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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修路 蚩银之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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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银之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惊醒。雨后的山静得发空,连风声都像被水洗过,又轻又远。
她睁开眼时,竹帘外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已经照到了床尾。她躺着没动,脑子慢慢从沉睡里浮起来。身上是暖的,被角也掖得好好的。
她记起昨晚自己靠着谁睡过去了。记起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可那些话太轻,轻得她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她撑着坐起来。后颈不再发僵,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久违的神清气爽。
她刚披上外衫,门就被敲响了两下。
“巫主。”是则灵的声音,轻快里带着点试探,“您醒了吗?”
“进来。”
则灵端着热水进来。他今日看起来精神极好,眼睛亮得像山溪里的石子。他进门先笑,笑得真。
蚩银之看了他一眼,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脸,漱口。水是温的。帕子也是干的。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总能在她还没开口前,把什么都备好。
“昨晚睡得可好?”他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很好。”蚩银之说。这是真话。她很久没睡过这样沉的觉了。
“那今晚我还守着。”则灵忙道,“不,我和则名哥都在。您只管睡。昨儿那么大的雨,我们要不在,您该怕了。”
他一口一个“您”,可那语气亲得不行。像弟弟向姐姐讨功。蚩银之没纠正他,只淡淡道:“昨晚的事,谢谢你们。那么大的雨,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熬。”
“姐姐说什么谢。”则灵小声嘟囔,又偷偷把“姐姐”叫了回来。他偷瞄她一眼,见她没有不悦,胆子便大了些,“姐姐,你昨晚靠在我身上睡的时候,可乖了。”
蚩银之横了他一眼:“你再说,今晚自己去屋顶上淋雨。”
则灵立刻闭嘴,可嘴角还弯着。他端起空盆子,蹦了两步退到门口,又回头说:“姐姐,外头天晴了。要不要去寨子里看看?水沟都好好的。就是有几段路被雨冲得不成样子。您见了,八成要生气。”
蚩银之正在系衣带,闻言动作一顿:“路冲坏了?”
“也不全坏。就是西边几段低洼处积了泥,东边坡上滚了两块石头下来。”则灵说,“人都没事。有户人家的鸡棚子塌了,鸡全跑了。今早又自己飞回来了。”
蚩银之笑了一下。她没再多问,只道:“备饭吧。吃完出去看看。”
雨后的黑苗寨,像被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天是青的。山是翠的。雾只薄薄缠在半山腰,像条刚纺出来的白纱。路上的泥还湿着,踩上去软而滑。
蚩银之走得很慢,靴子上沾满泥。她走一段,就停一停。有时候蹲下去,看地上的车辙,看被水冲出来的沟,看石头缝里新裂的口子。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路不行。”她终于说。
则名和则灵同时看向她。她站在一段下坡路上,脚边是一摊没排净的积水。前头几步,石板歪了,露出底下的黄泥。
“这路从来没好过。”则名说,“寨子里的人走惯了。”
“走惯了,也会摔。”蚩银之抬了抬下巴,指向远处一个正挑水的妇人。那妇人走到坡下时,身子明显一晃,扶住旁边的竹栏杆才站稳。
“晴天都这样。雨天呢?下雪呢?老人和孩子怎么走?这地方山势本来就陡。路再不好,迟早出人命。”
则名没说话。则灵也收了笑。他们知道她说得对。寨子里的路,几十年没修过。石阶裂了,就用土填一填。木桥断了,就搭两根竹子。谁也没想过要把路修好。因为从没人提过。
“我要修路。”蚩银之说。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可这三个字落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像块石头砸进泥地,沉甸甸的。
“先把寨子里几条主路修平。青石不够,就开山取。土基要夯实。排水沟再加深。下坡处修台阶,旁边加扶手。”
她一条一条说,像在脑子里已经画好了图。
“最难的是往寨外那条路。要开山,要架桥。可只有把那条路修通了,寨子里的东西才能出去。外面的东西才能进来。”
“那得多少钱。”则灵小声说。
“想办法。”蚩银之看他一眼,“寨子里的人不是没钱。是没处花。你去和族老说,修路是大事。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每家出一个人,壮劳力都来。若实在出不了人,就用粮食抵。巫主私库先支一部分。其他的,寨中公中出。我要在雨季过去前,把寨内的路全修完。”
则灵听得有些呆。他转头看则名。则名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肩头。
他没说“不行”。也没说“难”。他只问:“山路你想怎么修。”
蚩银之转过头,看着他。
“你们不是走过很多遍吗?”她说,“那就按人脚最常踩的地方修。不是给马走的路,是给人走的路。台阶别太高。坡别太陡。石料要防滑。两边要留水沟。山雨大,路若不能排水,多好的石头也白搭。”
她顿了顿,忽然道:“要想富,先修路。”
两个男人都愣了。
“什么?”则灵问。
“要想一个地方富起来,得先把路修好。”她说,目光放得很远,像看见了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路通了,货能出去,人能进来。外头的书,药,布,盐。寨子里的药材,山货,蛊虫。都能换钱。你们这儿的茶和野蜜,我在书里看过,拿到山外能卖好价钱。可没有路,什么都是死的。”
她越说越慢,像在构思一个极遥远的图景。
则名看着她。她站在泥路上,靴子湿了半截,裙摆沾着泥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层薄薄的边。她的眼睛在这一刻特别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天,清得能映出很远很远的东西。
“路修好了,孩子还能去读书。”她忽然说。
则灵眼神一动:“读书?”
“对。”蚩银之点头,神情认真,“以后寨子里的孩子,都要认字。不能一代一代,只能靠刻竹子和听老人讲故事。外头有学堂。中原有科举。读书能考功名。能当官。能当状元。到时候,他们可以走出这座山,去更远的地方。想回来的,再回来。不想回来的,也能在外头好好活着。”
她说到“状元”时,嘴角翘了一下。像在说一个极好的梦。
则灵张大了嘴。则名没说话。可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了。状元。外头。这些词他听过,却从不敢想。黑苗寨的人,世世代代困在这山里。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没人告诉他们,路能修。也没人告诉他们,孩子能出去。
“巫主。”则灵小声叫。
“嗯?”
“您真的要修路啊?”他的声音发颤,像激动,又像不敢相信。
“修。”蚩银之说,“难做也要做。不修,这寨子永远是个孤岛。”
则灵看着她,忽然就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软乎乎的、讨人喜欢的笑。是眼里有光,亮得快要溢出来。他转过头,对则名说:“则名哥,你听见没有。路修好了,能去外头。孩子能当状元。我们寨子还能卖野蜜。”
则名没他那么外露。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可他的眼睛,也和平日不同了。他看着蚩银之,像看着一扇从没被推开的窗。窗后不是山,不是雾,不是毒虫和黑蛊。是一条路。一条她说的,能走出去的路。
“你负责。”蚩银之对则名说,“去办。族老有谁不愿出钱,让他来找我。你告诉他,这是巫主之令。修路期间,寨中丁壮轮番上工。我管饭。”
“好。”则名说。这一个字,他应得比以往都重。
蚩银之没再说话。她转身往坡上走。脚步还是慢,靴子还是滑。可她的背挺得比来时直。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雨后青草和湿木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穿来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能为这个地方留点什么。哪怕她终归要走。至少路会留下。
则灵跟在她身后,像只欢快的雀。则名走在最后,目光始终没离开她的背影。
她不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像在两个人心里各点了一把火。那火不烈。却暖。暖得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看她要修的路。看她说的那个,有状元走出来的、不一样的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