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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飞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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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会杀人。”我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眼前这个魅邪的男子,是唯一一个见过我出剑,还活在世间的人。
他有着世上最莫测的身法和最迅疾的出手。无影,因他而存在。
无影门,江湖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神秘组织,没有人知道无影门是什么样子,有哪些高手,只知道无影一出,必有人亡。
我六岁进入无影,八岁开始做任务。在无影二十年,仍然不清楚它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不需要明白,因为我的任务只有一个:杀人!
我在门中代号“尘飞”,一个纯粹的杀手,无影最好的杀手之一。
一个真正的杀手,只有在不断地杀戮中成长。
八岁第一次出剑,看着面前同我素不相识的人倒下,那温湿的血溅在我脸上,我手在颤抖,心在颤抖,但我明白,我没有害怕的权力,没有后悔的权力。
因为生存,我要生存。
为了自己的生存,我可以一次次地终结别人的生命,也麻木在这一次次消亡中。
当身上的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我就开始行动了。暗暗蛰伏在隐蔽的角落,等待最好的时机。拔剑的瞬间,意味着一个生命的消逝。
我只出一剑,只是一剑,狠辣、迅捷、不偏不倚地刺客对方胸膛,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染上死者的衣衫,像朵朵凄艳的花。
我没有时间欣赏,急退,是我生存的准则。几十里之外,拭去剑尖已然凝固的血渍,我缓缓地收回长剑,仿佛适才的毁灭与我无关。
“我只会杀人。”我面无表情地重复,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哦?”魅邪的男子悠悠地开口:“有这么难吗?刺瞎一个人的双眼,她便如同那些死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是谁,和杀人一样吧。”
“为什么不杀她?无影一向杀人灭口。”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你只要明白,这是你的任务。”
我潜藏在窗外,明白屋内之人,便是我的目标。
我习惯这样的等待。
窗内传来幽幽的一声低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从来没有留意过目标的模样,因为他们都是将死之人,这些皮相,没有任何意义。
脚步声轻轻传来,越来越近,她该是要来关窗吧。我明白出手的时机到了。
一跃而起,剑尖锁住她的双眼,寒光一闪,任务已然完成。
鲜血布满了那张美艳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奇诡。她没有惊叫,没有哭喊,似乎还扬起了释然的笑。
我的行动容不得我些许犹豫,当我脑中浮起这一幕,为此诧异的时候,已是身在几里之外。
“陈小哥,又担了柴来卖啊。”
市集上,肉铺的赵三亲切地冲我招呼。
“是呀,换点米粮。”我微笑地回应道。
在他们眼中,我是个平凡的樵夫,一个人住在山上,砍柴卖钱,过着粗衣布食的简单生活。
在普通百姓眼中,谋求温饱是生活的全部。他们所有的苦悲只在于生活的艰辛,老去的无奈,病痛的折磨,死去的悲哀。
他们无法想象如何亲手终结一个人的性命,更不会把那些血腥和我联系起来。
葱白的手指上布满伤痕,摸索到我身上。
“这位大爷,饭馆该往哪里走?”
我看见一张好看的瓜子脸,嫩白的皮肤,小巧的唇。但空空洞洞的双眼,还是让这张脸看来有点恐怖。
我一怔,或许当时该杀了她。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溢满了胸口,我以为那是后悔,后来才知道,那叫怜惜。
她叫嫣然,她没有亲人,没有住处,不知身往何处。
我山上的小屋里,从此多了一个人。
从一开始笨拙的摸索,到如今熟稔的行走。她越来越安于此,欢笑也越来越多。
她为我洗衣,做饭,我卖了柴回家的时候,总能看到她笑意盈盈地坐在桌上等我开饭。
可是每当对上她空空洞洞的双眼,看她对我扬起清澈的笑,那种感觉又会满满地堵在我胸口。
我做任务的时候会告诉她,去外地帮朋友办点事,然后看她露出不舍的表情,轻轻地说:“路上小心,我等你。”
一天,她站在门口,抬脸对着天空,我知道她看不见,看不见日出日落,看不见云卷云舒。
我扶着她,柔声问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淡淡地笑。
“你的眼睛不像是天生瞎的。”我试探地问道。
“嗯,是被人刺瞎的。”她说得很坦然。
“你恨他吗?”我心口的弦紧紧地绷起。
“不恨,”她云淡风清地笑着,“他应该和我一样可怜吧,一个杀手的归宿,不是失去了杀手的能力,便是被另一个杀手所杀。”
我被她的话怔住了,异样的情绪在胸口翻腾。
我渐渐习惯了她的温柔,渐渐厌倦了杀戮。
“我不想再杀人了。”对着这个魅邪的男子,我波澜不惊地说出这句话。
他笑笑,“怎么办呢?杀人可是你的宿命啊。”悠悠地吐出这些字,“背弃自己的宿命,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没有理会,独自回到有她的那个家。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多年的杀手生涯,给了我异于常人的敏锐直觉。我手按剑柄,端坐着。
等待,和潜在门外的杀手一起等待,等最好的时机,比谁的剑更快。
想到屋里那个女子,心中竟然有了一丝惧意。
一直一直,我麻木地了结他人的性命,同时也麻木地等待自己生命的终结。
现在却感到惧意,害怕再也见不到她,担心她一人无助的生活。
是牵挂吗?原来,我早已不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了,我已经有了一个杀手最忌诲的东西。
脚步声传来,是她,睡不着吗?
“陈飞……”
“没事,坐一会而已。”
一刹那,窗口黑影腾起,我的剑也刺出。
我的剑,刺进了他的胸膛;我的喉,被银针穿过。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她说的话:一个杀手的归宿,不是失去了杀手的能力,便是被另一个杀手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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