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安息 时深坐起身 ...
-
时深坐起身,点了点头:“好。”
两人简单洗漱,谁也没吃早饭。
时深取出装着迟秉正的深色木盒,用一块素色棉布仔细包好。迟煜阳的目光落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接过父亲的骨灰盒转身先出了门。
冬日的清晨,巷子还在沉睡,石板路沁着夜里的寒露,踩上去又湿又滑。
空气冷冽,吸入肺里带着刺痛。
迟煜阳捧着木盒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径直朝着城西的方向去。时深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少年被晨风撩起的发梢上。
他们走了很久,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市,穿过结着薄霜的田野,一直走到城郊的山脚下。
那里有一片不大的公墓,依着缓坡而建,坟茔整齐却陈旧,许多墓碑上的字都已模糊。这里是枫城许多普通人最后的归宿,安静,不起眼,像这座城市一样,被岁月磨去了鲜亮的颜色。
迟煜阳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他熟门熟路地沿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往上走,绕过几排墓碑,最终在半山腰一处朝南的坡地上停下。那里并排立着两块石碑,一块稍旧,刻着“慈母乐游之墓”,旁边留了空位;另一块是新的,光滑的花岗岩表面,还没刻字。
时深停下脚步,看着那块新碑,又看向迟煜阳。少年走到母亲碑前,蹲下身,用手指拂去落在碑座上的几片枯叶。动作很轻,却很细致。
他转向那块空白的石碑,沉默地看着。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四。”迟煜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在医疗队,说是去非洲援助,后来……就没了消息。连遗体都没找到。外婆说,总要有个念想的地方,就立了这个衣冠冢。”他顿了顿,“旁边这个位置……是外婆临走前让人留的。她说,我爸总有一天要回来,不管以什么方式。”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一直攥着的东西,是一把很小、很旧的黄铜钥匙。他走到新碑后,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小土龛,外面用石板盖着。他用钥匙撬开石板,里面是一个浅坑,坑底铺着一层干燥的细沙。
“外婆说,人走了,总要入土。”迟煜阳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时深走上前,将棉布包裹的木盒小心地放进那个浅坑里。
尺寸刚好。
他退开一步,看向迟煜阳。
少年蹲在坑边,低着头,看了很久。
晨光渐渐亮起来,勾勒出他低垂的睫毛和紧绷的下颌线。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木盒表面极轻地碰了一下,迅速缩回,像是被烫到。然后他抓起一把旁边准备好的干净沙土,手指微微颤抖着,将沙土缓缓撒在木盒上。
细沙流淌,覆盖了深色的木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沙土落下的声音,和远处早起的鸟雀偶尔一声啁啾。
坑渐渐被填平。
迟煜阳用手将沙土压实,抚平表面,动作仔细得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功课。最后,他从母亲墓碑前,移过来一小块原本摆在那里的、被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压在了新填的沙土正中央。
有些草率,但迟秉正终于得以安息。
做完这一切,他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深也静静陪着。
山风掠过坡地,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
远处,枫城在晨雾中露出灰瓦白墙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人间烟火气正缓缓苏醒。
“我其实……”迟煜阳忽然低声说,眼睛望着那块鹅卵石,“不太记得他具体的样子了。只记得他很忙,电话里的声音总是很累,答应回来的日子总是改期。我怨过他。”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了一下,“但现在……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转过头,看向时深。眼睛很红,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片被洗净后的清澈和疲惫。
“谢谢你,时医生,”他说,“把他带回来。”
时深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他也很想你。”
迟煜阳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又像只是肌肉无力的抽动。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因为跪坐久了,踉跄了一下。
时深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少年手臂纤细,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骨头的形状。
两人又在墓前静静站了片刻。
“走吧。”迟煜阳最后看了一眼那并排的两块石碑,轻声说。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朝阳终于突破云层,金红色的光线洒在湿漉漉的山道上,也落在少年安静垂着的肩头。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刚刚开门的早点铺,老板和迟煜阳很是相熟,打了招呼,时深买了热牛奶和粥。塑料袋提在手里,暖意透过指尖蔓延开来。
迟煜阳接过,捧着温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热气蒸腾上来,氤氲了他低垂的眉眼。
晨光愈发明亮,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归途的石板路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日子在锅碗瓢盆的轻响里流过,巷子里的议论并未停歇,只是换了内容。
时深也渐渐摸清了老宅附近的脉络。
知道李家的狗总在午后叫,西边那户的收音机每天准时播放评弹。他学着和邻居点头招呼,偶尔在巷口站一站,听他们聊今年的菜价,聊儿女的工作。
时深大多时候只是听着,不多言。偶尔有人八卦起迟秉正,时深也只是说工作内容涉密,搪塞过去。
他感觉得到,自己正被这片街巷缓慢地纳入其运行的轨道,以旁观又牵连的方式。
迟煜阳又回去上课了,每天照常上学、放学。
回家后便钻进房间写作业,时深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
他和时深的话依然不多,但原先那股尖锐的抗拒,被时光磨去了棱角,变成如今沉默的共存。
偶尔时深深夜从沙发上醒来,会看到迟煜阳房门底下漏出的灯光,很晚才熄灭。
邻里间的照面也多了些家常气。时深去买菜,杂货铺的老板娘会边称重边念叨:“小芋圆今天放学早啊,我刚看见他拎了块豆腐回去。”巷口晒太阳的老头儿有时会朝时深点点头,含糊地说句:“孩子气色好些了。”
天气越来越冷,迟煜阳放了寒假,时深也难得没有早起。这天下午,时深提着一袋米回来,正遇上隔壁陈阿婆在门口晒霉干菜。
阿婆见了他,直起身捶了捶腰。
“时医生,”她招呼道,目光朝老宅虚掩的门瞥了瞥,“小芋圆今天没上学?”
“学校放假了。”时深停下脚步。
“哦,对,快小年了。”陈阿婆解开捆菜的麻绳,将菜一把把摊开在竹匾上,“这孩子……往年这时候,就他一个人守着这大屋子。我老伴儿还在的时候,总让我端点年糕过去,他收是收,话少得很。”
她抖了抖菜叶上的灰尘,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今年总算不一样了。你来了,屋里有点人气。”
时深站在巷子明暗交界处,手里米袋的份量沉甸甸地坠着。“阿婆,这些年……多谢你们照应。”
“街坊邻居的,说什么谢。”陈阿婆摆摆手,又压低了些声音,“就是这孩子心事重,什么都憋着。你多担待。”
时深点点头,笑道,“其实一直是小芋圆给我做饭呢,我算借宿。”
小年前几天,巷子里的年味渐渐浓起来。
孩童在巷子里追逐,笑声脆生生的在小巷回荡。
老宅依旧安静。
迟煜阳没有提过年,时深也没问,只是多买了一些菜,冰箱渐渐被填满。
小年那天,天气阴冷,刮着细碎的风,午后飘起淅淅沥沥的雨。
刚进院子,就看见隔壁的陈阿婆端着一只白瓷碗,正往老宅门口走。
“时医生回来啦?”陈阿婆笑着招呼,把碗递过来,“自家做的糖瓜,祭灶用的,给小芋圆尝尝,甜甜嘴。”
瓷碗里躺着几块麦芽糖做成的糖瓜,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时深接过,道了谢。
陈阿婆没立刻走,搓了搓冻红的手,往老宅里望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这孩子……今年总算不用一个人祭灶了。往年啊,他就端着碗白米饭,在灶台前站一会儿,也不说话,看着怪心疼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摇摇头,“你们收拾收拾,哄哄灶王爷,保佑明年顺遂。”
送走陈阿婆,时深端着那碗糖瓜站在院子里。
堂屋里,迟煜阳正坐在桌前做题,侧影沉静,对窗外的动静恍若未闻。
时深走进去,把碗轻轻放在桌子另一端。“隔壁阿婆送的。”
迟煜阳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哦。”
时深拎了菜回来,迟煜阳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比平时多做了两个菜,油锅爆响的声音在寂静的老宅里显得格外清晰。
饭菜上桌,中间依旧摆着那碗糖瓜。两人默默吃饭。窗外的黑暗浓稠起来,远处断续响起鞭炮声,闷闷的,却顽强地钻进耳朵。
迟煜阳吃得比平时慢。
饭后,时深照常去刷碗,迟煜阳帮忙擦桌子。
碗筷都洗好了,时深关了水龙头。厨房里霎时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模糊的鞭炮声。
迟煜阳背对着他,手撑在桌子边缘。
“陈阿婆……”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她以前,每年也送。”
时深停下动作,看着他紧绷的后背。
“第一年,我没要。”迟煜阳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她就放在门口。后来……就收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时深以为他说完了。他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会祭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顿了顿,“灶王爷……估计也不知道这家里有什么好事可言。”
时深收拾完,回到堂屋。
迟煜阳没回房间,就坐在桌旁,面前摊着作业本,笔尖却久久未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浓黑的夜色里,侧脸被桌上一盏旧台灯的光照着,一半明,一半暗。
时深在他对面坐下,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的下颌。滑动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同样沉默地望着窗外。
终于,迟煜阳合上了作业本。他走回自己房间,没有开灯,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在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