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菠萝吹吹

1、赏花宴 暮春晴

　　暮春晴好，和风暖煦。

　　长公主府内桃李争妍，亭台水榭皆覆着层层叠叠的繁花，香风漫过雕梁画栋。

　　今日是长宁长公主设下赏花宴，邀请了京中世家贵妇、名门闺秀，廊下笑语盈盈，裙裾翩跹，满庭皆是富贵温柔光景。

　　这长宁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异母妹妹，本来兄妹关系也并不是那么亲近的。

　　当年自己丈夫随又随圣上起事，战死沙场，圣上感念其功绩，许了其子平津侯的爵位三代世袭，那孩子时年才六岁，是本朝最小的侯爷，因已故丈夫的缘故，长宁长公主在圣上心目中也有了些许地位。

　　所以这个原因，她办赏花宴，京中大大小小妇人闺秀还是会给她面子。

　　各家小姐三五成群聚在一处，执扇轻谈，叽叽喳喳说着近日京中趣事，眉眼间尽是世家闺秀的鲜活明媚。

　　正喧闹间，一行人缓步穿过□□，走入宴中。

　　是舞阳伯府的家眷。

　　姚氏一身华贵锦裙，仪态端方，满面笑意，与众位熟识夫人寒暄问候，气度从容。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

　　“原来是舞阳伯夫人啊。”

　　众人纷纷转头相望，目光落在她身侧几位容貌姣好的少女身上。

　　舞阳伯沈宿在朝中也算颇受皇帝看重，只因为这沈宿也算有些先见之明，凉军攻城之时，以沈宿为手的第一批叛燕投凉的臣子为景朔帝提供了不少助力。

　　新朝建立之初，景朔帝封沈宿为舞阳伯，委以重任，沈家满门更是水涨船高，取代前人成了朝中新贵。

　　姚氏在京城妇人间爱张扬，此刻更是笑意盈盈，主动向诸位夫人引荐。

　　她先侧身让出两个娇俏少女，语气带着几分矜傲：

　　“这是我家小五沈慧，小七沈棠，这两个丫头平日里拘在家里读书习礼，今日难得公主设宴，便带她们出来见见世面，几位夫人多关照些。”

　　沈慧温婉腼腆，沈棠灵动娇俏，皆是清秀可人，众人顺势夸赞几句，场面热闹温和。

　　“五姑娘七姑娘瞧着可真是水灵呢。”

　　有人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姑娘，因垂着头故相貌有些看不清。

　　“这位是……”

　　姚氏轻轻抬手，将身侧最后那道身影，轻轻往前一引。

　　她语气刻意放缓，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这是我们家二丫头沈芜，这丫头先前住在乡下庄子上，头一回来燕京，还要几位夫人多多关照些。”

　　话音刚落，前头几个夫人一听是乡下庄子上回来的，面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意思。

　　但当‘沈芜’抬起头来的时候，满庭喧嚣，骤然静了半分。

　　少女静静立在繁花之下，一身素色烟霞软裙，不施粉黛，未佩华饰，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束起，清简得近乎素雅。

　　可偏偏，极致清素，掩不住惊心动魄的绝色。

　　眉眼清绝，骨相剔透，肤白若雪，一双眸子清润温顺，眼尾微微含着浅淡的柔光，看着干净、柔弱、温顺，像一缕被春风揉碎的月光，安静落在人间。

　　满堂贵女皆是精心妆点、华彩夺目，却在她这一张脸前，尽数黯然失色。

　　众人皆是一怔，心底不由得惊叹———竟是这般少有的绝色。

　　太过干净，太过剔透，偏偏又美得极具攻击性，悄无声息便压过满庭芳菲。

　　周遭窃窃私语悄然响起，人人目光流连在她脸上，惊艳、探究、打量，五味杂陈。

　　而被众人注视的‘沈芜’，似乎也料到了她们的反应，似乎已经成了习惯，面上平静无波。

　　只浅浅噙着一抹温柔笑意，眉眼温顺谦和，落落大方，不见局促，一副乖巧柔顺的大家闺秀模样。

　　可那温柔笑意的深处，眼底是一片沉沉的冷静与淡漠。

　　连平日在京中素来以美貌著称的连三姑娘都显得黯然失色。

　　当中有人惊叹：“二姑娘生的竟如此美貌……”

　　这话听在姚氏耳朵里不免皱了皱眉，她就听不得旁人赞叹沈芜，这臭丫头自打从庄子上回来就整日在府上给她找不痛快，连老爷都开始在意她了，这般乖张做样，她只盼着赶快把她嫁到杨家去。

　　‘沈芜’像是没注意到姚氏的情绪一样，嘴角线着笑意。

　　正当众人被‘沈芜’美貌震惊到时，从内堂走出来一位华服贵妇，身旁跟着几个婆子丫头，自有几分天家威严，正是长宁长公主。

　　“诸位夫人怎么都在这儿聚着作甚，是本宫这府邸太小了吗，还是今年的花儿不够艳啊？”

　　声音自带一股慵懒和打趣的意味。

　　众人回过神来，连连给长公主行礼，长宁长公主倒也不是那种多在乎礼数之人，本来就是打趣之意，说罢便叫众人平身了。

　　当‘沈芜’抬起头后，不出所料地也吸引了长宁长公主的注意。

　　众所周知长宁长公主好美人，男女皆可，府中更是养着不少美人在，至于养着这么多美人，是做什么用的，旁人也不知晓，或许只是自己的爱好所在吧。

　　这般作风显然在整个燕京都有些格格不入，但是因着长公主的身份摆在这儿，再加上皇帝也不反对，所以也就没人敢说什么了。

　　长宁长公主笑着看着‘沈芜’说：“呦，好个俊俏的美人儿，本宫也是平生少见，就是看着眼生，是哪家姑娘呀？”

　　‘沈芜’倒也不怵她长公主的身份，只是服了福身，道：“回长公主殿下，臣女在舞阳伯府行二，单一个‘芜’字。”

　　声音温软细腻，让人听了不禁心肝都颤动着，任谁第一次见了这样的女孩子会不喜欢。

　　“原来是舞阳伯府的二姑娘啊，先前倒是没见过，舞阳伯藏得可是够深的，长得这般美貌，年方几何了？可有婚配否？”

　　长宁长公主倒也没问为什么之前没见过，这对她来说不重要。

　　这话听在旁人耳朵里就多少变了个意思，这长宁长公主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姚氏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好看，对长宁长公主解释道：“不敢隐瞒长公主，二娘也到了年纪，家中早年就为二娘定下了一门亲事，所以……”

　　话没说完，只是面上带着些为难的意思。
　　‘沈芜’挑了挑眉对姚氏说道：“母亲，这是何时的事，怎么父亲从来没对女儿说过，还是说母亲您记错了……”

　　这话说完着实呛到了姚氏，令她有些下不来台。

　　随后‘沈芜’面上又带着歉意对长公主说：“长公主殿下，实在抱歉，此事我却是不知晓，或许是父亲母亲还未来得及同臣女讲，只是请您莫要怪母亲……”

　　‘沈芜’声音低柔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没有任何惧意。

　　“你！长公主跟前你说话竟然如此放肆……”

　　姚氏也是收不住脾气的，先前在家里没少吃这死丫头的亏，现在‘沈芜’又在长公主跟前如此下她面子，她也忍不了半点。

　　周围妇人贵女围在一起也看得热闹。

　　长宁长公主闻言挑眉，有意思，轻咳一声，打断了姚氏的话。

　　“好了，舞阳伯夫人，你先冷静一下，本宫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你们一家子莫要伤了和气，否则传出去也不好看。”

　　姚氏被‘沈芜’激怒地狠了，一时忘了自己现在还在旁人家里，连忙屈膝认错。

　　“公主说的是，是臣妇失礼了。”

　　‘沈芜’见状也跟着屈膝。

　　长宁长公主笑着对‘沈芜’说：“本宫瞧着你年纪不大的样子，可及笄了？”

　　‘沈芜’摇了摇头说：“回长公主，臣女还差两月及笄。”

　　她说的是真正的沈芜的年龄，她的实际年龄比沈芜要小整整一岁。

　　七年前她还是大燕的七公主，名唤燕纾瑶。

　　大燕被凉贼灭国后，燕纾瑶顶替旁人身份得以逃出燕京，颠沛流离一年方远离了燕京。

　　机缘之下结识了沈芜，她们一同在清河镇生活了几年，情谊深厚，直到半年前沈芜去世，她借沈芜的身份又回到了燕京。

　　凉贼夺她大燕江山，杀死父皇，逼死母妃，这血海深仇，燕纾瑶从没有一刻忘记。

　　她曾在青柯姑姑面前立誓，十年之内，必定颠覆大邺江山，她一定会做到的，无论用怎样的方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不过她心中想着的这些，也不会有人猜到。

　　这七年，燕纾瑶也早已经练就了这样的心理素质，面上平静无波，甚至可以说是温顺和善，但是内心想着的确是颠覆朝堂之举。

　　长宁长公主感叹：“原来如此，你小小年纪倒是有几分气性在，也是难得。”

　　她说这话并不是讽刺的意思，是真有几分欣赏在里头。

　　燕纾瑶听罢笑了笑，对长公主福身道：
　　“长公主谬赞，公主气度才是举世无双。”

　　长宁长公主倒是听惯了这些奉承话，早已经无感了，但对沈芜这样的美人儿，还有可能对她有用的美人儿她还是有几分耐性的。

　　“你这丫头到是会说话，沈夫人家中姑娘教养果真极好。”

　　姚氏听在耳朵里，尴尬且十分不是滋味，但是面上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干笑两声道：
　　“公主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长宁长公主心中有自己的一番思量，对燕纾瑶说道：“本宫一见二娘便觉得十分亲切，二娘日后若是没事可以多来本宫府上陪陪本宫。”

　　长公主这么一说，倒是让旁人有几分捉摸不透的意思，若是看重这沈二，难道是想让他嫁给自己的儿子？可问题是平津侯已经娶亲了啊，做妾也不可能如此结交啊。

　　到底是为什么如此看重一个姑娘，这却让众人都没看明白，姚氏更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即便是心思重如燕纾瑶暂时也没看出这长公主是何意味，但是长公主说的话她也不好说什么，随即便带上熟悉地假笑面罩道：“多谢殿下盛情，臣女记住了。”

　　这些小插曲一过便也没什么了，随后长公主身边的一个宫女进来，在长公主耳边说了什么，长公主笑着对众人说春芳园的花儿开得很美，让众人随意观赏后便离开了。

　　众人见长公主离开了，便也两两结群离开了。

　　姚氏对着沈芜冷冷道：“倒是又伶牙俐齿了些，把自己在家中那一套拿来对付我，沈芜，你可真是有本事啊。”

　　燕纾瑶低笑一声，说：“母亲又说错了，玉儿这不是跟母亲学的吗？母亲左右逢源的本事两位妹妹还没学会，总要有人继承您的衣钵啊，您说不是吗？”

　　燕纾瑶对姚氏一向不惯着，又是在私下里，更是一点面子都没打算给她留。

　　姚氏听了，脸都快被气成猪肝色了，偏生沈慧沈棠都还只是小姑娘，在家中也没少被燕纾瑶收拾，这档子也确实不敢惹她。

　　“你！沈芜，好好好，你就是这般和我讲话的？！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