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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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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靠近
曾承晖第二天又去了车间。
项进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蓝皮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报表。
他见陈晖走得比平时慢,便也跟着放慢了脚步,说:“曾厂长,要不先看看上个月的产量统计?”
曾承晖嗯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目光落在那条缓缓运转的流水线上,像是在数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数。
日光灯照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沿着颧骨的轮廓缓缓向下滑落。
他走到流水线末端的时候,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目光越过几个工位,落在一个位置上。她不在。
他站了片刻,看见那个工位空着,只有一只搪瓷缸放在桌角,旁边搁着一副棉手套,手套的口朝外敞着,像一只还没合拢的手掌。
项进在旁边翻了翻文件夹,说:“包装工位那个女工请假了,今天轮休。”
曾承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项进手里的文件夹上,说:“产量报表给我看看。”
他接过文件夹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沿按了一下,纸张微微发热,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带着油墨干燥后的余温。
他翻开看了几行,又合上,递还给项进,转身往车间门口走。
第三天她又在了。
他走进车间的时候,她正蹲在木框旁边码布匹,嘴里没有哼歌,但肩膀微微晃动,像在听一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旋律。
他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她正在把最后一一匹布料放进框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她看见他,说:“曾厂长又来了?”
她的语气平常,尾音微微扬起,像在跟一个已经见过几次面的人打招呼,不疏远,也不熟络。
他说:“下来看看生产进度。”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推着那只大框往堆货区走,脚步轻快而稳,像一阵风从水面上滑过去,没有停顿,也没有留下波纹。
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从这头走到那头,经过她的工位两次。
第二次经过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正低头把一只新木箱里的零件重新码整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他放慢了一下脚步,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侧着头把一截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阳光从东边那排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道被他记住的弧线又描了一遍。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天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空白报表的背面画了几条线,没有画出什么形状,又放下了。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亮白变成淡金,梧桐树的影子被拉长了投在地上,枝条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很多细小的手指在同时比划着什么他看不懂的手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食堂炒菜的油香和远处铁轨上火车经过时的隐约震动。
他把手搁在窗台上,指腹沿着铁质窗框的边缘走了一圈,铁皮微凉,带着日落后缓慢散去的余温。
第五天傍晚下班的时候,他站在厂门口不远处。
没有刻意等谁,只是在那棵老梧桐树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看见她推着一辆旧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
车是二八大杠,车架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皮,车篮里放着一只搪瓷饭盆和一件叠好的工装。
她跨上车,蹬了一下脚踏板,车链子发出连续的咔咔声,像齿轮与齿轮之间轻微摩擦出的细碎节拍。
她骑出去几米之后,他朝前走了两步,像是要过马路。
她的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说:“曾厂长今天不坐班车?”
他说:“走走。”
她的车没有停,但龙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风把她推偏了角度。
她骑出几步远,马尾辫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拐进巷口,消失了。
曾承晖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看着那个巷口的方向。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柔光铺在水泥路上,薄淡得像一层凉透的蜜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马路往回走。
他走得比平时慢,鞋底一下下碾过水泥路面,一步一顿,心思飘得很远。
路上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声音从某扇亮着灯的窗户里传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暖。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
第二周他开始去食堂吃饭,端着那只搪瓷饭盆,排在队伍的末尾。
队伍不长,他前面隔了三个人,能看见她正站在窗口前面,低头跟打菜的大婶说了一句什么,大婶舀了一勺菜倒进她盆里,她端起来转身往座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说:“曾厂长也来食堂?”
他嗯了一声,手指在搪瓷盆边缘轻轻收拢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听说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她笑了一下,说:“今天的还可以,不过没有山城的辣。”
她说“山城”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提起了一个让她觉得舒服的地方。
她说完了,端着盆走向靠窗的座位,没有再回头。
他站在队伍里,前面那个人往前挪了一步,他也跟着挪了一步。
窗口里的大婶隔着玻璃问他打什么菜,他说了一句“红烧肉”,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谁确认一件他已经想好的事情。
他端着那只搪瓷盆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低头吃饭。
桌面上有一道旧划痕,不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迷了路的小河。
他后来发现,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总是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对面有时候坐着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工,两个人边吃边说笑。
他坐在隔了两三张桌子的角落里,听不太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能听见那些笑声落过来的余音,脆脆的,像一小把碎石头被撒进了浅水里。
他低头吃饭的时候,筷子偶尔会在碗沿上停一下,像在听一个他还没完全听懂的声音。
有一回他吃完站起来,端着饭盆往收碗处走。
路过她那桌的时候,她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没有看见他。
但同她相熟的工友郑淑惠看见了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苏紫云。
她转过头,看见他端着一只已经空了的搪瓷盆站在那里,笑了一下,说:“吃好了?”
他说:“吃好了。”
她又说:“食堂的菜还能入口吧?”
他说:“还不错。”
他端着手里的盆站了片刻,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
他朝她点了点头,端着盆走过去了。
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打在搪瓷盆底部,发出哗啦的声响,他低头洗碗,手指在盆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反复确认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那段时间他把车间跑得很勤。
项进有一次在走廊里碰见他,打趣说:“曾厂长这是要亲自抓生产了?”
曾承晖说:“刚来,多熟悉熟悉。”
项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项进走开几步之后,听见他在身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门锁咔嗒一声合拢,像是把什么话关在了里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靠近她。
他只知道,每次在车间里看见她低头检查零件的样子,他心里的某根弦就会被轻轻拨动一下,幅度不大,但持续着,像一滴水持续滴落在同一块石头上,直到石头表面被滴出一个凹槽来。
他尝试用“巡厂”来合理化自己的脚步,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工作的一部分。
但走到她工位附近时,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睫上,像被风牵引着一片叶子落到了某处,没法再飞走。
他知道她是山城来的,知道她有一根红绳手链,知道她吃饭的时候会用筷子把不喜欢吃的姜丝挑出来放在桌角,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
收集起这些细碎片段,如同捡拾散落在沙土里的碎玻璃,每一片都折射微光,可他始终不敢拼凑完整,怕窥见不愿面对的心意。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没有退路的事。
他以为他只是每天多走几步路,多排几次队,多看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一点一点地走近一个不能走近的人,而那一步一旦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靠近、轻轻递出的解释、在视线交汇时迅速移开的目光,都像是写在日记里又揉掉的句子,揉皱了,展开,再揉皱,直到纸角磨出细小的毛边。
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芽,嫩绿色的叶子一簇一簇地冒出来,在春风里轻轻颤动着,像很多只小小的手在同时打着一个无声的招呼。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不知道春天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春天会比以前的任何一个都长。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