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路》南昼向暖

31、生辰 难道他待她

　　小铜人静静躺在盒子里，一动不动，似是嘲笑方启静自作多情。

　　盒中还有一张纸条：“殿下厚赐，愧不敢当。”

　　任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哎呦，这个小周姑娘当真是厉害，能让殿下吃瘪，威力不逊陛下和太子。”

　　他手持折扇，轻轻敲着桌子：“可千万别让德王知晓，不然把周姑娘请为座上宾，殿下只怕不战自退……”

　　方启静甚是气恼。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会退回他的礼物，难道小铜人不是她喜欢的么？难道他待她难道还不够好么？

　　那日梦后，他惊醒，那些心思，终于直白地流露了出来，他掩饰不得。

　　不是对下属的惜才，也不是对友人的关心。她在梦中，浅浅的酒窝，明亮的眼睛，一闪而过的杀机与锋利，还有伏在他怀里的缱绻。

　　其实他已经隐隐察觉，他对周越川越来越关注。可他始终想着周越川性子娇憨纯真，又是下属，她这样全心全意地信赖他，与他为友，他若有绮念，实在是亵渎。

　　但公主府之后，他意识到，周越川的年纪，已经可以谈婚论嫁，甚至杭念真有心为她留意人家；而毕英，那个杀千刀的毕英，竟然以看女人的邪念去看她！

　　该死！

　　他与德王不和，多年隐忍，德王得寸进尺，前些时日更是把火药坊爆炸之事做文章。方启静此次实在难耐，将毕英惩治了一番，更指毕贵妃约束娘家不力。德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涉及先帝太后，却也无法，只能回去把表弟一通臭骂。

　　但方启静也无法忽略，在他人眼里，周越川不仅仅是个工员，而是一个女人。

　　毕英可以动念，那么别人……

　　她常年在军械司做事，结识的男子自然不少，说不定过些时日杭念真也会为她介绍。即便安王自信那些平庸男子连自己的皮毛都比不上，但若真有人对周越川动了心思，周越川再迫于面子应承……

　　周越川的生辰快到了，他去请她好好过一天，哄她开心，她会高兴的。

　　谁知周越川竟直接回绝，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小鬼头！

　　主子一言不发，只是拿着小铜人翻来倒去地看，刘冲心中暗叹不妙。周姑娘为何不收呢？定然是送礼的杂役没好好回话，该扣月钱。

　　主子应该派自己去送礼的。

　　忽然又见安王放下小铜人，语气温和：“把这个收好。”

　　他转头，主子却对着烛火，若有所思，唇角翘起，一向清俊文雅、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里，竟有两分胜券在握的得意和不屑。老太监一阵诡异涌上心头，更加惶恐。

　　方启静忽然道：“她连我的面子都不给，自然更不会给别人面子。”

　　刘冲唯唯称是。

　　这世上自不会有别的男子比他待她更好，方启静很有自信。周越川不接受他，更不会接受别人。

　　但是……还是当面见到她，和她说清比较好。

　　**

　　周越川退回了小铜人，整日提心吊胆，每日躲在值房闭门谢客，捣腾她的新火铳。

　　但安王并没有再来找她，刘冲和杂役也不再来了。

　　她悄悄的放下心，或许她真的想多了，安王并无他意。

　　终于到了她的十六岁生辰，郑松泉也放了她一日休息。周越川早早买了戏园子的票，约崔璨一起去看戏。

　　她二人自幼交好，最爱的便是看话本子、听戏。

　　两人找了个雅座，座位旁用细纱帘与其他人隔开。

　　周越川磕了两颗瓜子，有些不乐：“今儿唱的是《梁祝》。”

　　小二殷勤地泡上普洱，备上点心、干果：“二位姑娘，班子最拿手的便是梁祝，那唱祝英台的秀凤姑娘，可是我们的头牌！”

　　崔璨笑，指着周越川：“可惜，咱们周姑娘最爱看的是《三英战吕布》、《三打白骨精》这些打戏。”

　　周越川抿了一口茶，虽然这普洱也不错，总觉得差着味道，点心也平平无奇。真怪，她以前还挺喜欢这家的茶水点心的！

　　想起她带的东西，周越川赶紧向崔璨道：“夏天蚊子多，一场唱下来至少半个时辰，你又爱招蚊子，快把这个涂上。”

　　崔璨打开花露水的瓷瓶子，轻轻打了个喷嚏：“好香！”

　　又揶揄：“果然是朝廷的人了，衣食住行都开始讲究，这么香的花露水，怕是很金贵！”

　　周越川笑嘻嘻地不答话。

　　敲锣打鼓，那生、旦登场，两人精神一振。

　　看着看着，周越川开始觉得无聊起来，梁祝的故事她早已熟知，最后两人死后双双化蝶，过于凄惨，唱腔也是悲悲戚戚。

　　而且没有打戏，一点也不热闹。

　　她兴致缺缺，崔璨看到动情处，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周越川剥了颗龙眼喂给崔璨：“别哭啦，都是假的，故事而已！”

　　崔璨抽抽噎噎。

　　周越川小声道：“梁山伯得知祝英台另嫁，竟然就吐血死了，未免太脆弱……”

　　她从小就不喜欢这个故事，按捺不住，发起牢骚：“他死了，祝英台伤心至极，也一头撞死了。唉，梁山伯既然已经做了官，就不该妄自菲薄，而是应该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她不喜欢梁山伯，男子汉大丈夫，受此挫折，应该迎头赶上，而不是自怨自艾，损伤身体，又害了祝英台，有什么好处？

　　崔璨渐渐收泪，揪然道：“那能怎么办呢？两人门第相差巨大，梁山伯就算做了官，也是寒门子弟，娶不得祝英台……”

　　周越川摇头：“娶不得便娶不得，两人即便不能成婚，但是你心里头有我，我心里头有你，彼此牵念，就算人不在一起，心却陪伴了一辈子。总比两个人都死了强。”

　　崔璨推了推她：“你这是歪理，两个人不在一起，这样牵挂着，却见不得面，得有多苦闷？”

　　周越川道：“若我是梁山伯，便这么等着，我才不死呢，熬到马文才死了，我的官儿也做大了，我再把祝英台娶过门……”

　　崔璨愕然，过了一会儿才道：“这……这都多大年纪了。”

　　周越川不以为意：“年纪大了又如何？既然他们彼此相爱，便不会觉得难过。我可不信什么死后能化蝶，活着相聚一天，都比什么死了在一起强。”

　　崔璨道：“你编的这个故事，一点意思也没有。祝英台嫁了马文才，梁山伯成了个孤家寡人的糟老头。等到两个人白发苍苍，才能相见……”她难以想象这种场景，老生老旦涕泪连连，梨花相映，想想都是一身鸡皮疙瘩。

　　周越川却笑了笑，凑近崔璨的耳边嘀咕：“我可没说到了老才能见面，梁山伯做个离马家近的官儿，时不时偷偷去找祝英台不就得了……”

　　崔璨大惊：“被发现了要沉塘的！”

　　她上下打量周越川，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你这个小鬼头，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你爹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揍你！”

　　周越川拉着她的袖子，趴在桌上，脸蛋儿贴着崔璨的手臂，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你要告密吗？也要揍我吗？”

　　崔璨推开她，嘟哝：“热得要死，别贴过来！”

　　讨厌死了，从小就这样，说她几句，就这么贴着靠着，叫人说不得也打不得。

　　哪里像朝廷女官，还是小时候的惫懒样子！

　　周越川哼哼，继续嗑瓜子。她自从在军械司做事，偶尔也看些兵书，偷偷挖个地道，挖到马家去，并不困难。不过挖的时候需得注意，得用灌木、假山遮蔽洞口……

　　她思绪飘远，可惜梁山伯和祝英台不认识她。若她把寒星借给梁山伯，拦在祝英台的出嫁路上：“你们把新娘子交出来，不然杀了你们！”

　　不行，梁山伯一个孱弱书生，怕是给他寒星他都不会用，应该她周越川威风凛凛，身骑白马，手持寒星，成全一对有情人，后人再编戏，也得找个刀马旦来演她才是！

　　越想越得意。

　　看了戏，又去旁边的酒楼吃喝。

　　喝了两杯酒，周越川脸上有薄薄的晕红，假装醉了头晕，腻在崔璨怀里，即便崔璨嚷热，她也不肯松脱。

　　崔璨实在无法，搂着她轻轻地拍，周越川还是不肯起来：“我生日呢，你让让我。”

　　崔璨叹了口气，劝道：“小川，那些古怪的想法，可别和别人说了。”

　　周越川道：“只同你说呢。”

　　哎，崔璨为什么不是她的亲姐姐呢，她们两个明明那么要好，却不生在一个家里。回家，便是古板的父亲，客气的继母，尚不懂事的弟妹；军械司，严肃的师父，粗枝大叶的同僚；竹里巷……

　　周越川赶紧甩甩头，要把竹里巷甩出去，她再也不会去竹里巷了。

　　醉意渐渐消退，两人准备回家，周越川要付账时，掌柜的笑着过来：“那位公子已经付过了。”

　　周越川怔了怔，微微睁大了眼睛，心里冒出了不安的预感。

　　她向掌柜的目光方向瞧过去。

　　安王白衣素袍，临窗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