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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黄粱 干什么都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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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瑀以为自己死了。
可他没有。他又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方倾斜的屋梁,梁上结着蛛网,几道天光从破了洞的瓦缝里漏下来,正落在他脸上。他躺在一堆干草上。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干燥的稻草气,混着极淡的霉味,像从很多年前飘来的。萧瑀动了动手指。手是温的。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破庙。是双溪镇外的那间破庙。他还穿着那件靛蓝短褐,袖口上沾着草屑。腰间的旧铁剑还在,剑柄上缠着褪色的麻布条。
萧瑀坐在那里,像被人从一场极长的梦中扔回了原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血。没有伤口。他抬眼望向庙门。门外阳光正好,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溪水和野草的气息。他听见一个极熟悉的、清脆的声音从庙外传来,由远及近,像一枚小炮仗在空气里炸开。
“萧瑀哥哥!你醒啦?”
萧瑀浑身都震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见陆遥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那少年逆着光,头发乱蓬蓬地扎成一个小髻,脸上脏兮兮的,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怀里抱着一兜东西,有萝卜,有青菜,还有几根野葱。他跨过门槛,蹲到萧瑀面前,献宝似的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开。
“今天运气特别好!张婶给了我半块蒸饼,西街的菜贩子还掉了根萝卜。你看,晚上能开火啦。”他仰起脸,左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萧瑀看着他,眼睛一瞬不瞬。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一动,眼前这个陆遥就会像烟一样散了。他张了张嘴,喉咙涩得发疼。陆遥见他不出声,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烧还没退?”萧瑀忽然抓住了那只手。陆遥愣了。萧瑀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又细又瘦,被风吹得发凉,可它是活的。掌心有茧,指节上有细小的伤口。萧瑀把自己的命都贴在那掌心里。他弯下腰,把额头埋进陆遥的膝盖上,像只走了太远太远的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萧瑀哥哥?”陆遥被他吓了一跳,却没抽手。他犹豫了一下,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萧瑀的头发。动作笨拙而温柔,像在安抚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大狗。“你是不是又做噩梦啦?没事,我在呢。”萧瑀闭着眼。他的泪从眼角渗出来,无声地没进陆遥的裤腿里。他闻到陆遥身上极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和野草的味道。那是活人的味道。是这个世上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味道。他想说,阿遥,我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梦见我把你弄丢了。梦见这世上再没有你,也没有我。可他不敢说。他怕一出口,梦就醒了。
于是他抬起头,对陆遥笑了笑。那笑容是陆遥从未见过的,又轻又软,像被这世间的风磨去了所有的刺。“我饿了。”萧瑀说。陆遥一下子精神起来:“你等着!我这就去洗菜!晚上给你做最好吃的菜糊糊!”他跳起来,跑出庙门,在日头下回头挥了挥手。萧瑀就坐在原地,看他跑远。阳光落了他一身。他还在。真好。
这梦太真了。真到萧瑀愿意永远不要醒。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天很蓝,云很白,风从山那边吹来。陆遥正蹲在溪边洗萝卜,衣摆别在腰上,赤着脚。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小半条裤腿。他回头看见萧瑀,便大声喊:“萧瑀哥哥,我摸到一条鱼!”萧瑀朝他走过去。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说,这一次,我什么都不要。不要独占,不要伤害。只要这束光好好活着,照着他自己。照着他想照的所有人。萧瑀走到陆遥身后,蹲下来。陆遥笑嘻嘻地把一条小鲫鱼举到他眼前。鱼尾甩起来,几滴水珠溅在两人脸上。陆遥笑得眼睛都没了。萧瑀也笑了。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擦了擦陆遥脸上的水。陆遥没躲,只歪着头看他,像觉得萧瑀今天特别不一样。
“萧瑀哥哥,你今天怎么笑得这么好看?”陆遥说。
萧瑀没答。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一刻、这个人、这段光,一寸一寸地记下来。他知道,这大约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能在阳间与阴间之间,偷来的一点暖。他想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等陆遥把鱼烤熟了,等天再黑一点,等满天的星星都出来。他想再看一眼那晚的月亮。然后,他再走。
可他知道,天会亮的。梦会醒的。他也知道,岸上还躺着那个叫陆遥的人,正慢慢地冷下去。而他自己,也已倒在他身边,颈间是一道深得不能再深的伤口。血正在流。风正在吹。所有一切,都停在红石湾那一地破碎的晨光里。他不过是在临死前,做了一场黄粱大梦。梦里,他回到了最初。梦里,他遇见的,还是那个会把最后半块饼让给他的小乞丐。梦里,他来得及好好地、温柔地,重新认识他一次。
“萧瑀哥哥?”陆遥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轻。萧瑀抬起头。天光太亮,他几乎要看不见陆遥的脸了。他伸出手,想要再碰一碰他的脸。指尖却像被风吹散了。他最后只看见,陆遥还在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星光般明亮的温柔。然后,一切都静了。
江滩上,晨风吹过。两个并排躺着的人,一动不动。一个是陆遥,一个是萧瑀。他们的手交叠着,像一株藤缠住了另一株藤。血已经不再流了。天很高,水很阔。远处,有牧童吹着竹笛,从堤上慢慢走过。那笛声清亮,散在风里,像一首没有词的歌。而红石湾的芦花,正一朵一朵,飞向天边。
像是要赶在太阳升起之前,替他们看完这最后的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