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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名字 雨不知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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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风也收得差不多了,只剩檐下淅淅沥沥的滴水声,像谁在轻轻敲着竹节。炭火还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墙上。那影子挨得近,比真人更近。
蚩银之开始犯困了。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只熬了夜的猫。起先还撑着,后来实在撑不住,往旁边一歪,正撞在则名的肩膀上。则名僵了一下,没动。
她也没睁眼。大约是太困了,竟就着那个姿势,慢慢靠实了。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呼吸渐渐轻下来,像雨后的雾,又软又慢。
则灵坐在她另一边。
他看看她,又看看则名。然后他像只偷暖的小兽,一点一点蹭过来,最后把自己的脸轻轻贴在她的胳膊上。
她没躲。他便更近了些,像只终于找到热源的小狗,鼻尖埋进她的袖子里。
“姐姐。”他极轻地叫了一声。
“嗯。”蚩银之从鼻子里应他,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你总说我像小狗。”则灵闷声说,语气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认真,“那我就当小狗。我当姐姐的小狗。姐姐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蚩银之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从喉咙里溢出来,又软又轻,像夜里花落。
“姐姐不需要小狗。”她含糊道,声音已经有些飘了。
“需要的。”则灵说着,又往她身边贴了贴,像要证明自己有用,“小狗能看家,能陪人,能暖脚。我还能给你摘山楂,做糖葫芦。我比小狗有用。”
蚩银之没再回他。
她的呼吸已经慢了。整个人半靠在则名肩头,半倚着则灵。像被一团温热的云托着,终于肯让自己往下沉了沉。
则名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嘴唇轻抿着,眉心的皱也散开了些。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这么毫无防备地睡过去。不是昏迷,不是晕。是困极了,终于撑不住了。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叫什么。”他低声说,像怕风吹散。
蚩银之没睁眼。她的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逸出两个极轻的字:
“殷悦。”
则名屏住呼吸。
“殷悦。”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像在舌尖上试一个刚学会的音。
“悦是开心的意思。”她迷迷糊糊地说,声音越来越小,像快要沉进梦里,“可惜……在这里……用不上。”
她说完,彻底没声了。
则灵慢慢抬起头。他望着则名,眼里还有未干的湿意,可嘴角已经弯起来了。他小声说:“殷悦。她叫殷悦。”
则名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这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殷悦。殷悦。像从北边吹来的一阵风,轻而远。
他知道,她不会再说第二次了。她能说出口,是因为太累。累到忘了守。
“别跟她说。”则名低声说。
则灵点头,又摇头:“我不说。我以后……还能叫她姐姐吗?”
“她让你叫。”则名说。
则灵笑了。很浅。像雨后从云后漏出的第一小片天光。他把脸重新贴回她的胳膊上,小小声说:“姐姐。殷悦姐姐。好听。”
蚩银之在睡梦里似有所感,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像做了什么梦。也许是个好梦。也许梦里有人在叫她。也许那声音,终于不再是别人的名字。
窗外,雨已经细得听不见了。风从山间轻轻穿过,把最后几片乌云往东边推。炭火暗下去,只剩一层灰白色的余温。则名慢慢把她放平。她没醒。他便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口。
则灵轻手轻脚下了床,又把炭盆往外挪了挪。两个人退出房间。门合上时,几乎没有声音。
外头天快亮了。
山野被雨洗过,黑得发青。远处已经能看清几道山脊。檐下滴着水,一滴,两滴。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野草的气味,又冷又清。则灵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则名哥。”他忽然说。
“嗯。”
“我刚才心里动了一下。”则灵说。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又放下。他望着天边,眼里像被雨水泡过,亮得发潮。
“不是蛊。不是月圆。就是看她靠着你,睡得那么沉。我心里忽然就软了。像有什么从里面化开了。以前从来没有过。”
则名没说话。
“这是不是喜欢啊。”则灵小声问。他像在问则名,又像在问自己。
则名靠上墙,双臂环着刀。天光打在他侧脸上,冷白里透出极淡的暖。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则灵笑着叹了口气,“我们真没用。”
“也许吧。”则名说。
他望向远处。雾已经散了。山一层一层,像洗过的旧绸。天边浮起一线青白,像有人慢慢把夜揭走了。
则名忽然低低念了一声:“殷悦。”
则灵偏头看他。
“我记住这个名字了。”则名说,没看则灵。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起誓,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她不说,我就当没听见。可我不会忘。”
则灵点点头。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小声说:“我也不会忘。谁都不说。可我到死都记得。”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风从山间吹过,带着雨后独有的清凉。摘星楼里静悄悄的。蚩银之还在睡。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两个男人藏进了心里。也不知道天就要放晴了。她只做了个梦。梦里没有雾。没有蛇。没有下不完的雨。只有一片很干很干的北方平原。有人喊她:“殷悦。”
她“嗯”了一声。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