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表白 “我的心意 ...
-
周越川登时清醒。
他怎么来了!
崔璨不明所以,安王却已经纡尊降贵,走到了二人面前,语气亲切:“这位可是崔大人的千金罢。”
崔璨拉拉周越川的袖子,周越川才回过神。崔璨见方启静气度不凡,心中嘀咕,定是什么贵人。周越川磕磕巴巴道:“这是……这是……”
环视四周,未见一个安王随从,只好道:“这位是我……军械司的上官。”
崔璨向他见礼:“大人。”
方启静笑容温润:“打搅了崔小姐,当真不巧,可我却有机密要事,同周工员商讨。还请二位见谅。”
周越川生怕安王找自己兴师问罪,若在崔璨面前露馅,更是不妙,赶紧道:“你先回去,我……我……”
崔璨知军械司机密甚多,纪律严明,不欲打听,又见方启静温和有礼,不似郑松泉对周越川严厉,颔首:“那我先走啦。”
却有隐隐有些不放心,嘱咐周越川:“早些回去,你家里今天定然给你煮长寿面吃。”
崔璨的背影消失,方启静的笑容也不见了,他将周越川请到二楼的雅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越川吓了一跳,怎么有点瓮中捉鳖的架势?
方启静坐在桌前的藤椅中,姿态慵懒。
周越川忐忑,见方启静自顾自斟茶,不知他要说什么,只得站立一旁。
方启静抽出一张纸,问道:“你看这画如何?”
画的是墨兰。周越川道:“甚好。”
“好在何处?比之崔懋之画如何?”
周越川头皮发麻,她看画,能看出很好和很差的区别,至于“很好”和“特别好”又有什么区别,可就一概不知了。
见方启静非要自己评点,只好仔细看了看,道:“这墨兰……笔法是很洒脱的。崔大人的笔法,潇洒中尚有平正,有几分君子之意,这幅,嗯,嗯,狂放落拓,一气呵成。”
说罢便用余光瞄他,不知自己说的对不对。
方启静又问:“那你喜欢哪一幅?”
周越川想,这幅估计是安王的收藏,于是恭维道:“这幅虽画的是兰花,但能看出绘者胸怀,任侠不羁之气……我,我从小就崇拜侠客。”
方启静低低一笑:“那侠客给你画的小像,你可喜欢?”
周越川脑子里轰了一声!
他这是在说什么!
方启静并不放过她,俯身趋近,他浅色的眸子里,便是她仓皇的影子。
他越靠越近,她突然鼓起勇气:“不喜欢!”
“不喜欢,怎么不还给我?”方启静笑了笑,躺回了藤椅里,双手抱臂,“原来小川的性子那么古怪,那小铜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却要退还。不喜欢的小像,却收了起来。”
周越川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方启静继续道:“你不喜欢,我却很喜欢。”
周越川完全乱了,他在说什么呢?难道,难道……
方启静语气和缓,一字一字却如同惊雷:“我的心意,你当真不明白么?”
时间似乎静止了。
周越川不知道自己该表现出惊喜,还是惊吓。
她简直就要哭出来了,安王,不,方启静,怎么总是在自己心神不宁的时候,给自己轰然一击!
心意,什么心意,那就,那就……
她实在无法再装傻下去了!
她就那样傻乎乎地站着,僵持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全都安静了,似乎楼下也没了声音,外头的蝉也不叫了,一室之中,唯有她的心跳声。
还有安王,他怎么能这样问!
方启静便是要挑明。
礼物被退回,他有种隐隐约约的恐慌。
还有那个梦,周越川似乎并不驯顺,纵然他喜欢那种不驯顺。
或许是他太不明显了,一个普通小姑娘,或许从来不敢想象,会有王爷喜爱她。她又是那样的心思纯净,自不会作出那些欲拒还迎、推推拉拉的姿态。
方启静回忆同周越川的交往,她就是孩子气重,天真娇憨,又一心扑在公事上,恐怕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觉得礼物贵重,才会还给他——她就是这样,不爱占便宜。
那他便要直接了当地告诉她,叫她退无可退。
他好整以暇,等待着她的惊喜反应。
她只要开口答应,他便顺理成章地请她去红枫别苑吃晚膳。这里的酒菜粗陋,也是能吃下口的?至于周越川家里的长寿面,又如何与宫中御厨相比?
过了很久很久。
周越川忽然跪倒在地,向他行了大礼:“卑职得殿下器重,不胜惶恐。殿下所赐小铜人,过于昂贵,卑职必不敢受……”
周越川横下心,一咬牙继续道:“至于殿下心意,卑职只知是殿下看顾下属,栽培后辈,卑职定当竭尽所能,做好火器,报答殿下栽培!”
方启静笑容凝固,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方道:“你想清楚再说话。”
周越川干脆给他磕了两个头。
心中一阵委屈,虽说臣子见亲王,需要行叩头礼,她从来没给他磕头过!
这次还不是,还不是,让他不要再这么说了!
是他逼自己磕头的!
他是安王,是殿下,他表明了心意,但她不能接受。这些王孙公子,三妻四妾,红颜知己,当然无所谓,可自己若是陷进去了,便会万劫不复。
她没有退路。方才,她震惊之下,心神大乱,但是心中却有一个明确的声音:她是军械司的女官,她有来之不易的前程,她必须端庄持重,绝不能和安王有什么瓜葛!
无论如何,她守好军械司的事儿,才是最能在这世上安身的。
方启静喝止她:“起来!你是要气死我么?”
周越川麻利地站了起来,其实她也不想跪。
她不敢看方启静的脸色,但还是坚持道:“我想在军械司做事,做殿下的下属。”
方启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儿是你生辰,喝了不少酒吧?”
周越川:“……”
方启静见她又要张嘴,立刻制止,闭上眼睛:“你不要说了。”
周越川小小声:“我答应过殿下,不会骗殿下的。”
方启静想起那日在值房的约定,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绪。又叫来刘冲,指着周越川:“她喝多了,送她回家,记得抬轿子的人稳些,别颠出了黄汤!”
周越川十分惊愕,薛臻从不会阴阳怪气!
刘冲也惊讶:“送回家?”
殿下不是今日要给周姑娘过生日了么?红枫别苑早就张灯结彩地布置好了,厨房准备了二三十种精巧点心。之前殿下特意进宫,通过皇后娘娘借了御膳房的点心师傅,皇后还好奇地东问西问“本宫记得你不爱吃甜的呀”,殿下还非说自己近来改了口味,借口之拙劣,让他这个做太监的都汗颜。
至于库房里的各色内造首饰、云锦绫罗更是数不胜数,等着周越川挑,还请了戏班子,晚上还要放烟花和孔明灯……这是——不过了?
方启静冷笑:“她要回家去吃长寿面!”
*
周越川到家的时候还是浑浑噩噩的。
方启静,安王,竟然真的对她有了男女之情?!
为什么呢?她自诩,对安王,还是对薛臻,她都是以礼相待,绝没有做过越矩之事。
方启静凭什么对她动心?她忽然觉得,方启静不再是她想象中的哥哥、大树,他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会喜欢女人的男人!
她捂住了脸。
怎么会这样呢,以前他们在一起坐船、赏花、谈笑,多么轻松惬意,他不会对她有意,她也不会担心他对她有意。
他今天的目光……
好吓人,真的好吓人。
周越川歪倒在床上,李妈喊她去吃长寿面,她也不愿去了。她从没这么迷茫过,她十六岁了,其实并不是个小孩子了,但她的心,还是如同过去一样幼稚。
这一年里,她经历了很多,做女官,拜师父,改手//弩,学火药,还经历了火药坊爆炸、拜见长公主许许多多事情……叔叔、母亲都说自己长高了,沉稳了,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但她知道,在男女情爱上,她还是个小孩子。
她心里有个极其孩子气的念头,她想,她永远这样该多好,她不要再长大了,她也不想升官,她跟着师父,做好分内事,当然,李二牛的事情不能再有了。
纵然父母不喜爱她,她也不要嫁到别人家里去。崔璨也不要嫁人,一直陪着她,两人一起玩耍,像小时候一样。
安王……安王还是那个薛臻,还是那个支持她、鼓励她好好做事的公子。
周越川想起方启静,睫毛轻颤,他不会真的被自己气死吧?
夜风吹进来,她闻到自己身上,还有一点残存的花露水气息。
她迅速换了衣裳。
方启静和薛臻不太一样,他更强势,气性也更大,他是高高在上的亲王,被自己下了面子,肯定很不高兴。
她不想惹他生气的,他待她那么好,她要报答他还来不及。
但若不惹他生气,她只有答允他。答允他,然后呢?
他会……会娶她吗?
不可能的。她与安王地位悬殊,两人的差距比祝英台和梁山伯之间差了一百个马文才。
做他的外宅?做他的侍妾?军械司的人会怎么看她?
周越川打了个哆嗦,她都能想象得到,郭可仁一定会捏着鼻子挖苦:“周越川知人知面不知心,居然敢勾搭安王!”
师父一定会很失望。
亲王的妾自然不能在外做事。她就会离开军械司,离开自己喜欢的火铳、佛郎机,困在一个小院子里,等着方启静心情好了,就来看看她,心情不好,她就只能对着墙独自寂寞。
话本子里高门大院的女人都是这样的,闺怨词里的女人都是这样的。
若安王还有王妃、侧妃,她更低人一等,人家坐着吃饭,她得站着伺候。
凭什么!想到这个场景,周越川愤愤不平,她做工员,便能和方启静、任昶同桌而食,若做侍妾,就只能站着当柱子。
听说那些公府之家,便是有这许许多多规矩。她很难出府,崔璨也不能随便找她。她不再是那个让人听了就觉得肃然起敬的军械司女官、郑松泉的徒儿,而成了安王的某个妾。
想着想着,周越川更是气沮神伤,安王安王,到底安的什么心,竟然让她去过这样的日子!
他送来的花环,即便有水养着,花儿也枯萎了,她还在留着,明天回值房,就把它扔了!
况且,他是亲王呢。安王已经弱冠,现下虽没有王妃,以后也会有的。那个王妃,一定出身高贵,知书达理。
她没有强力的娘家可以依仗,以后王妃欺侮自己怎么办呢。即便方启静现在有些“心意”,焉知以后会不会变?等他娶了王妃,他会觉得王妃美丽高贵,与自己是天作之合,而那个小猴子一样的工员,自然就成了鱼目。
就像她父亲有了周宏盛、周妙言,就不那么喜欢她了。
她知道自己不会像梁山伯一样郁郁而终,却也知道,她面对这些贵人时,即便受到了欺负,也不可能拿着寒星自保。
这个世上并不是有了武器就够的。家世,权势,财富……哪一项都比武器更厉害。
安王是天上月。可她不敢贪恋那一瞬的光,宁可躲在黑暗里。
她怕月亮会离她而去,怕自己的影子丑陋,她怕习惯了月色清辉,无法变回她自己。
周越川擦了擦眼泪,又羡慕起县主来。方启静是她表哥,为她的生辰尽心,他们是骨肉血亲,斩不断的。
方启静说她喝醉了,才没有呢!她清醒得很。
门吱呀一声,周妙言进来了:“大姐姐,吃粥呀。”
妙言同她一样,也在七岁的年纪去了女学。只是刚去不久,不知是否适应。
周妙言小大人一样端着一碗粥:“李妈说大姐姐怕热,不想吃面,这粥是凉的,清心下火。”
周越川起身,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妙言真乖,在女学好不好玩?先生们凶不凶?”
“不凶。”妙言和她一起坐着,“先生们知道我是大姐姐的妹妹,都夸大姐姐厉害。”
周越川笑起来:“我哪里厉害?”开玩笑,她在女学,说好听是平平无奇,说难听则淘气顽皮、学业不精,先生们罚过她站,打过她手心,她还能被夸?
周妙言颇为认真:“先生们都说,大姐姐做女官,十分难得,要我向大姐姐学着。”
周越川搂着她:“在女学要好好读书,也记着,别被人欺负了,谁敢欺负你,你就说你姐姐是做火器的,咱们不怕她们!”
周家寒微,周越川生怕妹妹重蹈覆辙,拉着她絮絮不已,说到口渴,才想起喝粥。
是莲子百合粥。
刘冲送来的,让她安神的莲子百合。
周越川默默放下了汤匙。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