束蔫了的,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
和手心里两颗叠在一起的贝母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