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货色》岁楹

23、怀疑 他愈加爱着

　　何彪将老爷子送到车上，打开车上提前准备好的药盒，将其中的药丸拿了出来，拿过车上常备的温水，服侍着老爷子喝下，然后静静等在一边，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吩咐。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对着何彪淡淡道：“去查杨丽，季卿，还有那个孩子。”车里的暖光照在他身上，却依旧驱不散身上的那股寒意：“另外，还有是谁把他请进这里的。”

　　他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那个人不过是个他没听说过的小人物，哪来的资格进到这里，拿到季家的请柬，这背后一定有人。

　　就是不知这背后的人到底意欲何为。

　　何彪：“明白。”

　　老爷子摆了摆手，一丝疲倦涌上眉头，何彪会意，吩咐司机回碧海湾。

　　车子很快就启动，不多时汇入主路，碧海湾离这里有一段路程，霓虹灯火不断向后退去，老爷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药劲上来，呼吸慢慢沉下来。

　　何彪坐在他身边，没敢出声。

　　车子留下一串微弱的尾气，将宴会中的一切彻底抛诸身后。

　　再说裴商这边。

　　季卿将他扶上自己的车，对着旁边的康润说：“我把他送回去就好，康老板回去路上小心。”

　　康润本来还想着客套两句，被季卿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站在原地目送这辆车离开。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宴会方向，心里直犯嘀咕：这小裴跟季小姐是什么关系啊？一个小员工而已，用不着她亲自送吧，更遑论这宴会还没结束吧。

　　就这么不管不顾走了，真的合适吗？

　　车上。

　　裴商被塞进后座，歪头，头靠着车窗。酒劲彻底上来了，脸红的厉害，额角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季卿给他系安全带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不能说话的人，无法用言语表达痛苦，从丧失声音的那刻起，肢体就是他们的语言。

　　微笑，眼泪，战栗，这些都是他们的语言。

　　季卿眼含爱怜，附身过去抱住了他，轻声安慰：“别怕了，这些人都消失了，不会有人再让你喝酒了，哥哥，你安全了。”

　　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裴商的肩膀僵了一瞬，慢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

　　他靠在季卿肩上，呼吸还是很重，但身体已经不在发抖。

　　无人再开口的安静里，他突然觉得很委屈。

　　或许酒精的作用，迷惑了他的感官，或许是他现在正在依靠着的这个人，亦或是今天遭遇的一切。

　　他觉得很是委屈，泪水无声地流淌，很快打湿了季卿的肩头。

　　季卿感觉出来了，但她没有动，也没在出口安慰，只是放在他背后的那只手慢慢地轻拍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挪回去，盯着前面的路，手在方向盘上握得紧了点。

　　他当季卿的司机好多年了，从没见过这位小姐对谁有过这样的耐心，还有眼睛里的情谊，看着就知道这两位的关系绝非一般。

　　司机把隔板升了起来，动作很轻，尽量不弄出声响，后座那点细微的声音被隔板挡了大半，车里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干这行这么多年，他深谙有些事不要多想，不要多问，看见就要当没看见，这样才能活的长久。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季卿自己的家。

　　车停稳之后，司机等了十几秒，才轻声开口：“小姐，到了。”

　　隔板后面传来季卿的声音，很平淡：“知道了。”

　　隔板降下来，裴商已经坐直了，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但脑子还是很混沌，他偏头往窗外看了看，费劲的睁大了眼睛仔细辨认，发现这里很是陌生。

　　他对着季卿比划，手势有些凌乱：“这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

　　“这就是你的家。”季卿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会是你将来一直到永远的家。”

　　裴商盯着她，酒还没全醒，脑子转得慢，这句话思考了一会也没懂。

　　他凑近季卿，手指扬起来：“你说什么？”

　　季卿没再重复，她下了车，绕到他那侧，拉开车门，弯腰看着他：“下来。”

　　裴商没动，仰着头看她，眼里还带着点酒意朦胧，但那股迷糊劲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警惕，困惑，还有一点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畏缩。

　　“我要回童星。”

　　季卿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对着他挑了下眉:“现在是晚上10点50，四舍五入就是11点了，你确定要让我在这个别人都睡着了的点跟你闹，把别人都吵醒，这是不是有点太没素质了？”

　　“你确定不跟我上去吗?”季卿看着他，语气淡淡中藏着威胁。

　　喝了酒的人容易情绪上头，裴商定定看了季卿好几秒，眉头皱起来：“你这是请人上去的态度吗？”

　　季卿没接他这话，直起身来，手搭在门上，低头看着他：“妈妈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知道今天你在我这。”

　　她的语气放柔了，循循善诱：“所以，跟我上去吧，哥哥，你难道不想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吗？”

　　到底是谁的手笔吗？

　　裴商眯起眼，脸上的那点酒后红晕又返了上来，叫人看不出那底下是不是透出着什么。

　　他没说话，季卿也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过了半晌，裴商从车里挪出来，站在她面前，风一吹，人晃了一下，扶着车门站稳。

　　“走吧。”季卿笑了一下，伸手把车门关上，对着司机摆了摆手。

　　车子开走了。

　　裴商跟在她后面进了面前的这座别墅，这是她这些年的私产购置的房产，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季卿按了密码，打开了门，侧身先让他进。

　　裴商进去了，站在玄关处的阴影处，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往哪里走。

　　季卿关了门，开了灯，换了双鞋子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到他脚边。

　　“换了鞋进去。”

　　裴商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双拖鞋，灰色的，软底，一看就是新的。他弯腰换了，直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鞋柜站稳。

　　季卿看在眼里，过去小心扶着他的手臂，将人带到沙发上。

　　他喝下去的酒都是后劲极大的好酒，刚刚被风吹后有些清醒的神志又变得模糊起来，劲头比刚喝下去似乎还要猛一些，他靠着沙发，头往后仰，眼睛半睁半闭，天花板的灯在他眼里糊成一团光影。

　　酒气往上涌着，绯红顺着眼尾漫上眼角，一双眼蒙着浅浅的胭红。

　　季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伸手拿过桌子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朝着裴商走去。

　　但她并没有将水递给裴商，而是自己一饮而尽，然后杯子随手扔在沙发上，欺身而上，唇齿相铁将水渡给了裴商。

　　毫无征兆，裴商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她，措不及防地被这口水呛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想要推开，但喝醉的人浑身软绵绵的，压根没有多少力气，季卿很轻易地就将他的双手按在了沙发的两旁。

　　这点抗拒，季卿权当是情趣了。

　　两个没有经验的人，第一次接吻，那样的生涩，一个只想逃，一个只顾追，好在后退的余地不多，很轻易就抓住了那片玫瑰花瓣。

　　漫长的一吻结束，裴商喘着气，脸别到一边，更红了，也更艳了，他胸口喘息的很急，唇边溢出的水潋滟成一条银丝，滑进起伏的胸膛，更惹人怜爱了。

　　季卿没退开，额头抵着他的，呼吸落在他脸上，看到这，心又痒了，凑近想要再吻，却误触到一片冰凉。

　　她顿住了。

　　不知何时，裴商已经流了这么多的泪。

　　季卿心下叹了一口气，原本火热的心情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一样，灭得干干净净。

　　她退开些，低头看着他。

　　他别过头，怎么也不肯看她。

　　半晌，季卿把头埋进裴商的颈窝里，亲昵的撒娇道：“哥哥，这可不能怪我，一个男人进到一个单身女人的房间里，你答应进来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我会对你做什么的。”

　　她埋得更深了，闻到的都是眼前这人身上的洗衣粉的味道，令人安心的味道，发出一声喟叹。

　　“哥哥，我只是，真的，很想你啊。”

　　轻之又轻的一句话，在这空旷的室内，格外清楚的传进裴商耳朵里。

　　他的身体僵住了。

　　刚刚的身体接触告诉他，这么多年，他也在想念着她，哪怕他告诉自己千遍万遍要放下，要忘记，他也还是在思念着她。

　　渴望着她。

　　他贪恋着她在的温暖，哪怕那是裹着糖衣的砒霜，颜色艳丽的炮弹，只要是她送到身边的，哪怕他再三犹豫，投鼠忌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依旧还是会把它小心的送入口中，拢在怀里。

　　因为，他爱着她啊。

　　他还在爱着她。

　　而这，真的是。

　　非常可悲的一件事。

　　人为什么在了解到一个人的本性，害怕着一个人的作为，看穿她的一切阴暗之后，还愿意爱着这个人呢。

　　在毫无保留地接受她的一切之后，却也因为这一切而痛苦，因为他愈加爱着她，就会愈加的看清她，就会愈加的明白，她永远不会像他爱她一样地爱他。

　　掺杂着算计，利益的爱意究竟能够保鲜多久。

　　良久，裴商感觉到手腕的桎梏松了，他把手腕挣脱出来，又从那人的怀里挣脱出来。

　　此时，他的脸色红晕未退，眼神却清明。

　　他看着她，用手语一字一划。

　　“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故意的。”

　　没有疑问，全是肯定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