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他以无数次 ...

  •   第三章:求而不得

      曾承晖开始试着靠近她。

      不是明目张胆的示好,全是刻意营造的“恰好路过”——恰好经过她的流水线工位,恰好打饭排队站在她身侧,恰好下班推开厂门,撞见她推着自行车走出车棚。他把每一次偶遇编排得像一场无意的即兴,不露半分刻意,收放克制自然,如同晚风无意间吹落一片树叶,落在哪里,都看似顺其自然。

      有一回食堂开餐,他餐盘里多打了一份红烧肉,端着餐盘缓步走到她桌边。说话时他刻意避开她的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一道陈年划痕上,仿佛只是对着那道纹路闲谈:“今天食堂肉炖多了,分你一点。”

      苏紫云抬眼望了他一下,浅浅笑了笑,指尖轻轻搭在空碗边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边缘有道泛白小裂口,该是做工搬料时磕碰留下的。她主动递过瓷碗,曾承晖往碗里拨肉时,指腹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搪瓷碗沿传递来一点微弱温度,悄悄烫了他的心口。

      同桌女工郑淑惠来回扫了两人一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全程没有插话。

      曾承晖端着空餐盘转身离开,走到餐具回收水槽边时,身后传来郑淑惠压低的私语:“厂长对你倒是格外上心。”
      苏紫云的回应声细若蚊蚋,被哗哗冲刷餐盘的水流彻底盖过。他立在水池前,任由清水冲刷餐盘,刻意隔绝身后所有细碎动静,心底却清楚,那点隔阂,分毫未消。

      自那日后,他时常悄悄留下些小物件,从不留字条,也不等她回应。都是随手可得的寻常小东西:食堂多拿的橘子、报刊裁剪的碎花布料、厂里下发的深蓝色封皮笔记本,悄悄搁在她工位旁的木箱上,放下便快步离开,像做错事的少年。

      第一次送去两个橘子,她回来看见后只放在桌角,一连三天未曾触碰。直到第四日午休,她才慢慢剥开橘皮,一瓣一瓣细细吃完,橘皮整齐叠好留在原处。他站在车间立柱后远远望着,目光轻轻扫过那叠干枯橘皮,心底泛起一阵微弱酸涩,转瞬又归于平静。

      后来他托返乡熟人捎来一包山城花椒,旧报纸层层裹好,依旧放在木箱上。这次她拆开纸包轻嗅了嗅,抬眼四下张望一圈。彼时他正躲在不远处的立柱旁,佯装细看墙上安全生产标语,她没能发现他,却将那包花椒妥帖收进围裙口袋,动作轻柔,像是收下一份难得的念想。

      整整一个春天,他都在做这些沉默的示好。从未直白吐露心意,不曾单独约她出门,也不曾写下半封告白信件。橘子、花椒、笔记本、分出去的红烧肉,一件件细碎物件替他诉说心事,安静堆在她工位四周,如同四季层层堆积的落叶,无声却厚重。

      苏紫云收下了所有东西,却始终不肯给出对等回应。他途经工位时,她会短暂抬眼相望,目光轻浅如蜻蜓点水,转瞬便收回;她会礼貌点头、温和浅笑,却从不会主动搭话。偶尔他随口感慨一句天气,她只淡淡附和一句,随即低头埋头做工,指尖反复摩挲零件金属边缘,刻意切断多余交谈。

      一日黄昏,他守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她。远远望见她背着布包缓步走来,马尾辫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走到他身前两步远,她停下脚步,分明一早便看穿他在此等候。

      天边只剩一抹暗橙余晖,路灯尚未全数点亮,晚风卷起路边梧桐叶,翻涌着细碎沙沙声响。她抬手拢了拢吹到脸颊的碎发,指尖在耳畔停顿片刻,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曾厂长,你在等谁?”

      黄昏柔光落在她眉眼间,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游离,像是心底藏着沉甸甸的心事,慢慢向下沉落。曾承晖直视她,一字一句清晰作答:“等你。”

      她沉默片刻,视线从他身上挪开,落在远处尚未亮起的一排路灯上,片刻后再度开口,语气郑重,像早已在心底演练千百遍:“我有几句话想跟厂长说清楚。”

      她始终唤他“曾厂长”,不肯用亲近的称谓。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漫过巷口,混着暮色里泥土温凉的味道,梧桐树叶反复翻动,声响连绵不绝。

      “我是山城来做工的。离家那日,我父亲再三叮嘱我一句话。”她指尖攥紧背包带子,指节微微泛白,又缓缓松开,“他说,你要是执意远嫁外地,往后就不必再回山城的家门。”

      说这句“别回来了”时,她语调平直,听不出委屈,只有根深蒂固的无奈,目光垂落在梧桐树根旁一簇嫩草上,不愿与他对视。

      曾承晖站在路灯光圈之下,昏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静静铺在她脚边,像一个进退两难、不敢靠近的人。胸腔里的心跳沉重缓慢,一下下撞着肋骨。他放柔声调,试图寻出一丝转机:“那倘若我不算外地人呢?”

      苏紫云骤然怔住,抬眼望向他,眼底映出路灯两点细碎光亮。嘴唇轻轻翕动,却找不出半句回应,良久才垂下眼眸,望着地上两道交叠的影子。攥着背包的手指反复收紧松开,脚下钉在这片光亮里,始终没有作答。

      半晌,她放下攥紧背带的手,低声道:“我先回去了,明日还要上早班。”

      说完便转身走向车棚,脚步依旧平缓。很快传来自行车车架挪动、链条咔咔转动的声响,脚踏板蹬动的轻响顺着晚风越飘越远,最终消散在暮色与人声里。

      曾承晖独自立在梧桐树下,周身被昏黄路灯包裹,如同一幅停笔未干的画,久久不曾挪动半步。

      这件事,项进没过多久便知晓了。

      那日他在二楼办公室整理报表,透过窗户看见曾承晖枯站梧桐树下目送苏紫云离开。走廊偶遇时,他一眼瞥见厂长掌心死死捏着一颗橘子,橘皮早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印。

      “橘子再攥,皮就要烂透了。”项进打趣着开口。

      曾承晖恍然回神,松开指尖,橘子落在办公桌,发出一声轻响,像小石子坠入浅水。

      “包装组的苏紫云,没读过多少书,识字不多,但手上做工利落。”项进顺势说道,“她家老父亲管束极严,早就跟旁人说过,绝不允许女儿远嫁他乡。”

      曾承晖淡淡应声:“帮我多打听打听她家里的底细。”
      “没问题。”项进一口应下。

      隔日午休食堂客流稀少,项进端着一碗热汤坐到郑淑惠对面,瓷碗磕碰木桌,闷响在空旷食堂格外清晰。

      “你们宿舍苏紫云,家里是什么情况?”

      郑淑惠正剥着橘子,细细扯去橘络堆在桌角,咀嚼完一瓣果肉才缓缓开口:“她独自从山城过来务工,家境普通,父亲性子固执,管得极严。出发前就跟我交底,做工谋生无妨,绝对不能和外地男子动情婚嫁。”

      她放下手里半颗橘子,拍干净掌心汁水,轻声叹道:“她一个小姑娘在外漂泊,左右为难,日子也不容易。”

      项进听完没有多追问,端起汤碗起身离开。郑淑惠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低头慢慢吃完剩余橘子,食堂里打饭、交谈、碗筷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衬得她孤身一人的身影愈发安静。

      项进折返办公室时,曾承晖正凭窗而立,窗户敞开,晚风掀起桌上报表边角,纸页反复掀动,像一封拆了又合上的信。

      项进站在门口,低声汇报:“她父亲态度强硬,死活不准她远嫁。”

      曾承晖没有回头,握着窗沿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这一年春天似乎格外漫长,梧桐枝叶日夜舒展、随风摇晃,像一段停留在逗号、迟迟无法落笔收尾的文字。曾承晖往返于办公室与车间,走路节奏不自觉放缓。他自己未曾察觉,每一步都被心底的执念拉扯,如同流水绕过顽石时,藏着细微的迟疑。

      他尚且没有走到破釜沉舟的地步,却清晰感知自己正一步步推向抉择的关口。前路所有提示都在劝他回头,可他依旧执意向前,非要亲手触碰结局,哪怕最后迎来一片寒凉。

      第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