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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乡土写作的歧路:两种陷阱——田园美化,苦难刻意渲染 深耕城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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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拒绝流量式治愈乡土,拒绝刻意制造苦难悲情
长久伏案深耕乡土文学,回望自己十余年的落笔轨迹,再对照当下文坛泛滥的乡土书写风潮,我愈发清晰地看见两条几乎所有乡土写作者都会踏入的捷径歧路。一条是温柔虚化的田园滤镜,用刻意的静好、虚构的治愈、提纯的诗意,把复杂粗粝的乡土人间,包装成都市读者向往的精神乌托邦;另一条是刻意极端的苦难煽情,用堆叠的悲情、人造的压抑、夸张的冲突,把温苦共生的乡土生活,压缩成只剩灰暗与绝望的苦难标本。两条写作路径,传播最广、流量最高、最易获得大众共情,却最失真、最轻薄、最消解乡土文学的时代重量与人文底色。我的整套乡土创作体系,从落笔之初便主动与这两种流行写作范式彻底切割,不追逐流量套路、不迎合大众审美、不制造虚假情绪,始终以鄂东南阆山(白浪山)真实的土地肌理、真实的烟火日常、真实的人性冷暖为根基,走出一条忠于生活、忠于时代、忠于本心的写实创作道路。
在当下的网络创作生态中,“治愈系乡土”已经成为一套标准化、流水线式的写作模板。大量散文、短篇、随笔作品,摒弃了乡土的生存本质,只保留山川、晚风、炊烟、稻浪、老街、老屋等唯美视觉意象,刻意剔除乡村的清贫窘迫、生计挣扎、人情桎梏、命运无奈。写作者大多隔着时空距离与阶层差异,以都市旁观者的温柔想象重构乡土,他们笔下的乡村没有辛劳负重,没有拮据困顿,没有流言束缚,没有出走迷茫,四季温柔、岁月安然、乡人纯良、人间静好。这类文字读起来松弛治愈、温柔舒缓,极易抚慰都市人群的焦虑与疲惫,因此收获海量传播与流量认可,逐渐成为当代乡土书写的主流范式。
但我始终认为,这种滤镜化的田园书写,是对乡土最深的误读与辜负。真正的乡土,从来不是供人消遣解压的审美风景,是一代又一代人扎根生存、负重求生、世代坚守的生命土壤。我生于九十年代鄂东南丘陵腹地的阆山村落,完整亲历传统农耕乡土最后的完整岁月,亲眼见过乡土最真实、最朴素、最粗粝的生存样貌。春日插秧,暮春寒雨浸骨,农人赤脚踏入冰冷泥泞,终日弯腰劳作,腰背酸痛几近僵硬;盛夏双抢,烈日炙烤山野,田间高温蒸腾、蚊虫肆虐,农人昼夜抢收抢种,汗湿的衣衫反复干结、反复浸透;秋冬农闲,无丰厚收入、无额外出路,乡人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为来年春耕生计默默积攒。乡村的每一天,都没有轻松静好,只有脚踏实地的辛劳、日复一日的坚守、无能为力的清贫。
除了身体的劳苦,乡土更藏着无形的生存桎梏与精神困境。闭塞的山路隔绝了外界的机遇,匮乏的资源限制了人生的出路,固化的圈层困住了一代人的眼界。乡土青年自小生于山野,见过清贫、囿于闭塞,心底藏着挣脱大山的不甘,却大多被命运牢牢捆绑。无数乡人勤恳一生、劳作半生,终究难逃平淡清贫的宿命,他们的挣扎、隐忍、期盼与遗憾,是乡土最厚重、最真实、最值得被记录的底色,却被流量乡土写作全盘遮蔽、刻意抹去。
滤镜化乡土写作的本质,是都市视角的自我慰藉,而非乡土时代的真实记录。写作者不愿直面底层的粗粝与沉重,不愿触碰普通人的无奈与挣扎,刻意美化过往、虚化苦难、提纯生活,把充满烟火重量与生存困境的真实乡土,改造成悬浮、空洞、温柔失真的精神乌托邦。这种书写看似温柔治愈,实则极其轻薄,它消解了农耕时代的生存艰辛,漠视了底层民众的一生坚守,简化了乡土社会的复杂结构,最终让乡土文学脱离土地根基、脱离时代真实、脱离人性本质,沦为无营养、无厚度、无记忆的审美快餐。
与虚假治愈的田园写作相对,当代乡土文坛还盛行另一种极端写作误区:刻意堆砌苦难、人工制造悲情、强行渲染压抑。不少写作者陷入“悲情即深刻、苦难即厚重”的认知误区,认为乡土文学的深度,只能依靠极致的悲剧与浓烈的苦难支撑。为了博取读者泪点、制造文本冲击力、塑造所谓的文学深度,他们刻意设置极端矛盾、脸谱化恶人、惨烈化命运,将乡土社会塑造成冰冷残酷、恶意丛生、压抑窒息的苦难牢笼。为了悲情而制造别离,为了深刻而放大绝望,为了出圈而渲染惨烈,彻底背离了乡土生活的真实样貌。
我从不否认乡土存在苦难,也从不回避底层生存的沉重,但我始终坚守一个核心创作认知:乡土有苦难,但乡土绝不只有苦难;底层有艰辛,但底层从不缺乏温柔与微光。真正的乡土苦难,从来不是戏剧化、狗血化、激烈化的刻意悲情,而是渗透在烟火日常里,安静、绵长、隐忍、无解的生命困境。乡村的苦,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复一日,是努力奔波依旧清贫的无力感,是眼界受限无从突破的宿命桎梏,是背井离乡进退两难的漂泊迷茫。这种苦难无声无息、藏于日常、浸润一生,没有撕心裂肺的冲突,没有轰轰烈烈的灾难,却贯穿一代人的青春与余生,沉淀为游子心底永恒的乡愁与遗憾。
真实的阆山乡土,苦与乐共生、冷与暖并存。红土地清贫贫瘠,却养育万物、滋养众生;山野生活简朴单调,却烟火温热、岁岁绵长;乡人眼界有限、心性质朴,却善良热忱、守望相助。春耕时节,邻里互相帮工、互通有无,消解清贫岁月的孤苦;秋收之夜,家家炊烟袅袅、稻谷飘香,沉淀劳作耕耘的安稳;岁末年终,村落烟火聚拢、邻里闲谈笑语,抚慰终年劳作的疲惫。乡土的美好,从来不是凭空想象的诗意风景,是清贫生活里的细碎温柔,是艰难岁月里的彼此帮扶,是平凡命运里的默默坚守。
刻意渲染苦难的写作,本质是消费乡土、消费底层、消费悲剧。写作者为了情绪张力,刻意放大乡土的阴暗与残酷,忽略人性的善意与温热,无视生活的烟火与希望,把立体多元、苦乐交织的乡土人间,简化成单一灰暗的苦难符号。这种写法看似厚重深刻,实则虚假悬浮,它扭曲了乡土的真实生态,误解了底层民众的生命状态,也辜负了乡土文学记录时代、体察众生的核心使命。
虚假治愈与刻意苦难,两极看似对立,实则同源同质,都是脱离真实、迎合流量、放弃本心的捷径写作。美化田园,是不敢直面乡土的粗粝沉重;堆砌悲情,是不愿正视乡土的温热微光。前者弱化了生活的重量,后者抹杀了人间的温柔,二者都割裂了乡土完整的生命形态,让当代乡土文学逐渐失去真实、失去根基、失去力量。
历经多年乡土深耕与文本打磨,我建立了独属于自己、贯穿我全部创作的乡土写作准则:不滤镜、不煽情、不套路、不讨好、不极端、不悬浮。我的文字始终扎根阆山故土,忠于真实记忆、忠于时代变迁、忠于人性本真。我敢于书写乡土的清贫、闭塞、局限、无奈,书写阶层桎梏、时代裂变、漂泊无解的真实苦难,绝不刻意美化田园、伪造岁月静好;我也愿意描摹山野的温柔、烟火的温热、人性的善意、坚守的微光,绝不刻意堆砌悲情、放大压抑、制造绝望。
在我的诗歌、散文、长篇小说创作中,乡土始终是温苦共生、明暗交织、复杂立体的完整存在。我写老屋坍塌的遗憾,也写炊烟袅袅的温柔;写背井离乡的无奈,也写故土归望的赤诚;写命运桎梏的沉重,也写凡人坚守的坚韧。拒绝一切流水线式的流量套路,摒弃一切刻意极端的情绪渲染,以平视土地、平视众生、平视时代的谦卑姿态,记录鄂东南乡土最真实、最立体、最厚重的时代样貌。
乡土文学的生命力,永远源于真实,而非套路;源于沉淀,而非煽情;源于土地,而非想象。真正的乡土书写,应当放下都市人的审美滤镜,放弃流量文学的悲情套路,沉入土地深处、走进烟火日常、体察众生悲欢、接纳生活复杂。唯有挣脱两极歧路,守住真实本心,不美化、不黑化、不伪饰、不迎合,才能写出扎根时代、扎根土地、扎根人性,能够跨越岁月、长久留存的乡土文本。这是我始终坚守的创作底线,也是我毕生乡土写作的立身根基。
2.2 中间道路:还原乡土粗粝日常,写出真实的复杂人性
在彻底勘破乡土写作的两大创作歧路之后,我在多年笔墨深耕与故土回望里,逐渐建立起一套专属于自己、贯穿诗歌、散文、长篇小说全文体的写实体系,也就是我始终坚守的乡土书写中间道路。所谓中间道路,不是平庸折中、不是模棱两可,更不是左右迁就的取巧写法,而是挣脱“完美田园”与“极致苦难”的二元对立,放弃所有流量套路、情绪滤镜与戏剧化杜撰,真正落地扎根乡土日常,直面土地的粗粝、生活的灰度、人性的复杂。不神化乡村,不丑化乡村;不美化众生,不黑化人性。以平视、谦卑、真诚的笔墨,还原乡土人间最本真、最立体、最可信、最厚重的完整样貌。
当代乡土文学之所以越来越同质化、越来越失去时代穿透力,根本原因在于绝大多数写作者被困在二元思维里无法挣脱。大众审美偏爱温柔治愈,作者便批量生产炊烟晚风、岁月静好的田园幻境;读者情绪沉溺悲情痛感,作者便刻意堆砌贫苦压抑、人性阴暗的苦难剧本。两种写法看似风格相悖,本质都是放弃真实、迎合情绪、讨好流量,都是用片面的审美模板替代完整的生活现场。真实的乡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非苦即甜、非善即恶的单一维度。真正的乡村人间,是冷暖共生、苦乐交织、善恶并存、缺憾与温柔共生的复杂场域,是一片既有烟火温热、又有生存桎梏,既有质朴良善、又有世俗局限的真实土地。我的中间道路,便是拒绝一切极端化书写,忠于日常、忠于灰度、忠于复杂、忠于真实。
我生长的鄂东南阆山(白浪山),是我全部写实创作的原型土壤,也是我判断所有乡土文本真伪的唯一标尺。这座南方丘陵山野,没有文学作品里诗意化的唯美田园,也没有悲情小说里彻底灰暗的苦难绝境。它是最普通、最朴素、最具普遍性的中国式乡村。九十年代的山村,土地贫瘠却足以养人,生活清贫却烟火不息,乡人愚拙却心地温热,时代闭塞却人情绵长。在这里,勤恳与平庸共生,善良与狭隘并存,坚韧与无奈相依,温柔与琐碎相融。没有人是纯粹的好人,也没有人是绝对的恶人;没有完全圆满的生活,也没有彻底绝望的人生。这就是乡土最真实的粗粝日常,也是我穷尽笔墨想要留存、想要还原、想要致敬的乡土本貌。
坚守中间道路,首先意味着接纳乡土的粗粝,不刻意美化生活的清贫与局限。很多乡土写作者,时隔多年回望故乡,隔着时光滤镜与城市安稳,自动淡化了当年的窘迫、辛劳、拮据与无奈,只留存下诗意化的温柔记忆。他们写故乡的风、故乡的云、故乡的炊烟与月光,却回避了故乡的泥泞、贫瘠、闭塞与艰难。他们歌颂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诗意,却回避了农人被土地捆绑一生、被清贫困住命运的无奈。这种选择性书写,看似深情怀旧,实则是对乡土生存真相的遮蔽,是对底层农人一生辛劳的轻描淡写。
我从不回避乡土的粗粝质感。我亲身经历过山村春耕的泥泞刺骨,亲历过双抢酷暑的汗湿衣背,亲历过物资匮乏年代的省吃俭用与拮据窘迫。我见过乡人终年劳作依旧清贫,见过普通人被眼界与出身困住一生,见过熟人社会的流言束缚与人情捆绑,见过闭塞环境催生的狭隘、固执与偏见。这些粗糙、沉重、不完美、不温柔的真实日常,是乡土生活不可剥离的底色,是一代人真实的生存记忆。真正尊重乡土的写作,绝不是选择性摘取美好意象进行诗意包装,而是敢于直面土地的贫瘠、时代的局限、生活的沉重,承认乡土不完美、不浪漫、不治愈的真实面貌。
与此同时,坚守中间道路,也意味着拒绝刻意黑化乡土、拒绝消费极端苦难、拒绝放大人性阴暗。很多创作者为了追求文本冲击力,刻意将乡土塑造成压抑、残酷、冷漠、充满恶意的绝境,将普通乡人塑造成刻薄、自私、愚昧、恶毒的脸谱化群体。可真实的乡土人间,从来没有那么多刻意的伤害与纯粹的恶意。山村乡人大多朴实愚拙、天性良善,他们不懂精致的世故,不懂虚伪的周旋,待人赤诚、邻里相助、知恩图报、勤恳本分。清贫岁月里,一碗米、一把菜、一筐薯,乡人愿意相互接济;农忙时节,邻里主动帮工、相互扶持、共渡农忙;寻常日子里,烟火相融、朝夕相伴、温情脉脉。
乡土的苦,是时代结构性的清贫之苦、生存之苦、命运之苦,绝非人性恶意相互折磨的苦。乡土的难,是闭塞、局限、资源匮乏、阶层固化的难,而非人心险恶、世态炎凉的难。我坚持区分“时代苦难”与“人性黑暗”,绝不把时代局限造成的人生遗憾,强行归结为人性丑恶;绝不把普通人的生存挣扎,曲解为人心凉薄。这是我的写实底线,也是中间道路最核心的创作良知。
中间道路最核心的创作内核,是书写灰度人性、还原复杂众生。文学最高级的表达,从来不是极致的善恶对立,而是普通人身上矛盾共生的真实人性。完美的圣人不存在,纯粹的恶人也不存在,绝大多数乡土众生,都是游走在善恶之间、温柔与狭隘并存、坚韧与怯懦共生的鲜活个体。这也是我所有长篇人物塑造的核心准则,尤其是《渡口沉舟》《山那边的守望》等作品的人物底层逻辑。
我笔下的寒门青年,拥有不甘平庸的倔强、自尊自持的骄傲、负重前行的坚韧,同时也自带出身赋予的自卑敏感、怯懦纠结、过度思虑。他们会努力突围命运,也会在现实面前妥协退让;他们心怀温柔善意,也会在执念里偏执纠缠;他们渴望圆满人生,却终究被时代与出身困住遗憾。
我笔下的乡土女性,温柔隐忍、重情重义、赤诚纯粹,一生坚守本心、善待他人,却也受限于时代观念、乡土礼教、家庭束缚,不敢挣脱世俗桎梏,最终在深情里隐忍、在等待里落空、在岁月里凋零。她们没有激烈反抗的传奇色彩,也没有悲情怨女的极端偏执,只是普通、善良、坚韧、遗憾的时代女性,真实得落地可触。
我笔下的乡邻众生,更是如此。有一生勤恳、温润宽厚、淳朴善良的老者,也有口舌琐碎、眼界狭隘、斤斤计较的妇人;有热忱坦荡、重情重义的乡人,也有自私功利、趋利避害的普通人。每个人都有软肋,每个人都有缺憾,每个人都有善意,每个人都有私心。人人皆有不完美,人人皆是普通人,这才是最真实、最立体、最动人的乡土人性百态。
我始终认为,乡土写作的终极价值,不在于描摹风景、不在于制造情绪、不在于博取共情,而在于记录普通人、理解普通人、悲悯普通人、留存普通人的生命轨迹。高级的乡土文学,写的不是戏剧,是生活;写的不是极端,是常态;写的不是人设,是众生。
相比于流量写作偏爱的激烈冲突、爱恨纠葛、极致剧情,我的中间道路写作,更偏爱日常的力量、细碎的重量、平淡的厚度。真实的乡土人生,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剧情,没有撕心裂肺的爱恨情仇,普通人的一生,都消解在日复一日的春耕秋收、柴米油盐、生计奔波、取舍妥协之中。乡人一生的挣扎、无奈、期盼、遗憾,从不张扬、从不激烈,安静地藏在岁月流转里,藏在烟火细碎里,藏在命运无声的浮沉里。
我专注打捞这些被多数写作者忽略的细碎真实:农人掌纹里沉淀的泥土痕迹,老屋梁柱上留存的岁月风霜,旧农具承载的农耕记忆,山村晨昏不变的烟火轮回,游子出山的不甘与回望,普通人在时代浪潮里的被动浮沉。这些无声、朴素、粗粝、平淡的日常,恰恰是乡土最厚重、最珍贵、最值得留存的时代档案。
长期坚守这条中间写实道路,我也深知它的不易。它是所有乡土写作里最费力、最不讨巧、最无流量、最考验心性的一条路。它不能靠滤镜美化轻松博取读者好感,不能靠悲情套路快速赚取眼泪共鸣,不能靠极端剧情制造热度争议。它需要写作者彻底放下浮躁、放下功利、放下自我情绪,沉潜岁月、沉心故土、沉观人性,用漫长的记忆打捞、细致的生活观察、克制清醒的文字打磨,一点点还原乡土本来的样貌。
它要求写作者既要有对土地的深情,又要有跳出主观偏爱、直面缺憾的清醒;既要有对众生的悲悯,又要有不刻意煽情、不强行美化的克制;既要有记录时代的赤诚,又要有不偏不倚、客观中正的文学立场。不歌颂乌托邦式的虚假田园,不渲染绝境式的刻意苦难,只忠于真实、忠于日常、忠于人性、忠于时代。
时至今日,回望自己多年的全部创作,从乡土诗歌的温柔自省,到散文手记的细腻留存,再到长篇小说的众生书写与宿命叙事,我的文字风格始终统一在这条中间道路之上。我的文字,温柔但不虚假,沉重但不灰暗,克制但有力量,平淡但有深度。我写乡土的温柔烟火,也写乡土的桎梏局限;写普通人的坚韧坚守,也写普通人的无奈遗憾;写时代变迁的盛大浪潮,也写个体命运的无声浮沉。
这条不偏不倚、真实中正的乡土中间道路,成就了我独有的文学辨识度,也构建了我作品真实、厚重、悲悯、留白的完整美学体系。在人人追逐捷径、偏爱极端、沉迷套路的创作环境里,我甘愿守着一份朴素与真诚,以粗粝日常为骨,以灰度人性为肉,以时代悲悯为魂,书写鄂东南阆山乡土最真实、最立体、最长久的人间百态。
文学的终极意义,是记录真实、留存真实、读懂真实。唯有跳出两极歧路,坚守写实本心,扎根粗粝日常,书写复杂人性,乡土文学才能摆脱悬浮空洞的弊病,拥有扎根大地的重量、穿越时光的生命力、抚慰众生的共情力。这便是我坚守乡土写实中间道路,最坚定、最持久、最不渝的创作信念。
2.3 乡土书写的当代使命:记录城乡迁徙一代人的精神断层
所有真诚的文学写作,最终都会越过技法、越过修辞、越过审美,抵达时代与人的深处。乡土写作之所以值得我耗费数年光阴、沉淀百万文字持续深耕,不在于田园风物的诗意可写,不在于个人乡愁的情绪可抒,而在于它承载着无可替代、不可复刻、转瞬即逝的当代时代使命。在城乡剧烈裂变、农耕文明快速退场、乡土社会全面空心的四十年里,一代乡土青年被迫出山、辗转漂泊、城乡两难、终生回望。他们的生命迁徙、精神割裂、命运浮沉、心灵遗憾,构成了当代中国最宏大、最沉默、最容易被忽略的时代精神图景。打捞这一代人的精神轨迹、留存这一代人的漂泊宿命、定格这一代人的乡土归途,便是我整部乡土创作最根本、最持久、最厚重的写作使命。
回望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的社会变迁,中国乡土经历了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此前千百年的农耕岁月里,中国人的根始终扎在土地之上,生于乡、长于乡、老于乡,世代固守一方水土,人情稳固、秩序恒定、根脉清晰。乡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宗族血脉的依托,是精神灵魂的归宿。乡人对土地有依赖、有敬畏、有归属,一生的悲欢起落、生计祸福,都与山野田亩、村落烟火紧紧相连。那是一套完整、自洽、稳定、闭环的乡土文明体系,烟火有序、人心安稳、根脉笃定。
而城镇化浪潮骤然袭来,彻底击碎了延续千年的乡土生存秩序。工业文明取代农耕文明,城市吸纳乡村,异乡消解故土,流动打破固守。大批乡村少年、乡土青年被迫离开世代依存的土地,告别老屋炊烟、田垄农事、邻里乡音,奔赴南北大小城市,进入完全陌生的生存环境。他们从土地的束缚中走出,却又坠入城乡差异、阶层隔阂、身份错位、精神无根的全新困境。这场持续数十年、覆盖亿万人群的大规模城乡迁徙,不仅是地理位置的转移、谋生方式的更替,更是一场整体性、群体性、终生性的精神断裂与心灵动荡。
在这场时代巨变之中,诞生了独一无二的一代人——乡土出走的漂泊者。他们是乡村的孩子,却无法留在乡村安身立命;他们是城市的建设者,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城市。他们的童年属于山野田畴、鸡鸣炊烟、黄泥红壤,属于慢节奏、重人情、守故土的农耕时代;他们的成年身处高楼霓虹、车流人海、快节奏职场,身处冰冷规则、人际疏离、效率至上的都市时代。一个人的半生,横跨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体系,被两种生活逻辑、两种价值观念、两种精神底色反复拉扯、撕裂、磨合,最终形成无法弥合、终生伴随的精神断层。
所谓城乡迁徙的精神断层,并非浅层的思乡怀旧、水土不服,而是贯穿一生、渗透骨血、无解无终的身份割裂与心灵漂泊。肉身走出大山,眼界得以开阔,认知得以迭代,命运得以改写,却永远带不走乡土赋予的谦卑底色、敏感心性、隐忍人格。他们在城市学会独立、学会坚韧、学会谋生,却始终摆脱不了源自底层的自卑,摆脱不了原生乡土的烙印,摆脱不了进退两难的人生处境。回望故土,人事全非、老屋凋零、村落空心,早已不是可以安然归栖的家园;立足城市,无根无脉、无依无靠、圈层疏离,永远是异乡过客、他乡外人。归不去的故乡,融不入的城市,是这一代人最真实、最普遍、最无奈的终身宿命。
纵观当代文坛书写现状,我始终深感遗憾:如此宏大的时代群体、如此深刻的精神阵痛、如此厚重的生命轨迹,长期处于文学书写的空白地带。现有乡土写作,大多聚焦留守乡土的老人与孩童,描摹乡村的风物凋零、民俗消逝、人情冷暖;现有都市写作,大多聚焦城市原生青年、职场精英、都市男女的成长与爱恨。两种书写各成体系、各有深耕,却双双遗漏了最庞大、最孤独、最隐忍、最值得被记录的游子群体。
千万乡土出走者的挣扎、迷茫、自卑、倔强、遗憾、乡愁、割裂、和解,极少被真诚、完整、深刻地落笔记录。他们无声漂泊、默默承受、自我消化所有情绪,他们的精神断层无人体察,他们的时代困境无人共情,他们的生命轨迹无人留存。若无人执笔打捞,数十年城乡裂变的精神阵痛、一代人无处安放的灵魂归宿、千万游子半生漂泊的真实命运,终将随岁月消散,彻底淹没在时代洪流之中,成为一段无人存档、无人铭记、无人回望的空白历史。
这正是我执意深耕乡土创作、执意构建完整乡土文学体系、执意书写漂泊与回望的根本动因。我的写作初心,从来不是为了塑造唯美田园,不是为了堆砌悲情苦难,不是为了迎合流量审美,而是以个人笔墨,承载群体命运;以个体回望,留存时代众生。我来自鄂东南阆山白浪山,我亲历过农耕乡土最后的完整样貌,亲历过乡村清贫质朴的烟火日常,亲历过乡人勤恳隐忍的生存姿态;我也亲历过异乡底层谋生的艰难,亲历过城乡身份的割裂拉扯,亲历过游子回望故土的无尽乡愁。
我的人生轨迹,是亿万乡土游子的缩影;我的心灵轨迹,是一代人精神断层的真实样本。正因我双向扎根、双向亲历、双向共情,我才有资格、有底气、有使命,执笔书写这一段被时代忽略、被文坛遗漏、被众生淡忘的漂泊史诗。我的所有作品,诗歌、散文、长篇小说、创作手记,共同构成一套城乡迁徙一代人的精神档案,系统记录这一代人的来路与去路、挣扎与坚守、热爱与遗憾、扎根与漂泊。
在诗歌创作中,我以《故土三部曲》《白浪山外是故乡》等组诗,凝练空间乡愁与时间乡愁,书写游子身在天涯、心念故土的绵长牵挂,书写乡土消逝、岁月流逝的无声怅惘,以极简笔墨承载极重的时代情绪。在散文创作中,我以风物纪实、乡土回望、故人追忆的文字,定格老屋、渡口、稻田、老井、农具、民俗等正在彻底消失的乡土符号,以器物存岁月,以细节留人间,为消逝的农耕乡土留存细腻真实的文字史料。
在长篇小说创作中,我以《山那边的守望》《渡口沉舟》《情葬斑马线》等作品,全景式铺展城乡青年的命运浮沉。我写寒门青年的自尊与自卑、执着与怯懦、奔赴与退缩,写乡土情爱被时代、阶层、距离、命运无情碾碎的无声悲剧,写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之中身不由己的取舍与遗憾。我不设置恶人、不制造狗血、不堆砌冲突,因为这一代人的苦难从来不是人为恶意,而是时代裂变的阵痛、阶层跨越的艰难、精神无根的孤独。所有遗憾,都是时代的遗憾;所有宿命,都是迁徙者共同的宿命。
乡土书写的当代使命,本质是文学的存档使命、见证使命、共情使命、留存使命。时代不断向前,城镇化持续推进,乡土消亡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旧的村落彻底荒芜,老一辈乡人渐渐离世,最后的农耕记忆慢慢消散,城乡迁徙的时代浪潮逐渐落幕。再过数十年,这一代人的漂泊经历、精神割裂、乡土记忆,终将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回望。唯有文字,可以对抗时间、留存岁月、定格时代、铭记众生。
我深知自己写作的价值与边界:我无法改变时代,无法弥补阶层差距,无法消解游子的乡愁,无法圆满普通人的命运遗憾。但我可以执笔记录,把一个时代的变迁、一代人的挣扎、一片土地的兴衰、一群人的宿命,真诚、克制、完整、立体地留存下来。让后来者透过我的文字,看见九十年代的南方乡土,看见城乡裂变的时代阵痛,看见一代人进退两难的漂泊人生;让同为游子的同代人,在我的文字里看见自己、读懂自己、安放自己,知道半生漂泊皆有来路,所有遗憾皆被见证。
拒绝美化乡土的虚假温柔,拒绝堆砌苦难的刻意悲情,跳出所有写作歧路之后,我的乡土写作始终站在时代与众生的立场之上。以笔墨为舟,渡乡土岁月;以文字为证,记时代断层;以真诚为底,留众生归途。这便是当代乡土写作最珍贵、最不可替代的使命,也是我穷尽笔墨、长久坚守、深耕不辍的终极文学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