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尘弈枰•起》颜知远

10、第十章 沈默之静静

　　沈默之静静望着对面的西昭华。

　　她面容沉静，几缕发丝垂落颊边，伸手去扶碗沿时动作轻缓，仿佛借着微凉瓷面的触感，慢慢锚定自己纷乱的心绪。

　　十七岁。

　　他心底轻轻落下这四个字，目光垂落，落回面前升腾着白雾的灵粥上。暖雾朦胧了视线，思绪悄然飘远。若是循着阿兄与玄缣阿姊当年的步调推演，至少要等到她二十二岁，还有整整五年光阴。

　　五年，他自然熬得住。可那是旁人的路，不是他与阿煜的。

　　他不愿硬生生套上别人的时序，只想顺着她能接纳的节奏慢慢走。她的心尚且还没有做好全然承接这份情意的准备，始终在心动与羞怯之间反复丈量距离。她在迟疑里慢慢安定自己的心意，等心绪落定，自会循着心底的方向走向他。而他亦收敛自身汹涌的念想，贴合她的步调，一步步朝她靠近。

　　他轻轻吐纳，平复心底翻涌的情愫，柔声开口：“阿姊，粥再放，便凉了。”

　　西昭华闻言，重新端起粥碗，低头小口饮下。沈默之安静坐在对面，静静陪着她。五年也好，十年也罢，他都愿意等。他不要强行闯入她的世界，只静待她心甘情愿，跨过这张矮桌的距离，走到他伸手可及之处。属于她的心意，要她亲自朝他走来，而他只需要稳稳接住。

　　他垂首抿了一口灵粥，温热雾气漫过眉眼，心底暗叹缘分玄妙。

　　若非玄缣阿姊与他阿兄结缘，他不会踏入蚕丛会客厅，不会在廊柱阴影里撞见日光下回眸的她，不会看见那一抹绸带擦过廊柱，像一句悄然等候他读懂的暗语。更不会初见之时，便一眼动心。

　　这份欢喜来得猝不及防，说不清是倾心于她凌空旋起时舒展的裙裾，还是她言语间不卑不亢的沉静。自涧边初见那一瞬，他便已然笃定，自己会循着这份心意，长久地走下去。

　　他抬眼望向对面安安静静喝粥的少女，眉眼不自觉弯起，温柔笑意漫上眼底。

　　倘若没有沈家与蚕丛这层渊源，他此生都不会知晓世间有这样一位女子。往后每一次奔赴蚕丛，心底那份隐隐的期待，根源都始于这场奇妙的相逢。

　　他低头看着碗中渐凉的粥，唇角笑意未曾消散。她虽不知他心中万千思绪，却敏锐捕捉到他弯起眉眼的模样，握着碗沿的指尖微微一顿。短暂的停顿里，她悄然丈量二人之间的距离——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这段隔阂，早已比她预想的近了许多。

　　沈默之将微凉的粥一饮而尽，放下瓷碗，顺势转了话头，语气平和，似闲谈一般：“玄缣阿姊应当快要显怀了吧？”

　　她指尖沿着碗沿缓缓滑过半圈，轻声应答：“……四个月了，快了。”

　　话音落下，她默然片刻。那一句“快了”沉甸甸落在心上。阿姊腹中新生一日日长大，沿着既定的前路缓缓前行。她望着阿姊的轨迹，也隐隐窥见一条属于自己、尚且看不清终点的长路。前路未定，可终点已然静立在远方，等着她慢慢奔赴。

　　沈默之看她指尖轻摩挲碗沿，没有继续追问，只缓缓道：“那我该备一份贺礼。”

　　日光融融，花圃间蝶翼轻颤，二人并肩缓步而行。沈默之刻意放轻脚步，贴合西昭华的步速，跟着她慢慢赏过满园盛放的花朵。

　　西昭华却骤然驻足，灵识一动，听见远处渐近的脚步声。她不及多说，伸手猛地拽住沈默之，将他拉入假山幽狭的石隙之间。她抬手按住他肩头，将他轻抵在石壁，掌心覆上他的唇，微凉的指尖带着清浅暖意。她呼吸微促，侧耳凝神，静待那道脚步声走远。

　　方才还伴着她缓步游园的沈默之猝不及防，心头微怔，方才还贪恋着掌心相触的温热，转眼便被拉入隐秘的阴影里。他刚要低声唤一声“阿……”，西昭华掌心稍稍用力，封住他余下的话语。

　　他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她侧耳留意外界动静，掩在他唇上的手迟迟没有收回。

　　他唇瓣轻触她柔软的掌心，温热呼吸缓缓落在她掌纹之间。她心头一颤，骤然收回手，像是急于将这份骤然升温的触碰，拉回自己尚能掌控的边界。急促的呼吸扰乱心神，她清晰感知，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分，近得让她难以从容承接。

　　“别动，人还没走远。”沈默之的嗓音压得低哑，裹挟着浅淡笑意。

　　西昭华浑身微微绷紧，灵识敏锐地感知他萦绕而来的气息，绵密地包裹住自己。他借着这方寸阴影，细细丈量二人之间的距离，安静等候她适应这份贴近。

　　他气息轻拂过她额角，唇瓣若有若无擦过她眼尾。西昭华呼吸猛地一滞，心底泛起一阵酥麻。

　　“阿姊，人走了吗？”他轻声发问，笑意藏在语调里，问句看似问询脚步声，实则只想将她的注意力，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走了。”声音轻得像风。

　　紧绷的神经刚稍稍松懈，腰间忽然多了一道轻柔的力道。他微微低头，将脸埋进她颈窝，动作温存，唇缘轻轻擦过她细腻颈侧。

　　“方才察觉来人，便急着拉我藏匿。”他的气息埋在她颈间，带着试探，“阿姊，是不愿旁人看见我们同处一处？”

　　“不是不愿被人看见。”语声轻颤，“只是还没想好，该如何向旁人解释。”

　　“那阿姊慢慢想，我等你准备妥当。”沈默之环着她腰的手臂微微收力，心底欢喜难抑，在狭小的石隙里轻轻微动身子。

　　她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轻声问：“……你扭什么？”

　　“我高兴。”他的笑意直白又真切，温热气息尽数洒在她颈侧。

　　他稍稍后靠，脊背贴住冰冷石壁，手臂依旧环着她，不肯松开。

　　“你还没说，方才为何动。”她偏头，脸颊轻抵在他胸膛，轻声追问。

　　沈默之眼底漾着小心翼翼的期许，话语顿在半途：“阿姊，我还想……”

　　“不可。”西昭华轻声截断，语气柔软却坚定，在边界处稳稳停住。

　　“好阿姊，只一下，让我吻一下就好。”他语调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

　　“……不行。”

　　他静了静，轻声问：“那阿姊往后，还要躲我吗？”

　　“不了。”

　　“那我明日再来寻你。”

　　西昭华沉吟片刻，缓缓道：“两个月之后吧。”

　　扶在她腰上的手倏然微顿，沈默之呼吸轻轻一敛。短暂停顿，快得几乎无从察觉。他抬眼望向她，轻声确认：“……不是为了避开我？”

　　“嗯。”轻轻颔首，“秘境修行到紧要处，此番闭关，或许能突破境界。”

　　萦绕在她身侧的气息慢慢松弛下来，他懂了，这不是逃避，是潜心修行。

　　“好。”他柔声应下，“那等阿姊出关，我再来寻你，带花给阿姊。”

　　“……好，我等你。”这一句应允，轻柔，却郑重。

　　沈默之微微倾身，正要落吻，西昭华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横在二人之间，拦住了他。

　　他的唇停在她指尖之前，眸底笑意不减，轻轻含住她纤细的食指，力道极轻，不带半分侵略。一阵细密酥麻自指尖炸开，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她浑身微僵。齿尖轻柔蹭过指腹，随即松开，舌尖极轻地扫过方才触碰过的肌肤，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温热印记。

　　“阿姊的指尖，不甜了。”他低声笑说。

　　话音落下，他敏锐察觉她呼吸骤然乱了，连忙收敛所有撩拨，不再逗她。抬手抚上她后脑，掌心顺着长发缓缓摩挲，节奏舒缓安稳，一点点平复她慌乱的气息。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轻搁在她发顶。

　　“阿姊最是受不得这般逗弄。”

　　西昭华脸颊发烫，闷闷埋在他怀中：“你再取笑我，我便真躲你两个月。”

　　“我不说了。”他眼底笑意深藏，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肩头，而后缓缓松开怀抱，后退半步，“两个月后，我来接阿姊出关。”

　　走到假山出口，他又回头望她，眸光温柔：“记得，我会带花来。”

　　说罢，他抬步走入日光，衣袂沐着暖阳，渐渐走远。

　　她独自立在假山阴影里，久久未动。抬手，轻轻抚过方才被他触碰过的食指，那一点温热触感早已消散无踪。她静静回味方才的一切，循着“两月之约”，慢慢调匀心跳，静静等候重逢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