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中秋灯会 万华城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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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华城的中秋，是整座城一年里最热闹的夜晚。
天还没全黑，长街两旁的灯笼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圆月从东边的城楼上缓缓升起，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和满街的灯火融成一片暖融融的光。卖糖葫芦的、卖糖画的、卖桂花糕的、卖莲叶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空中飘着十几盏孔明灯，晃晃悠悠地升向夜空，和远处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
墨颜四人从醉仙楼出来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我天呐……”沈离仰头看着满天的孔明灯，嘴张了半天没合上，“这、这比咱们镇上过年还热闹一百倍啊！”
“废话，这可是万华城。”陆小景白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东张西望，目光在街边的摊贩间来回扫，“走走走，先逛逛再说！我听说今晚集市上有好多好吃的！”
温沐栗笑着摇了摇头，跟在两人身后：“慢点，别走散了。”
墨颜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半根地瓜干。街边的摊贩烤地瓜的香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甜味飘过来，他咬了一口地瓜干，目光被远处城楼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吸引了片刻。
“墨颜！快点！”沈离在前面喊他。
“来了。”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四人顺着人流一路逛过去。沈离看到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蹲在卖泥人的摊前不走，一会儿又被耍猴的吸引了目光；陆小景则对各种吃食毫无抵抗力，才走半条街，手里已经多了糖炒栗子、桂花糕、炸酥肉三样东西。温沐栗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后面，偶尔替他们付个钱，偶尔把走偏的沈离拉回正道上。
墨颜正低头啃着地瓜干，忽然被陆小景一把拽住胳膊：“墨颜你看那儿！”
他顺着陆小景指的方向看去——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大群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隐约能看到人群中央挂着一排排红纸灯笼，灯笼下悬着一条条写着字的纸条。
“猜灯谜的！”陆小景兴奋道，“走走走，去看看！”
四人挤进人群，果然是个猜灯谜的摊子。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眯眯地站在一排灯笼底下，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层一层码好的奖品。最底下是糖葫芦和糖画，往上是莲花灯，再往上是琉璃灯，最上面两层则放着几样精致的首饰，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桌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规则：
猜对三个灯谜——糖葫芦或糖画任选一个
猜对五个——莲花灯一盏
猜对十个——琉璃灯一盏
猜对十五个——胭脂一盒
猜对二十个——发簪一支
猜对三十个——蓝琉璃水晶玉簪一支
三十个全对——以上所有奖品全得
“三十个全对？”沈离咋舌，“这谁做得到啊？”
“试试呗。”陆小景推了推墨颜，“墨颜你读过书，你上！”
墨颜还没来得及推辞，已经被三人推到了灯谜架前。摊主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支笔：“小公子，来试试？”
墨颜看了一眼灯谜架上的纸条，深吸一口气，伸手取下一张。纸条上写着：“一物生来强，昼伏夜出行，不怕风和雨，就怕见太阳。”他想了想，答道：“是蝙蝠。”
摊主笑着点头：“对！”
又取下一张：“小时青，大时黄，石头缝里脱衣裳。”墨颜略一思索：“是稻谷。”
“对！”
再取一张：“千条线，万条线，落到水里都不见。”他几乎没犹豫：“是雨。”
“对！三个了！”摊主笑着从桌上拿起一串糖葫芦递给他，“小公子好文采！”
墨颜接过糖葫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其实还能再猜几个，但看了一眼那满满当当的灯谜架，还是退了下来，把糖葫芦递给围过来的三人：“喏，分着吃。”
“才三个啊？”陆小景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你要是再多猜两个，咱们就能拿莲花灯了。”
“就是就是！”沈离也凑过来咬了一颗，“莲花灯多好看啊！”
墨颜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我尽力了。”
温沐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三个已经很好了。”
四人正分着那串糖葫芦，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墨颜循声看去，只见灯谜摊前不知何时多了三道身影。
当先一人穿一身月白色仙衣，衣料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月光凝成的。面上覆着一方同色的月白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浅琉璃青灰色，像初冬的薄冰，清浅又淡漠。他手中握着一支碧色玉笛，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银白色的长发半束在脑后，发尾垂落腰间，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酒红色仙衣，身量修长，面上戴着半张狐狸面具，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腰间佩着一柄长剑，通身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潇洒劲儿。另一个穿青色仙衣，面上覆着一方碧色面纱，面纱上点缀着几颗细小的珍珠，手中握着一把白玉折扇，整个人温润如玉，像一株静静立在风里的青竹。
三人一出现，周围的喧闹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那月白仙衣的身影在灯谜架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那三十张纸条。他看了片刻，伸手取下一张纸条，扫了一眼，声音清冷如泉：“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画。”
摊主一愣，连忙点头：“对、对！”
又取一张：“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桌子。”
“对！”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石灰。”
“对！”
“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梨花。”
“对对！”
那月白身影语速不快，却几乎没有停顿，一张接一张地取下来，念出谜面，给出谜底，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摊主手忙脚乱地翻着答案册子核对，越核对脸色越震惊——全对，全对，全对。
三十张灯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部答完。
没有一道错。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叹声。摊主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三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奖品一样一样往那月白身影面前推：“公、公子……全、全对了……这些、这些全是您的……”
那月白身影低头看了一眼满桌的奖品，目光在那支蓝琉璃水晶玉簪上停了一瞬。他伸出手，将那支簪子拿起来，在灯火下端详了片刻。簪身通体剔透，是上好的蓝琉璃，簪头嵌着一颗打磨得光滑的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抬手，将自己发间原本那支银簪取下来，顺手将这支蓝琉璃水晶玉簪别了上去。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后的两个人，眉眼弯了弯，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好看吗？”
那酒红色仙衣的身影歪了歪头，狐狸面具下的嘴角明显翘了起来：“好看，衬你。”
那青色仙衣的身影也弯了弯眼睛，声音温润：“极好看。”
月白身影似乎满意了，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奖品。他伸手拿起那盏莲花灯，四下看了看，目光恰好落在不远处正瞪着眼睛看着他的陆小景身上。
他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将莲花灯递到陆小景面前。
陆小景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面前那只递过来的莲花灯，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蒙着月白面纱、银发如霜的身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给我的？”
那月白身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小景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来，莲花灯在他手里轻轻晃了晃，灯身是用细竹篾扎成的莲花形状，糊着半透明的粉色灯纸，里面点着一小截蜡烛，暖黄色的光透过灯纸，映得他脸都亮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道谢，那月白身影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
墨颜连忙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一礼：“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相报。”
那月白身影脚步微微一顿。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回头，也没有报出姓名，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封号清澜。”
说完，他便带着身后两人，转身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酒红色的衣角和青色的衣袂在灯火里一闪，很快便被涌动的人潮吞没了。
墨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尽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清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墨颜！墨颜！”陆小景抱着那盏莲花灯，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他他他他刚才把莲花灯给我了！那个仙人给我了！”
“我看见了。”墨颜收回目光，看着陆小景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仙人可真好看啊……”沈离也凑过来，一脸回味，“虽然蒙着面纱看不清脸，但光看那身气质，就、就……”
“就什么？”温沐栗笑着问。
“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沈离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温沐栗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也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位公子确实气度不凡。不过，他既不愿透露姓名，想来也是不便。咱们能得他一盏莲花灯，已是意外之喜了。”
“他说他叫清澜。”墨颜低声说。
“清澜……”温沐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倒是个好名字。”
陆小景抱着莲花灯爱不释手地摸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咱们也去放花灯吧！湖边肯定有卖花灯的，咱们一人写一个心愿放水里，可灵了！”
“走走走！”沈离第一个响应。
四人于是顺着人流往湖边走去。果然，湖边早已聚满了人，岸边摆着一排卖花灯的摊子，各色各样的花灯在夜色里铺开，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墨颜四人一人挑了一盏，又借了摊主的笔墨，蹲在湖边各自写心愿。
沈离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大笔一挥写下：“我要进华凌宗！我要当大侠！”
陆小景探头看了一眼，嗤笑道：“你这写得也太没水平了。”说着自己提笔写下：“希望我们四个都能进华凌宗，永远不分开。”
沈离不服气：“你这不也差不多！”
温沐栗笑了笑，提笔写下一行端正的小字：“愿此去前程似锦，愿诸位挚友平安顺遂。”
墨颜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灯，想了想，提笔写道：“愿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他写的是他们四个人。
写完之后，四人蹲在湖边，将花灯一盏一盏放进水里。莲花灯在水面上轻轻打了个旋，然后顺着水流缓缓飘向湖心，和其他成百上千盏花灯汇在一起，星星点点，铺满了整片湖面。
墨颜蹲在岸边，看着那盏花灯越飘越远，直到融进那片灯海里分不清哪一盏是自己的。
“会实现的吧？”陆小景蹲在他旁边，小声说。
“会的。”墨颜说。
他站起身，正准备叫上其他人回去，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河岸的另一头，忽然顿住了。
远处河岸边，那三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水边。月白色的、酒红色的、青色的，三盏花灯并排放在岸边，那月白身影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花灯上写着什么。
那酒红色仙衣的身影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写字，声音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清尘，你说写什么好？”
那月白身影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随便。”
“你说一个嘛——”酒红色的身影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那月白身影沉默了两秒，笔尖在灯面上落下一行字，声音平淡：“那就写，愿华凌宗的弟子们岁岁平安、前程万里。”
酒红色身影扁了扁嘴：“净想着弟子们。”
那月白身影没有接话，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在花灯的另一面又添了一行字。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却比方才轻了几分：
“愿我们三人，共同进退，至死不渝。”
墨颜站在湖边，隔着半片湖面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他听不清那三个字是什么，却看见那酒红色仙衣的身影忽然弯下腰，一把将那月白身影打横抱了起来。
那月白身影没有推开他。
他甚至伸出手，勾住了那人的脖子，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里散开，像一匹流动的月光。然后墨颜看见他笑了——隔着半片湖面，他看不清那张脸，却能看见那人的眉眼弯起来，像一弯新月落进了人间。笑声顺着夜风飘过来，清脆、清亮，像银铃一样，和这满湖的花灯、满天的孔明灯融在一起。
墨颜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借来的笔。
他身后，陆小景的声音已经变了调：“那不是刚才那个仙人吗？！”
“他被人抱起来了？！”沈离也结巴了。
“那个穿酒红色衣服的……”温沐栗也愣住了，“他、他们……”
墨颜没有接话。他远远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被那人抱着，在满湖灯火的映照下，像一幅画。那人的笑声还在风里飘着，清清脆脆的，和这中秋的夜色融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那位“清澜”公子，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中秋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