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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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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第一次见到江听时,是在十七岁的夏天。
她拎着蛇皮袋,推开江家的院门。
庭院的樱花树正在盛开,一阵微风,粉嫩的花瓣轻盈飘落。
满天彩霞的傍晚,少年站在台阶上,身材修长,容貌清俊,穿着一件质料华贵的白衬衫。
他的身后是江家华丽得像城堡一样的别墅。
只一眼林昭便低下头去,看见自己身上因浆洗无数遍而发黄的白色T恤,手指下意识抠着牛仔裤上的破洞。
在此之前,她和姐姐一直生活在城中村。
灰蒙蒙的天,握手楼挤成一团,电线像蜘蛛网从窗户扯到对面。堆在墙角的垃圾桶散发着阵阵酸臭,地上随处可见逃窜的老鼠和蟑螂。
狭长的巷子一到雨天会被污水淹没,臭气熏天。林昭每次回家都要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淌过去,就怕失去平衡,一脚踩进污水或蹭到发霉的墙皮。
她和姐姐住在巷子尽头那间10平的平房里。
房间昏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却因连着对面人家的厨房,而不得不终日紧闭。
因此她们的衣服、被子始终有股霉味,可又因为房租便宜,她们一住就是很多年。
见到眼前少年,林昭才知道,同一个城市,有的人可以活得这么光鲜亮丽,有的人却像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难见天日。
林昭在这个美好如樱花般少年面前,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自卑。
然而美好少年开口却并不友好。
他冷冷看她一眼,对身后的许兰说:“妈,你确定要收养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吗?”
林昭后背一僵,感觉全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就在一年前,林建志闯入那个10平的平房,杀了林昕,抢走了林昕存下的所有的钱。
林昭成了孤儿。
此后一年,读高二的林昭收到了很多好心人的资助,但都在得知她父亲是杀人犯,杀的还是亲生女儿后,纷纷停止了资助。
直到几天前,江怀民和许兰找到校长,说要收养她。
江怀民和许兰是林昕生前的雇主。林昕在他们家当了三年保姆。江怀民夫妇不仅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甚至林昕的葬礼都是他们出钱办的。
林昭忐忑地抬头看向许兰,却意外撞上少年冷淡的目光,受惊似的又低下头去。
许兰蹙眉,佯嗔:“小听,林昭已经够可怜了。我们要善待她,好吗?”
说完,许兰吩咐司机,将她的蛇皮袋送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
林昭站在宽敞的房间里,眼睛亮得发光。
别说住了,她见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房间。
地上铺着木地板,墙刷得雪白,放下了一张能睡两个人的大床后,还可以放下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最令她兴奋的是房间里的窗户不仅朝南,还能毫无顾忌地打开,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平静的湖面和绝美的晚霞。
房间对面是独立卫生间,干净又卫生。
她之前和姐姐租住的平房一直备着夜壶。公厕在城中村的尽头,要穿过长长的巷子。打扫厕所的阿姨没见过几次,冬天那味儿还好,夏天她上厕所,常常要憋出内伤。
林昭觉得这是姐姐去世后,唯一得到上天怜悯的一次。
她打开蛇皮袋,准备收拾一下行李。其实她没什么东西,无非就是几件衣服和两双鞋,两分钟便收拾好了。
林昭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视线逐渐模糊。
她想起了林昕。
她曾在出租屋那张一米三的床上搂着她说:“昭昭,你见过几米高的水晶吊灯吗?我雇主的别墅里有好几个,听说一个就要上百万。”
有时她也会抱怨:“昭昭,房子太大也不好,打扫起来挺累人的。”
她还会捧着她脸,严肃地对她说:“昭昭,好好学习,姐一定会供你上大学,出去见更大的世面,以后有个明亮宽敞的家,永远不用再跟姐挤出租屋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林昭想,如果上天真的怜悯她,就该把她的姐姐还给她。
她的姐姐死时才二十三岁,十四岁就出来打工供她读书。
这个世界上最不该死的就是她。
“喂!”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凶巴巴的声音。
林昭吓了一跳。她偷偷擦了眼泪,从床坐起来时看见倚着门框、神色不耐的江听。
她压下砰砰狂跳的心脏,小声叫道:“江……江听哥。”
江听脸上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谁是你哥,你不会真把这当成你家了吧?”
林昭没想到他会生气,慌忙道歉:“对……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么叫会比较礼貌。”
江听没在搭理她,撂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我妈叫你下来吃饭。”
林昭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下了楼。
来到餐厅,保姆正从厨房端着菜一盘一盘往餐桌上放。
江家人还没来,林昭拘谨地站在桌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
江家真的很大。餐厅装的富丽堂皇,一张桌子能容下十几个人用餐,从落地窗看出去,还能看见户外的大草坪和泳池。
站了没一会,林昭忽然想起妈妈曾对她的教导:去别人家吃饭,要帮忙干点活儿。
她像是做错事了,红着脸跑到厨房,轻轻端起一盘菜往餐厅走去。
保姆孙姨愣在一旁,觉得稀奇。她是第一次见能来江家做客的客人抢着干活的。
就在林昭端起第二盘菜时,孙姨冲她笑了笑:“小姑娘,您是客人。我来就行了。”
林昭脸颊泛红,轻声说:“我没关系的,做点活,我心里会踏实一些……”
江听脚步一顿,盯着眼前少女的背影,冷哼一声:“倒是有点自知之明。”
林昭听见声音,蓦地回头,看见江听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坐,玩起了手机。
她抿了抿唇,最终端起那盘菜,来到餐桌前,弯着腰收着劲慢慢放下。
她有点害怕江听,余光总是忍不住瞥他。
江听抬眼。林昭放下的那盘菜是他最爱的白灼虾。
他冷声开口:“端过来。”
林昭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又弯下腰小心端起那盘白灼虾,绕到他面前放下。
江听皱了皱眉,放下手机开始审视面前的女孩。
这个人没有脾气吗?
林昭不明白自己哪个地方又惹他生气了,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江听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更气了。
他不明白他那一对在商场上杀罚果决的父母,为什么会突然当起了滥好人,收养这么个穷酸还是杀人犯的女儿?
甚至无论他怎么劝说、谴责,他们仍一意孤行。
一定是被她这副摇尾乞怜、惺惺作态的模样给骗了。
对,一定是。
装,继续装。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装多久。
“你!拿上你的碗随便去哪吃,反正别跟我一桌,看着你我没胃口。”
林昭僵住,手指用力抠着掌心。
这话刚好被走进餐厅的江怀民和许兰听见。
江怀民沉下脸:“小听,怎么能这么说话?林昭过去吃了很多苦,你不照顾她就算了,还出言不逊?”
江听狠狠翻了白眼,表示不服气。
许兰也不赞成江听说的话,可到底是她儿子,而且江怀民方才已经训斥了。
她温和地打圆场:“好啦,好啦。小听,你比林昭大几个月,她以后就是你妹妹了。哥哥应该照顾妹妹的,好吗?吃饭,吃饭。”
林昭觉得江家能收留她,已经是天大的恩泽,让他们因她不和,这不是恩将仇报了?
她扬起小脸,冲江怀民和许兰露出乖巧懂事的笑容:“伯父伯母,没关系的,我在哪里吃都行的。”
说完,她没有给这对夫妇开口的机会,拿着碗跑去保姆间和孙姨拼了桌。
孙姨见到她又是一愣。她没想到江听会这么讨厌这个女孩。
江家这个小少爷确实被娇宠得跋扈,但平时还算体面和礼貌,从不主动为难别人。
今天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
孙姨不免对站在门前嗫嚅的女孩生出几分同情。
她招手:“快来坐。”
林昭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孙姨,打扰到您了。”
“这傻孩子,”孙姨联想到自己的女儿,心疼得不行,“有你在我还能有个伴呢。”
孙姨的话让她整晚紧绷的心,松了一点。
她端着碗忐忑地坐下。
孙姨的伙食很好,三菜一汤。当然没办法和江家的山珍海味比,但比她之前吃的要好太多、太多了。
她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孙姨往她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菜。
林昭埋头扒饭,扒着扒着眼眶涌上一股汹涌的热意。
她咬着牙,将米饭混着眼泪一起吞下肚子。
她一定要留在江家。
江听不喜欢她,她知道。
可她必须要靠江怀民夫妇的接济,去读书,去自立,去见天地,去闯出去。
就像林昕对她的期望:昭昭,你要去见更广阔的天空,别再回来。
这时,门外传来江听冷淡疏离的声音:“我可没有这样磕碜的妹妹。”
“小听,”许兰说,“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
显然,江听是她留在江家唯一的阻碍。只有把他搞定了,往后的日子才能好过点。
她要去讨好他。
这是寄人篱下该有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