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季》小小岑七

11、第十一章 回家 两人安静地

　　两人安静地吃早饭。
　　汤包鲜甜，酱汁咸鲜适中。时深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的迟煜阳，少年低着头，纤长睫毛低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很是温顺。
　　十七岁的少年，肩膀还没完全长开，看起来很是瘦弱，坐在宽敞明亮的餐厅里，显得有些单薄。
　　吃完最后一口，时深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伸手从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迟煜阳面前。
　　“这个，是你父亲留下的。”时深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里面有些……他工作时的记录，一些想对你说的话，还有家里的老照片。”
　　迟煜阳的目光落在那个冰冷的金属物件上，手指蜷了一下，没去碰。
　　过了好一会儿，时深才再次开口，语气郑重：“另外，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法律上，我还不是你的监护人。年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去公证处，办一个意定监护的手续。”
　　迟煜阳终于抬起眼，看向时深。
　　“不是要约束你什么，”时深迎着他的目光，解释得很清楚，“只是这样，以后你有任何情况，我都能名正言顺地出面，不用再经过其他程序。”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提议。你很快成年，可以考虑，不急着答复。”
　　迟煜阳垂下眼睫，盯着粥碗里残留的一点米粒。
　　意定监护人……这个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但时深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是一道更牢固的联结，一份更正式的责任。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块，好像有什么悬空许久的东西，终于触碰到了实处。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时深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父亲……他留了笔钱，在我这儿。”
　　“不算多，但够你读完书。”时深继续说，“他说，等你成年，就给你。你要现在想要，我也可以给你。”
　　餐厅里静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些，落在迟煜阳的手背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不用。”迟煜阳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你留着吧。”
　　时深看着他：“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我知道。”迟煜阳抬起头，目光落在时深脸上，又很快移开，“但我……也用不上。”
　　他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确。
　　这孩子太早熟，早熟到能算出这笔钱在时深的生活里占多大分量，早熟到能推算出迟秉正选择托孤时的考量。
　　选一个家境优渥、心肠又软的师弟，既不会贪图那点遗产，又能给儿子更好的生活。
　　迟煜阳拒绝迟秉正那份被计算过的善意。
　　“好吧，你可以慢慢考虑。”时深没坚持，转了话题，“今天出门逛逛，给你买几件衣服。”
　　“不用。”几乎是条件反射。
　　“要的。”时深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餐盒，“新年总要穿新的。你的衣服不多。”
　　他把垃圾收进袋子里，迟煜阳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看着时深拎着垃圾袋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拒绝一次是客气，拒绝两次，就成了矫情。
　　那件穿了三五年、袖口磨出毛边已经有点短了的外套，在枫城的巷子里尚且不算突兀，放在这间现代化公寓里，显得格外扎眼。方锦瑶买的外套太大，应急还可以，不能长久。
　　“先去商场，买衣服和生活用品。”时深从厨房出来，抽了张湿巾擦手，“再看看有没有需要添的家具。你房间那个书桌太小了，写作业不方便。”
　　他说得平常，规划着采购。
　　迟煜阳沉默地点头。
　　出门前，时深从拿出一双全新的运动鞋，标签还没拆。“试试，我估的码，今天去买新的。”
　　鞋是纯白色，款式简单。迟煜阳换上，大小刚好。
　　“走吧。”时深自己也换了鞋，推开门。
　　冬日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时深开着时彦闲置的林肯航海，迟煜阳坐在副驾，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白港的街道宽阔，高楼林立，行人步履匆匆，与枫城那种慢吞吞的、带着湿气的节奏截然不同。
　　车在中环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停稳。
　　电梯直上三楼。门开的瞬间，迟煜阳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大堂顶部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咖啡和皮革混合的复杂气味。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新款，姿态优雅，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人头攒动，但不像枫城集市那样嘈杂。人们低声交谈，脚步声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迟煜阳站在电梯口，没动。
　　时深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迟煜阳跟上，脚步有些迟疑。
　　走进一家男装店，导购迎上来，笑容得体：“先生看点什么？给这位弟弟买衣服？”
　　时深点点头：“挑几件适合他穿的。”
　　导购的目光在迟煜阳身上快速扫过，身高，体型，气质，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浅灰色宽松款式的羊毛衫和黑色的工装裤。
　　“推荐基础款，好搭配。这件是店里的新款，尺码可以先试试。”
　　试衣间很大，三面镜子。迟煜阳拿着衣服进去，关上门。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但换了环境，好像连带着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陌生起来。他慢慢脱下旧外套，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穿上那件羊毛衫。
　　料子很软，贴在皮肤上暖融融的。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才推门出去，时深正坐在试衣间外的沙发上翻着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在迟煜阳身上停留了几秒。
　　“很好，外套也试试。”他说，然后转向导购，“再多搭几套，牛仔也要，什么风格都让他试试。”
　　“好的。”导购又去拿了几件衬衫和牛仔裤，“鞋子需要吗？店里新款很适合年轻人。”
　　“看看。”
　　导购把衣服仔细叠好，装进印着品牌logo的纸袋里。时深刷卡签字，动作流畅。迟煜阳站在一旁，看着收银机上跳出的数字，喉咙有些发干。
　　这一趟下来迟秉正的存款估计就得见底。迟煜阳默默的想。
　　“走吧。”时深拎起袋子，语气平常，“去买点生活用品。”
　　家居用品区在五楼。时深推了辆购物车，迟煜阳跟在他身侧。
　　毛巾要纯棉的，牙刷要软毛的，牙膏要葡萄味。时深成了老妈子，一边挑，一边问迟煜阳的意见：
　　“这个颜色行吗？”
　　“喜欢这个味道吗？”
　　迟煜阳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或者说“都行”。
　　购物车渐渐满了。
　　毛巾，牙刷，牙膏，洗发水，沐浴露，两套睡衣，一些贴身衣物。又去KOKUYO挑了几支笔，一沓厚笔记本，一盒便签纸，一个新笔袋。
　　逛了一圈，给迟煜阳选了个羊羔绒的小羊抱枕。
　　“你房间的书桌有点小了。”时深说，“要不要看看书桌？或者添一个书架？”
　　迟煜阳摇头：“不用。”
　　“那行。”时深没坚持，“饿了没？去吃点东西。”
　　中环大厦顶楼是餐饮区。时深选了家港式茶餐厅，人不算多。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白港的城市天际线，俯瞰江水蜿蜒，高楼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等餐的时候，时深把购物袋整理了一下，衣服和生活用品分开装。
　　“下午去超市买点菜。”他说，“冰箱空的。”
　　迟煜阳“嗯”了一声。
　　餐点上齐。虾饺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虾仁。迟煜阳夹了一个，咬下去，鲜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
　　“合口味吗？”时深问。
　　“嗯。”
　　“那就好。”时深也夹了一个，“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不会做的我可以学，或者我们出去吃。”
　　迟煜阳没应声，低头喝粥。
　　粥熬得绵软，米粒几乎化开，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吃完，两人拎着大包小包下楼，回到停车场。
　　林肯驶出地下车库，重新汇入车流。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迟煜阳膝上的纸袋。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红绿灯交替闪烁。
　　这个城市很大，很陌生。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
　　“晚上想吃什么？”
　　迟煜阳沉默了一会，说：“都行。”
　　“今天喝了一天粥，晚上……”时深想了想，“红烧排骨？”
　　“你会做？”
　　“不会。”时深笑了一下，“但我可以学啊，总不能一直让你做饭。”
　　迟煜阳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小区的门口是一家小型超市，占地不大，内里五脏俱全，食材新鲜，最重要的，这家超市可以免费配送到家。时深带着迟煜阳每个货架都逛遍，选了些近几天的菜。
　　车拐进小区，驶入地下车库。
　　时深解开安全带，拎起后座上的购物袋：“走吧。”
　　迟煜阳看着电梯金属门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自己只到时深肩膀。两人手中都拎着东西，像一对寻常的、出门采购归来的家人。
　　电梯平稳上升，袋子里是新买的衣服和生活用品。
　　晚上有一顿或许会失败、但会有人用心去做的晚饭。
　　门开，时深走出去，回头等迟煜阳。
　　“回家。”
　　迟煜阳跟上去。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深色的地毯上，一前一后，走向那扇刚刚成为“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