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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食饭 日子在枫城 ...

  •   日子在枫城的老宅里滞涩的流淌。
      巷子窄,围墙高,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嵌着青苔。时深拎着早饭回去,脚步落在石板上,声音清晰。这巷子藏不住人,都是几十年的老住户,谁家进出,晾什么衣服,吃什么菜,左邻右舍都听得见、看得清。
      几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边的小竹凳上,脚边堆着翠绿的豌豆颠。她们的话音混在一起,不高,带着口音,顺着潮湿的空气飘过来。
      “……是生面孔,昨天进了小芋圆家就没出来。”
      “听说是迟医生那边的……人,怕是没了。”
      一声轻轻的叹息,掐叶子的手停了停,“那孩子命苦。他外婆走的时候,也是闷在屋里几天不出声。出殡前夜,就抱张相片,在棺材边上蜷了一宿。”
      时深的脚步缓了下来。
      “迟医生他们……也是不得已。”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理解的无奈。
      “什么不得已!”旁边一位嗓音利索些,话也快,“救人要紧,理是这个理。可孩子呢?孩子吃喝拉撒、读书上学,就不是要紧事了?去年三十晚上,我去喊他来家吃口热乎的,死活不来。我看着他那屋子,黑漆漆的,灯都没拉亮。”
      竹凳在地上挪了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弄堂的声响。
      时深没再听下去,抬脚往前走。手里的塑料袋被晨风吹得微微作响。老宅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细弱的缝隙。
      时深走近,从门缝里看见迟煜阳蹲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桂花树下。树早就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树下铺了张旧报纸,上面堆着小山似的干桂花,看起来晾了许久,已经有些变了颜色。
      他正用手捧着,一捧一捧往一个粗陶罐里装。动作很慢,很仔细。宽大的外套罩在身上,后背那块布料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空荡荡的。桂花太细碎,总有些从指缝漏下,簌簌地飘。
      有一捧漏得多了些,他停下手,抬起胳膊,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时深握着门把的手,没有立刻推开。
      目光扫过院子。
      墙角摞着捆好的旧报纸,最上面一张的边角,露出一片潦草的数学演算字迹,已经模糊了。
      晾衣绳上挂着件不知是黑还是灰的外套,颜色褪得发白,袖口磨出了一圈毛糙的边。院角那只储水用的陶缸,木盖边缘缺了一块,缺口处用那种红白条的塑料袋缠了好几层,缠得紧绷绷的。
      每一样东西,都保持着孤零零的状态。
      他推门进去。木门“吱呀”一声。迟煜阳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继续手里装桂花的动作。
      晚饭是时深做的,虽然他并不会做饭,到底是对着菜谱做熟了。
      简单的两菜一汤,摆在堂屋那张老旧却擦得干净的木桌上。迟煜阳坐下,拿起筷子,依旧不说话,只低头吃饭。
      时深把炖得酥烂的鸡腿夹到他碗里。
      迟煜阳盯着碗里那只鸡腿,看了好一会儿。油润的酱色浸透了白米饭。
      “你什么时候走?”他忽然问,声音闷在碗沿。
      时深夹菜的手没停。“等你愿意跟我走的时候。”
      筷子尖碰在瓷碗上,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迟煜阳没再说话,把头埋得更低,额前的碎发垂落,彻底遮住了眼睛。只听见碗筷轻微的响动,和他几乎屏住的呼吸声。
      夜深了。
      老宅重归寂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时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沙发短,他只能曲着腿,但他不挑剔,很久没睡过这么安全的屋子,不漏风雨,没有流弹,不怕突然袭击,他觉得如果迟煜阳最后还是不肯走,他在沙发上睡到他成年是没问题的。
      正朦胧间,隔壁传来低低的咳嗽声,闷着,一声,又一声。
      他起身,摸黑倒了杯温水,走到迟煜阳房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清辉,斜斜地照在床沿。
      迟煜阳侧蜷着,睡着了,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边角磨损的帆布包。眉头微微蹙着,嘴角下抿,那张白天强撑着冷漠或激动的脸,在睡梦里只剩疲惫的稚气。
      书桌上摊着作业本和课本。月光落在那摊开的纸页上,照亮了页眉空白处。那里用笔细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端正的十字。
      时深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轻轻将水杯放在床头那只掉漆的木柜上。月光移了半分,正好照亮少年半边脸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咳嗽已经停了,呼吸渐匀,只是搂着帆布包的胳膊依旧收得紧。
      他带上门,退回客厅的沙发。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挪过去。
      时深开始负责一日三餐,天刚透亮就钻进厨房。
      第一顿饭偶然的幸运没有延续下来。
      锅铲在他手里显得笨重,油热了才想起切好的菜还在案板上,手忙脚乱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惊飞了窗外桂树上歇着的麻雀。
      头两日,迟煜阳坐在桌前,盯着碗里颜色发深、油光浮泛的炒青菜,或是米饭边缘隐约的焦黑,不说话,只埋头吃,喉结艰难地滚动。
      第三日,时深对着锅里糊了的煎蛋束手无策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迟煜阳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外套松松垮垮地套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别做了。”他走过来,从时深手里接过锅铲,关了火。
      把锅拿到水池里浸泡着,然后转身,从米缸里量出米,淘洗,加水,放进电饭煲。
      从墙角的竹篮里拿出两个土豆,就着窗外的光,蹲在垃圾桶旁,去皮,切丝。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细密均匀,土豆丝很快堆成纤细的一小撮,泡进清水里。
      时深站在一旁,看着少年瘦削的背脊微微弓着,细弱的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厨房狭小,晨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光束里尘埃浮动,落在迟煜阳低垂的眼睫和握着菜刀的手上。
      迟煜阳很白,手指纤长,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手上动作却稳当利落。
      米香混着蒸汽弥漫开,迟煜阳刷了锅,添油烧热,滑入沥干的土豆丝,快速翻炒。只加了盐和一点醋,起锅时撒上一小撮葱花。
      简单的清粥小菜摆上桌。
      迟煜阳盛了一碗粥,推到时深面前,自己才坐下,端起另一碗。
      时深喝了一口粥,米粒软糯,温度刚好。夹一筷子土豆丝,“好吃欸。”
      自此,厨房的活计便自然而然地换了主次。时深只负责买菜,或是去巷口买早饭。
      备菜掌勺,成了迟煜阳的事。他动作熟稔,对油盐酱醋的位置了如指掌,灶台边沿被他擦得发亮。
      清晨,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光刚从窗缝渗进来,迟煜阳就起来了。
      迟煜阳收拾起堂屋角落的旧木箱,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物件。掀开压在上面的旧衣物,是个铁制饼干盒,锁扣锈迹斑斑。他找了根细铁丝撬开,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和一个磨得发亮的竹制哨子。
      信纸是母亲乐游的笔迹,字迹娟秀,大多写于他幼时。
      “小芋圆今日学步,摔了三次仍要往前走,额角红了也不哭”
      “秉正又赴前线,夜里哄小芋圆睡觉,他攥着我的衣角问爸爸何时归”
      “今日折了纸船,愿江水载着思念,到他看得见的地方”
      最后一封信没有落款日期,只写着“若我不归,望小芋圆平安长大,知世事艰难,仍怀温良”
      哨子是竹制的,已经吹不出声响,竹纹里嵌着细尘。
      他想起外婆提过,父亲当年在他周岁时亲手做的,说等他懂事了,要教他吹集合号。可他不会,迟秉正食言了。指尖摩挲着竹面的纹路,指腹蹭过磨平的棱角,喉间发紧,把哨子攥在掌心,温热的汗渍浸进纹路里。
      木箱底层还压着张照片,是一家三口在槐树下的合影。他被母亲抱在怀里,父亲站在一旁,眉眼温和,槐花落在肩头。
      照片边缘卷了角,他用指腹轻轻抚平,指尖划过母亲的笑脸,又落在父亲的眉眼上,忽然想起时深夜里为他掖被角的模样,眼眶不争气的红了红。
      时深在沙发上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少年站在堂屋中间,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屋里没开灯,他的轮廓在昏昧的光线里显得单薄,却又挺得笔直。
      “我想……”迟煜阳开口,有点沙哑,“去看看妈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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