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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天地白 老婆等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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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瑀抱着陆遥,像抱着一截正在冷下去的火。
他跪在江滩上,膝下是粗粝的沙石和半枯的苇根。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深秋的潮冷,一阵一阵地抽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只盯着陆遥。陆遥闭着眼,头歪在他颈边,唇角还凝着一点极淡的笑。血仍从胸口往外渗,只是越来越慢,像一条将要流干的溪。那柄剑还插在陆遥胸前。萧瑀的手还握着剑柄。他不敢动。他只要稍微一动,陆遥的血就会从剑缝里涌出来。他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被人用剑钉在滩上的石像。
天越来越亮。江面上升起一层极薄的雾,像谁来给这天地蒙了一块白绢。远处有渔人的号子声,断断续续,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萧瑀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有风,和陆遥最后那句话。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他想,陆遥又骗了他。说好的了结,原来是这个。说好的“我留在你身边”,原来是要用这种方法,让他永远留不住。陆遥哪里是认命了。他分明是用最软的方式,做了最绝的事。他把自己的命交出来,像把一柄刀,用尽全力插进萧瑀的心口。萧瑀低头,看着陆遥苍白的脸。他想起很多很多个瞬间。想起破庙里陆遥把半块饼推过来,自己饿得肚子响还说“我不饿”。想起雪夜里陆遥缩进他怀里,连牙齿都在打颤还说“你暖和”。想起红石湾那晚的月亮,陆遥把石子放进他手里,说“送你的”。最后他想起陆遥在江边问他:“如果有来生,你想做什么?”他说:“做你院中的一棵树。”陆遥说:“那来生,我便不种树了。”原来从那时候起,陆遥就已经在和他告别了。只是他蠢。他蠢到以为只要把人锁在身边,只要把所有的枝枝蔓蔓都削干净,这棵树就永远只属于他。他忘了,树被削得太狠,是会死的。陆遥就是那棵树。萧瑀自己就是那个削树的人。
“阿遥。”他叫了他一声。陆遥没有应。他又叫一声。还是没有。萧瑀低下头,把脸贴在陆遥的额头上。那额头已经凉了。他把人往怀里又紧了紧,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可他自己也是凉的。两个凉透了的人,抱在一起,像江滩上两块被风磨圆的石头。萧瑀终于哭了出来。那哭声不响,从喉咙里一点点地挤出来,像是什么折断了,一节一节地往外吐。他的肩在抖,脸埋在陆遥的颈窝里。泪水混着陆遥的血,糊了他一脸。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你别走。别走。我放你走了。你回来。我不锁你了。我不关你了。你想去哪儿都行。你回来。”没有人回答。江风把他的声音撕得稀碎。那些话散在风里,像一把碎纸。萧瑀忽然觉得很冷。那冷不是这江滩上的风。是他这十年里,从未敢面对的一种东西。叫“没了”。
天亮透了。雾散了。有几个赶早的渔人从江边走过,远远地看见滩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抱着另一个,身边落着一柄剑、一根断过的竹杖。他们不敢靠近,只悄悄绕远了。整片红石湾,只剩萧瑀和陆遥。满滩枯苇在风里摇,像在为这世间最不该相遇的两个人,送一场无声的行。萧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腿下像被钉进了地里。他忽然低下头,在陆遥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说了。他说:“陆遥,你等我。我很快就来。”
然后他握住那柄插在陆遥胸口的剑,极轻极慢地抽了出来。剑尖离开陆遥身体时,带出一小股暗红的血。萧瑀用自己的衣角替陆遥擦干净胸口。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萧瑀把陆遥平放在滩上,让他面向天空。陆遥的表情很安宁,像只是睡了。萧瑀替他理好衣襟,又把他额前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他把自己那件外袍脱下来,盖在陆遥身上,像为他挡住这江上最后的风。做完这些,他在陆遥身边坐下。他拿起那柄沾过陆遥血的剑,慢慢擦。擦到最后,剑身如镜,映出他的脸。那张脸苍老得不像他。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若陆遥还醒着,看到这张脸,大约会皱一皱眉,说“萧瑀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可陆遥不会醒了。这世上再没有人会皱着眉,对他说那样的话。也再没有人会对他笑了。萧瑀把剑横在了自己颈边。他没有犹豫。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他最后望了一眼江面。江水平静,映着一片极蓝极蓝的天。萧瑀想,下辈子,可别再遇见我了。剑光一闪。血从萧瑀颈间涌出来,像一道被风吹斜的红绸。他倒了下去,倒在了陆遥身边。他的手在最后一刻伸过去,覆住了陆遥的手。两个人的血在沙地里汇在一起,像两尾终于游进同一条江里的鱼。
天地之间,重归寂静。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江面上,晨光如洗。而红石湾上,芦花已尽,天地白头。
(第八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