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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字的源头:出走、漂泊、回望、归乡——我的生命与写作同构 以阆山故土 ...


  •   1.1 鄂东南阆山、白浪山:地理故土如何变成精神原乡

      夜色漫过阆山的山脊,窗下灯火静静铺开一纸素白。这里先要说明,阆山即是白浪山。在鄂东南阳新本地,白浪山是这片山峦通用的地理称谓,阆山则是我赋予它的文学之名。多年以来,我所有的落笔、所有的思念、所有关于人间与命运的书写,最终都会悄然回溯到这同一座山——鄂东南群山深处的白浪山,也就是我文字里常说的阆山。它是我肉身生长的故土,是我年少挣脱的牢笼,是我半生漂泊的坐标,更是我所有文学创作唯一的、永恒的精神原乡。很多写作者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文学根据地,于我而言,这片红壤山野,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早已与我的笔墨、我的人生、我的喜怒哀乐牢牢绑定,再也无法分割。

      地理意义上的故土,是具象的、可触摸的、有边界的。坐落于鄂东南丘陵地带的白浪山(阆山),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恢弘,没有文人墨客的千古题咏,只是一方再普通不过的山野村落。连绵的低矮山峦层层叠叠,环环相抱,将整片村落温柔围困;赤红的土壤铺满田埂与山坡,是这片土地最鲜明的底色,也是世代乡人赖以生存的根基。春日有漫山的映山红次第绽放,夏日有竹海松涛随风翻涌,秋日稻田翻浪、山野澄明,冬日寒雾锁山、万物静眠。四季轮转的山野风光,不是书本里雕琢的风景,是我童年朝夕相伴、刻入肌理的日常。

      九十年代的白浪山村,完整保留着传统农耕社会的所有样貌。青瓦土墙的老屋错落分布在山坳之间,土路蜿蜒曲折,串联起家家户户的烟火;村口的老井滋养着一方乡民,渡口的流水载着岁岁年年的晨昏;春耕秋收的节律支配着所有人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乡人恪守一生的生存准则。这里的风有泥土的腥甜,雨有山林的清润,烟火有柴薪的质朴,每一寸空气、每一缕光影、每一声山野回响,都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专属印记。年少时的我,日日身处其中,见惯了清贫与寻常,只觉群山闭塞、山野荒芜,一心只想挣脱这片群山的围困。那时的我尚且不知,这片我急于逃离的平凡山野,早已悄悄为我的文字埋下了最深的根。

      年少的执念,是向外奔赴;成年的归途,是向内扎根。少年时代,我眼中的阆山(白浪山),是束缚与局限的代名词。群山围合的地貌,锁住了视线,也锁住了山村少年的出路。闭塞的交通、匮乏的资源、单一的生存方式,还有乡土社会无形的人情桎梏、世俗规训,让心怀不甘的我愈发渴望远方。那时的懵懂初心简单而执拗:走出大山,告别清贫,挣脱故土赋予的自卑与局促,去山外的广阔人间,寻找不一样的人生。于是,我带着山野赋予的质朴与倔强,带着一腔不甘平庸的热血,毅然转身出山,开启了数十年南北辗转、四海漂泊的谋生之路。

      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我踏过城市的柏油马路,看过都市的霓虹璀璨,混迹于人海市井,亲历过底层谋生的万般艰辛。我走过无数山川湖海,见过无数繁华盛景,可无论身在何方,心底最深处的牵挂与归宿,永远是这座阆山,也就是白浪山。城市的风景再热闹,终究是异乡的浮华;人海的烟火再喧嚣,终究是旁人的人间。我渐渐明白,地理的故土可以逃离,但精神的故土永远无法割舍。肉身可以远行万里,灵魂永远扎根在白浪山的红壤之中。

      从急于逃离,到频频回望,再到以笔墨归乡,是我半生人生最清晰的轨迹,也是我文学创作的完整蜕变之路。年少出走,是为了突破命运的桎梏,是□□对自由与希望的奔赴;中年回望,是为了安放漂泊的灵魂,是精神对根源与初心的回溯。多年漂泊的风尘阅历,让我跳出了乡土的局限,得以用旁观者、审视者、记录者的三重视角,重新打量生我养我的这座山。

      年少身居山中,只见山野清贫、世事狭隘;半生身在山外,方懂山村厚重、人间不易。当我在异乡的深夜里伏案落笔,所有的创作素材、所有的情感共鸣、所有的人生感悟,都自然而然涌向阆山,也就是白浪山。我写老屋炊烟,写田埂农事,写乡邻烟火,写山野风月,写城乡迁徙的无奈,写底层凡人的宿命,写青春错过的遗憾,写半生漂泊的乡愁,所有文字的内核,皆源于这片土地的滋养。

      阆山与白浪山,本是一山两名。白浪山,是土地册上、乡人口中实实在在的名字;阆山,则是我为它赋予的文学称谓,是我在深夜写作、独自与故土对话之时,心底默念的名字。这座山,于我而言,完成了从地理故土到精神原乡的彻底转化。地理的土地,是养育肉身的一方山水;精神的原乡,是安放灵魂、支撑创作的永恒根基。这片土地赋予我的,不仅是童年的记忆、乡土的阅历,更是独属于我的文学底色与创作风骨。我的文字里所有的质朴、克制、温柔与悲悯,所有的遗憾美学与现实温度,所有对普通人命运的体察与共情,都源自九十年代白浪山的乡土烟火,源自山野农人坚韧隐忍的生命姿态。

      很多创作者的文字是刻意雕琢、凭空想象、套路堆砌,而我的所有笔墨,皆是故土馈赠、岁月沉淀、人生亲历。我笔下的老屋、渡口、稻田、山路、炊烟,不是虚构的意象,是白浪山(阆山)真实可溯的故土风物;我笔下的自卑、不甘、漂泊、遗憾、和解,不是刻意的情绪渲染,是一代人乡土青年真实的人生心境;我笔下的乡邻众生、凡人悲欢,不是脸谱化的人设,是鄂东南乡土最真实的人间百态。

      随着年岁渐长、时代变迁,乡村空心化、老屋凋零、故人远去、民俗消逝,阆山(白浪山)正在悄然褪去旧日的模样。无数和我一样的乡土青年,纷纷出山谋生、落地异乡,故土慢慢沦为回不去的故乡。也正是这份渐行渐远的离别与凋零,让我愈发笃定了自己的写作初心。我的书写,从来不是单纯的怀旧抒情,而是以笔墨为载体,定格正在消逝的乡土时代,留存一代人的山野记忆、漂泊宿命与精神轨迹。

      阆山的夜色岁岁依旧,白浪山的红壤岁岁如初,只是人事早已更迭。半生漂泊,半生回望,我终于懂得:所谓写作的源头,从来不是华丽的辞藻与精巧的技法,而是厚重的土地、真实的人生、深刻的共情。我的所有文字,都是对这座山的致敬,对岁月的回望,对人生的复盘。

      这座鄂东南的山野,困住过我的年少,成全了我的半生。它让我看清清贫,也让我懂得坚韧;它让我经历离别,也让我学会悲悯;它让我半生漂泊,也让我拥有永恒的精神归处。从山野少年执笔初醒,到半生风尘笔墨安身,白浪山(阆山),始终是我文学世界的起点与终点,是我一生落笔不尽、回望不止的精神原乡。所有山河奔赴,所有笔墨深耕,最终,皆是归乡。

      1.2 半生异地谋生:游子视角,是天然的乡土观察窗口

      人总是身在其中时看不清周遭,唯有拉开一段距离,才能够反观故土的全貌。我自阆山(白浪山)走出之后,数十载辗转南北,辗转于异乡的市井烟火之间,做过谋生的营生,见识过城市的繁华,也体会过底层漂泊的辛酸。这份远离故土的漂泊经历,没有让我彻底告别山野,反而赋予我一种特殊的身份——游子。于乡土写作而言,游子的视角,是一份得天独厚的观察窗口。

      长久居于乡土之中的人,往往会被周遭的日常所包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邻里人情、山野风物,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熟悉会消解感知,日日相见的老屋、田埂、山路,在本土人的眼里,只是生存的背景,很难从中读出时代的重量与命运的底色。身处山中,看见的多是眼前的柴米油盐,看得见乡人劳作的苦累,却很难跳脱出生活本身,去看见这一片土地背后,一代人共同的命运轨迹。很多土生土长的写作者,困在当下的生活里,容易陷入两种状态:要么沉溺于眼前的烟火,写出来的文字细碎琐碎,缺少时代的纵深;要么被乡土的恩怨纠葛牵绊,带着主观的好恶,难以做到平视众生。

      而游子不一样。我们是故土的孩子,根脉仍系于阆山的红壤,但肉身已经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我们既没有完全脱离故土的记忆,又拥有了外部世界作为参照系。一边是山野旧岁,一边是都市新境,两种生活摆在眼前,相互对照,便生出不一样的审视。我在异乡奔波的岁月里,无数次在喧嚣的人海里,忽然想起阆山的黄昏。城市高楼林立,车流不息,灯火彻夜不熄,可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山间暮色缓缓落下,炊烟袅袅升起,田埂上归家的农人,脚步声踏碎山间的寂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图景不断在内心碰撞,正是这种碰撞,让我重新读懂了故乡。

      漂泊的日子,并不全是浪漫的远方。我经历过谋生的窘迫,体会过异乡人的孤独,尝过寄人篱下的滋味,也见识过城市里人情冷暖。在异乡打拼,我常常会想起年少时在阆山的日子。山里面日子清贫,物质匮乏,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质朴厚重;城市物质丰裕,机会众多,却又处处充满疏离。这种对比,让我不再简单地把故乡定义为闭塞落后,也不会盲目吹捧都市的光鲜。我慢慢懂得,乡土的苦难,并非仅仅来自山高路远的地理阻隔,更是时代浪潮之下,无数普通人不得不面对的生存困境。

      身在异乡,我才真正读懂故乡人的挣扎。年少居于阆山,我看见乡邻们日复一日辛苦劳作,只看见他们的劳苦,却不懂这份劳苦背后的无奈。当我自己在外奔波,体会到为生计四处奔走的艰难,才能够共情故土父辈的处境。他们困在群山之间,守着几亩薄田,一辈子被土地捆绑,想要挣脱命运,却缺少出路。我看见他们的隐忍,看见他们的不甘,看见他们在清贫之中依旧保有善良,也看见他们被世俗规训裹挟之下的妥协。这份共情,不是站在高处的怜悯,而是同为漂泊者的互相理解。

      游子的视角,是三重目光的叠加:记忆的目光、现实的目光、对照的目光。

      第一重,是记忆的目光。距离产生回望,远离故土之后,过往的岁月不会随着时间消散,反而会在岁月的沉淀之中愈发清晰。年少时很多不在意的细节,那些被我忽略的片段,在异乡的深夜,会一点点浮现在眼前。老屋墙角的裂缝,老井边上磨得光滑的石阶,农忙时节晒在晒场上的稻谷,乡邻闲谈时的方言话语,甚至是山间雨后泥土独有的气息。这些细碎的片段,在当年不过是寻常日常,漂泊之后,却全部化为珍贵的写作素材。记忆不会完全复刻现实,它会经过内心的筛选,把那些触动灵魂的片段留存下来。我不是机械地复刻往事,而是带着半生阅历,重新去解读年少的所见所闻。

      第二重,是现实的目光。漂泊在外,我时时刻刻都在接触时代的变化。改革开放之后,城乡之间的壁垒慢慢松动,大量乡村青年走出大山,奔赴城市寻找生路。我身边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人,都是从南方群山之中走出来的游子。我们共同经历着时代的变迁,见证乡村慢慢空心化,老屋日渐破败,旧有的民俗慢慢消失。我亲眼看见无数同乡的命运走向:有人在城市扎根立足,再也难回故土;有人在外受尽磨难,最终归于山野;有人半生辗转,一生都在故乡与异乡之间摇摆。我目睹的这一切现实,反过来映照阆山的过往。我不再仅仅书写阆山一地的故事,而是透过一座山村,看见整个时代下乡土青年的集体命运。

      第三重,是对照的目光。以城市为参照,反观乡土。我见过城市的繁华与冷漠,也见过乡土的淳朴与桎梏。我不会一味美化乡土,把山村描摹成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也不会一味批判乡土,把山野写成愚昧落后的牢笼。城市有城市的机遇,也有城市的残酷;乡土有乡土的温情,也有乡土的局限。正是因为见过两种世界,我才能够跳出非黑即白的评判,去书写乡土复杂多面的真实模样。

      很多人会有一个误解:认为写乡土文学,必须长期扎根乡村,日夜守在故土,才能够写出真正的乡土。但我始终以为,扎根,并不等于肉身必须固守原地。精神的扎根,远比肉身的留守更加重要。有一些写作者,常年生活在乡村,却习惯用旁观者的猎奇眼光打量乡土,把乡村当成猎奇的素材,把乡民当成故事里的道具。而我虽然肉身漂泊在外,我的精神始终扎根阆山。我不曾脱离故土的精神血脉,那些记忆、情感、生命体验,始终陪伴着我的写作。

      当然,游子视角也自带局限。远离故土,意味着我无法时时刻刻亲历故乡当下的变迁。我所书写的,一部分是记忆里的旧阆山,一部分是我断断续续回乡所见的现实。我不能够完全代替故土上留守的人发声,我也清楚,我的视角,终究带着漂泊者的距离。这份距离,既是我的优势,也是我的边界。所以我的写作,从来不追求做乡土社会的全盘裁判,我只做一个忠实的记录者,记录我所亲历、我所感知的人间。

      漂泊岁月里,我常常会在异乡的夜里,反复思索一个问题:为什么离开了故乡,反而更加懂得故乡?

      答案就在于,距离让人获得了清醒。人困在生活之中,很容易被日常的琐碎裹挟,被身边的人情纠葛牵绊,很难抽离出来审视周遭。只有当你走出那片群山,站在山外,才能看清群山的轮廓。我在异乡的烟火人间里浮沉,尝遍世间冷暖,这一份人生阅历,反过来滋养我对故土的理解。年少时,我看见阆山,只看见它的闭塞与困顿;漂泊半生之后,我再回望阆山,看见的是土地之上一代又一代人的挣扎、坚守、期盼与遗憾。

      游子的身份,也让我能够理解“乡愁”的真正含义。乡愁不只是简单的思念家乡,它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里面有怀念,有眷恋,也有遗憾,有不甘。我们怀念故土的烟火,却又不愿重回旧日的困境;我们眷恋故乡的亲人,却又不得不远走他乡谋生。这种矛盾的心境,是千千万万乡土漂泊者共有的精神处境。这份切身的体会,也成为我诗歌、散文、小说当中源源不断的情感内核。我笔下的人物,很多都带有游子的影子,他们出走、漂泊、回望,在故乡与异乡之间来回拉扯,这正是我亲身经历的生命写照。

      我见过不少写乡土的作者,把乡愁写得轻飘飘,仅仅停留在怀念山水风物,怀念旧时光。但我所理解的乡愁,不只是对风景的眷恋,更是对一代人命运的共情。乡愁背后,是城乡迁徙带来的精神撕裂,是无数人背井离乡的无奈,是故土渐渐逝去的感伤。而这份体会,恰恰只有漂泊的游子,才能够深刻感知。

      半生异地谋生,我走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山河,可每一次提笔,文字的落点终究还是回到阆山。漂泊给了我开阔的眼界,让我看见广阔世间的百态;但也让我更加明白,我的文学根基,始终在鄂东南这片红壤山野。

      游子视角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一种带着距离的凝望。我站在山外,回望群山,我不做审判者,不做美化者,我只是把我看见的、感受到的,如实落笔。正是这份漂泊带来的独特观察窗口,让我得以跳出乡土内部的局限,既守住故土的血肉记忆,又拥有时代的宏大参照,去书写属于阆山,也属于整个时代的乡土人间。

      1.3 记忆打捞:为什么我的写作,本质是“抢救正在消失的乡土”

      夜色沉沉,阆山的山风穿过窗棂,拂过摊开的稿纸。在无数个伏案的深夜,我常常会生出一种沉重的感受:我提笔写作,不只是抒发个人的悲欢,更是一场对乡土记忆的打捞。时代滚滚向前,城乡格局剧烈变动,曾经熟稔的山野村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旧貌。老屋倾颓,旧俗消散,老一辈乡人陆续老去,许多鲜活的生活细节、人情故事,若是不被文字记录下来,便会随着岁月一同湮灭。于我而言,写作的一重使命,便是抢救正在消失的乡土,把那些即将被时间抹去的人和事,妥帖安放在笔墨之间。

      很多人以为乡土写作,只是写乡愁,写怀念,写田园的风物诗意。可在我看来,乡愁只是表层情绪,记忆打捞才是内核。记忆不是静止的旧照片,它是流动、磨损、不断被时间改写的。人的记忆本身就具备选择性,岁月流逝,年少时的细节会慢慢模糊,很多细碎的场景、方言的腔调、劳作的仪式,会在一代人老去之后,彻底失去传承的载体。当乡村的人口大量向外迁徙,故土变成了故乡,不再是日日栖居的家园,那些根植于土地的生活方式,便开始慢慢瓦解。

      我生长于九十年代的白浪山,那是农耕文明还尚且完整留存的时代。彼时的村落,依旧遵循着千百年来的农耕节律。春耕要选吉日,秋收要祭祀酬谢土地;逢年过节有固定的民俗仪式,红白喜事有代代相传的礼数;乡邻之间守望相助,谁家遇上难处,全村人都会搭把手。田间地头的劳作,山间的往来,邻里的闲谈,构成了乡土生活完整的肌理。可这一切,都在城镇化浪潮之下发生巨变。

      一代代的年轻人离开阆山,奔赴城市谋生。留在山里的,大多是老人与孩童。青壮年的出走,直接改变了乡村的生态。曾经人声鼎沸的山坳,渐渐变得冷清。昔日户户炊烟的老屋,不少已经空置,土墙剥落,瓦檐漏雨,院落长满荒草。那些代代相传的农事经验,没有人再去继承;那些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采茶戏的唱段、地方独有的俗语,随着老一辈的离世,慢慢失传。

      我见过不少这样的场景:回到故土,走在熟悉的山路上,许多旧时的痕迹已经不见。曾经日日取水的老井,被新式自来水取代,井台落满杂草;儿时嬉戏的田埂,有的已经荒芜,有的被改造成新的林地;旧时邻里相聚的晒谷场,再也没有晒满稻谷的光景。物依旧,人事全非。站在这片土地上,我内心常常涌起一种紧迫感。很多东西,不会等待我们慢慢回味,它正在无声地消逝。如果没有文字做留存,再过数十年,后人想要了解这片山野曾经的生活样貌,便只能依靠零碎的传说,再也触摸不到真实的人间烟火。

      这便是我所说的“抢救乡土”。它不是要刻意渲染怀旧的伤感,也不是要抗拒时代发展,更不是幻想退回过去的农耕岁月。时代向前是必然的大势,城镇化是不可逆转的现实,我并不反对变迁。我所做的抢救,是在时代更迭的缝隙之中,留住历史的切片。把一个时代里,鄂东南乡村真实的生存样貌,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完整地记录下来。

      记忆打捞,不等于简单的复述往事。倘若只是平铺直叙罗列旧事,那只是流水账,算不上文学。打捞记忆,是需要筛选、甄别、重构的工作。人的记忆本身会出现偏差,时间会美化苦难,也会淡化温情。年少时的所见所闻,时隔数十年再回望,会带上中年人的视角与滤镜。我必须时时警醒自己,不能把记忆加工成理想化的乌托邦,也不能把过往全部简化成苦难。

      记忆打捞有两层面向:一层是物质层面的乡土记忆,也就是风物、器物、民俗、劳作。比如农具的模样,舂米、采茶、晒谷的流程,山间的时令风物,节庆的习俗。这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载体,是乡土的物质外壳。另一层是精神层面的记忆,是乡人的心境,是底层普通人的悲欢,是乡土社会独有的人情逻辑,是身处闭塞山野之中,人们的渴望、挣扎、隐忍与期盼。

      物质记忆容易被看见,可精神记忆更加珍贵,也更容易消散。很多时候,器物可以留存,可藏在器物背后人的心境,却很难传递。一把旧锄头,它的模样可以被描摹,可握着锄头的农人,日复一日劳作里的疲惫、对家庭的期许、对命运的无奈,这些内在的情绪,唯有依靠文字才能保存。我笔下的老屋、渡口、稻田,不只是单纯的景物。我写老屋,不只是写土墙瓦顶,更是写老屋里面几代人的烟火悲欢;我写渡口,不只是写流水行舟,更是写渡口边无数次离别与期盼。

      我写《山那边的守望》,写《渡口沉舟》,写诸多乡土篇章,本质上都是记忆打捞的实践。我把阆山一代普通人的命运,放置在城乡迁徙的大背景之下。书中的人物,有原型,却又不完全等同于现实中的某一个人。我打捞那些散落的生活碎片,把无数乡邻身上的经历,揉进文学人物的生命之中。我不去编造离奇的传奇故事,而是还原普通人真实的生存处境:大山困住少年的出路,外出谋生的颠沛,相爱却无法相守的遗憾,故土回不去的怅惘。这些,都是那一代乡土青年共同的精神印记。

      当然,记忆打捞,也有它天然的局限。我不可能把所有往事全部写尽。人的记忆容量有限,很多细节已经模糊,有些往事,出于对当事人的保护,也必须选择封存。我不能做到百分百复刻过去的全部真相,文学的记忆,是经过文学转化的记忆,不是档案史料。但我追求的,是精神上的真实。即便个别细节经过艺术加工,人物是虚构的,可人物背后的心境、时代的氛围,必须忠于真实的乡土经验。

      有读者会问:时代已经往前走了,过去的乡土已经消亡,为什么还要花费大量笔墨去打捞逝去的岁月?

      在我看来,乡土记忆,不只是属于我个人的过往,它是一代人共同的精神底色。千千万万从乡村走出的人,都有着相似的生命轨迹。他们从山野走向城市,肉身定居异乡,灵魂却始终与故土牵绊。我打捞阆山的记忆,其实也是在打捞无数漂泊者共同的精神故土。我的文字,不只是写给故乡,也是写给所有背井离乡的游子。当读者读到那些熟悉的山野、老屋、离别,会从中照见自己的人生。这便是记忆打捞的共情力量。

      抢救消失的乡土,也并非是要固守旧时代,抗拒改变。我并不否定城市文明带来的进步,也明白乡村的变迁是历史必然。我所惋惜的,不是物质条件的更新,而是那些珍贵的人文内核的流失。乡土社会里那份朴素的善意,人与人之间质朴的联结,面对苦难的坚韧,这些珍贵的精神品质,不该随着乡村样貌的改变而彻底消失。

      很多写乡土的作者,容易走向两个极端。一种是把旧乡村美化成世外桃源,回避乡土之中的贫瘠、矛盾与苦难;另一种则一味放大苦难,把乡村书写成只有压迫与痛苦的牢笼。这两种写法,都背离了记忆打捞的本心。真正的打捞,是直面完整的乡土:它有温暖的人情,也有现实的窘迫;有淳朴的善意,也有世俗的桎梏;有岁月的温情,也有无可奈何的遗憾。它不是完美的天堂,也不是全然的地狱,它就是活生生的人间。

      我常常在深夜回想,倘若没有落笔,很多故事将会彻底消散。那些在大山里挣扎过、爱过、遗憾过的普通人,他们的一生,或许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世间绝大多数平凡人,不会被史书记载,不会被大众铭记。而文学,就成为了他们留存于世的另一种方式。我打捞记忆,也是在为这些无名的普通人,留下一份文字的墓志铭。

      阆山的风依旧在吹,山间的红壤依旧在。可人事流转,旧的生活正在远去。我手握笔墨,便如同握着一张打捞的网。在岁月的洪流之中,捞起那些即将沉没的片段:一声乡音,一段往事,一次离别,一场守望。

      我的写作,从来不是为了博取声名,也不是为了构建虚幻的田园梦境。它是一场漫长的打捞,打捞正在消逝的乡土,打捞一代人的漂泊记忆,打捞那些平凡生命不曾被看见的悲欢。把那些即将被时间吞没的人和事,安放于书页之间,让它们可以越过岁月,被后来的人读到、看见、懂得。

      这便是我写作最深沉的初衷之一。山河可以变迁,风物可以凋零,但只要文字尚存,那些属于阆山,属于鄂东南山野的记忆,便不会彻底归于虚无。

      1.4 作家的身份自觉:不做居高临下的审视者,只做故土的记录者

      阆山的夜色漫过窗棂,灯下摊开的稿纸之上,我常常会停下来自问:我究竟是以何种身份,来书写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在当下的乡土写作环境之中,存在一种十分普遍的姿态:写作者站在外部的高地,以旁观者的眼光俯瞰乡村。或是带着猎奇的目光,捕捉乡土里的苦难、愚昧与落后,把山野当成供人观赏的苦难标本;或是带着理想化的滤镜,把乡村塑造成远离尘世的世外桃源,刻意抹平现实里的粗粝、困顿与矛盾。两种书写,看似方向截然相反,内核却有着共通之处:写作者始终置身于乡土之外,把故乡当作一个观察对象,而非生命的一部分。

      我始终警醒自己,要避开这样的写作姿态。我不是外来的采风者,不是隔岸观火的评论家,更不是高高在上的启蒙者。我是从阆山(白浪山)红壤里生长出来的人,我的血脉、我的少年记忆、我半生的悲欢,都与这片山野紧紧缠绕。我书写乡土,不是为了评判乡土,不是为了指点乡人的生活,更不是站在时代的高处去剖析这片土地的得失。我的身份,首先是故土的亲历者,其次才是记录者。

      很多人会误以为,写乡土,就必须拥有批判的立场。仿佛只有撕开乡村的伤疤,揭露底层的困顿,才算有深度、有思想。可批判不等于冷眼旁观,更不等于把乡邻当成被解剖的样本。倘若写作者脱离真实的生活体验,仅仅凭借二手见闻、网络见闻,就去论断一个村落、一群普通人的命运,这样的文字,纵然言辞锋利,也终究缺少温度。

      我见过不少文字,把山野农人写得麻木愚昧,把乡村的人情世故写得处处是算计与狭隘。可现实里的阆山(白浪山),乡人身上有局限,有世俗的执念,有生存带来的狭隘,却也藏着朴素的善良、隐忍的坚韧,还有在苦难之中依旧保有烟火温情的底色。他们会为生计奔波愁苦,会囿于时代与眼界做出局限的选择,会有普通人的私心与软弱,但他们不是供作者批判的符号。

      我写作的时候,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用城市的价值标尺,去丈量大山里的人生。不能拿都市的文明标准,去审判故土上一代代人的生存方式。山里人的选择,受制于土地、时代、交通、眼界,是环境裹挟之下的结果,并非人性的原罪。我可以写出他们的困顿与无奈,但我不能带着优越感去俯视他们的人生。

      同样,我也拒绝另一种极端:把乡土美化成乌托邦。

      不少乡土文字,刻意回避贫穷、离别、空心化,只描摹青山绿水、炊烟袅袅,把乡村写成一处可以逃避现实的精神桃花源。可阆山(白浪山)的岁月,从来不是只有诗情画意。这里有贫瘠土地带来的生存重压,有青壮年外出之后留下的空寂老屋,有生老病死的离别,有现实生活里一地琐碎的苦楚。倘若只截取美好的片段,刻意遮蔽苦难与失落,那便是对故土的失真美化。这种文字,看似温情,实则是一种虚假的浪漫,它没有尊重土地真实的模样。

      不居高临下批判,也不粉饰美化,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写作底线。我选择做一名平视的记录者。平视,意味着放下身份的优越感,放下预设的评判,沉进真实的人间烟火里面。我不去定义乡人是好是坏,不去评判他们的选择对或者错,我只如实呈现他们的处境,呈现他们的欢喜、挣扎、无奈与坚守。

      我笔下的人物,大多来自于阆山(白浪山)的真实生活原型。那些乡邻,那些父辈,那些和我一样走出大山的同辈,他们有优点,也有缺点;有善良,也有私心;有不甘,也有妥协。我不会把他们塑造成完美的圣人,也不会把他们写成面目可憎的反面角色。我要写的,是活生生的普通人。他们的命运,是被时代、土地、阶层一同推着向前,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作为记录者,我的责任,是把这些人的生命轨迹留存下来,而不是去替他们下结论。

      这一种记录,并非简单的流水账纪实。记录不等于照搬生活,不是把耳闻目睹的琐事原封不动堆砌在纸上。记录是经过内心过滤、文学转化之后的留存。我需要打捞记忆,筛选素材,用文学的笔法,把散落在岁月里的碎片,编织成可以被阅读的文本。但这份转化,不能背离现实的底色。不能为了戏剧冲突,强行制造矛盾;不能为了烘托主题,刻意放大苦难;也不能为了抒情,强行编造圆满。

      我常常回想少年时代在阆山的日子。那时我身处群山之中,尚且不能完全看懂周遭的人间。我看见父辈面朝黄土的辛劳,看见乡邻之间的人情纠葛,看见贫穷带来的种种窘迫,却无法读懂背后的时代缘由。等到我离开故土,在世间辗转漂泊,历经世事之后,再回头回望故乡,我才慢慢读懂那些旧时光。

      距离,赋予我回望的眼光,却不应该赋予我审判的权力。

      漂泊在外的岁月,让我拥有了跳出山村的视野,能够站在更大的时代背景之下,重新审视阆山(白浪山)的变迁。我可以看见城乡之间巨大的鸿沟,可以看见时代浪潮对一座山村的冲刷,看见一代乡土青年被迫出走的宿命。但这份开阔的视野,不能变成俯视故土的资本。我可以剖析时代的困境,但不能去苛责身处困境之中的普通人。

      记录者的身份,也意味着要承担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我写下的,不只是我个人的回忆,更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随着岁月流逝,老屋坍塌,故人老去,旧的民俗慢慢消散,很多发生在阆山的故事,正在一点点被时光抹去。如果没有人把这些人事写下来,再过许多年,这些鲜活的人间,就会彻底消散在岁月长河里。

      所以我的写作,有一份抢救的意味。我不是为了博取读者的唏嘘,不是为了赚取流量与共鸣,而是以笔墨,留住那些即将消逝的片段。我记录山间的老屋,记录渡口的流水,记录农人的劳作,记录离别与相逢,记录那些平凡人不为人知的悲欢。我把他们的人生,安放在文字之中,让他们在纸页之上,得以长久留存。

      但记录,并不代表全盘复刻。记忆本身就带有选择性,人的回忆会随着时光发生偏移。我作为写作者,必须清醒区分:哪些是客观发生的事实,哪些是我主观的感受,哪些是经过文学加工的虚构。我不能把个人的臆想,伪装成故土的真实面貌。

      在书写的过程里,我也时时警惕自我的偏见。人很难完全摆脱自身的立场,我同样也会带有个人的情感倾向。我怀念故土,眷恋故土,这份眷恋会影响我的文字。我会在字里行间流露对故土的温情,可温情不等于无原则的袒护。我依旧要看见故土存在的局限,看见乡土社会之中的种种弊病,不因为情感偏爱,就刻意回避现实的缺憾。

      不做居高临下的审视者,不做粉饰现实的歌颂者,只做故土忠实的记录者。这个定位,贯穿我所有的创作。无论是诗歌、散文,还是长篇小说,底层的立场始终不变。

      在诗歌之中,我写阆山的土地,写漂泊的乡愁,我不去歌颂乡土的完美,也不去控诉乡土的贫瘠,只是抒发土地赋予我的生命感受。在散文之中,我写老屋、农具、旧人旧事,如实写下岁月带来的凋零与遗憾,把风物与人事原样托出。在小说创作里,无论是《渡口沉舟》,还是《山那边的守望》,我塑造的一众人物,皆是来自乡土的普通人。我不去给人物强行安排善恶标签,我写他们的挣扎,写他们的身不由己,写时代洪流之下个体的宿命。

      很多读者读完我的作品,会感受到一种克制的悲悯。这份悲悯,并不是来自于我站在高处怜悯众生,而是源于我与这片土地血肉相连。我懂得他们的苦,理解他们的无奈,因为我也曾是这片土地上的一员。悲悯,是共情,不是施舍。

      回望这么多年的写作历程,我无数次在灯下自我叩问:倘若我没有离开阆山,一直留在群山之间,我还能不能写出这些文字?

      答案或许是不能。困在故土之中,往往只能看见眼前的烟火,很难拥有回望的距离。可如果仅仅只有距离,没有心底的归属,那写作就会沦为一种旁观。距离提供视角,而血脉与记忆,提供温度。出走给予我审视的眼光,而归乡的执念,守住我记录者的本心。

      世间写乡土的人有很多,有人带着批判的锋芒,有人怀揣浪漫的幻想。而我选择的道路,是沉下心来,平视这片土地。我不充当导师,不去指点众生,不做高高在上的评判者。我只是一个从阆山走出去的游子,以笔墨为舟,回到故土,把那些散落于岁月之中的人事,安静地记录下来。

      阆山的灯火依旧,山风年年吹过红壤。那些在山野之间度过的岁月,那些一代代普通人的命运,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被轻易抹去。我的笔,便是为他们留存一份文字的印记。这便是我作为写作者,对故土最朴素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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