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秋汤暖胃,悬案寒心 “可谁家姑 ...
-
慈幼局的后厨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一字排开三口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堆着刚洗好的秋菜,翠绿翠绿的,还挂着水珠。
花婧依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执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灶火。一身鹅黄短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露腕,发髻却梳得比平日用心。灶火映在她脸上,英气的面容添了几分暖意,只是眼下一层淡淡的青黑,遮不住连日倦意。
“你又熬夜了?”语涵语气肯定。
花婧依扇火的手微顿,随即若无其事继续扇:“做生意嘛,哪有不熬夜的。”
语涵眉头微皱,没再接话。
这个工作狂,到哪儿都没变!
劝也没用。
花婧依观她面色,反倒先打趣:“我还没说你呢!上次在聚福楼偷师,外面到处在传,说花掌柜派了个小白脸去抄菜方。我这阵子被同行笑话得够呛。”
语涵有些发窘:“……那件事能不能翻篇了?”
花婧依挑眉:“不能。除非你亲自下厨给我做一顿饭,弥补我的精神损失。菜洗好了,鱼片也片好了,自己看着办。”说罢还贴心腾出位子。
语涵哭笑不得。
翠衣指尖利落帮她系好襻膊系带,绢布牢拢拢紧宽大袖管,挽起一截白皙细腕。
姜丝丢进油锅,“刺啦”一声,热油翻涌,香气四溢,顷刻间填满半间灶房。
不知何时,凤鸣立在门槛之外,没有出声惊扰,待到她翻炒动作稍歇,才慢悠悠开口:“需要搭把手吗?”
“你会下厨?”语涵握着锅铲的手微微一顿,反问道。
“不会!”他答得坦荡干脆。
“那你能帮什么忙?”
凤鸣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语气随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坦荡:“帮忙吃!”
花婧依闻言,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默默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食材。
语涵终于抬眼看他。
晨光从他身后洒落,穿过廊下枝叶缝隙,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镀了一层融融金辉。他斜倚门框,双手环胸于前,眉眼噙着一抹散漫的笑意,眸光沉沉照过来,似含万般风月,仿佛能将人的心神尽数吸纳。
这一刻,她忽然理解那些上赶着打杂的姑娘们了。
她快速低下头继续翻炒:“那你等着吧。别分我心…嗯,别挡在门口碍事。”
手上动作不停,爆香姜丝,加入鱼片快速翻炒,注入沸水,汤色转瞬熬成奶白色。汤头清亮,秋碧蒿特有的清香融在鱼汤里,姜的辛辣只在尾调浮现,过喉不烈,却直接暖到骨头缝里。
她搅动着锅里的汤,轻声念起嬷嬷教的俗谚:“秋汤灌脏,洗涤肝肠。阖家老少,平安健康。”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仿佛回到多年前的杏林药庐。那会儿她和花婧依还小,什么都没有,彼此相依。如今什么都有了——钱、铺子、身份、人脉。可最让她安心的时候,依旧是像眼下的烟火日子。
她私心盼着能一直这样,什么都不要变。
花婧依拿过勺子率先尝了一口,闭眼品味,说了一句:“你不当厨娘可惜了。”
“那可不行,做饭是个体力活,只能便宜你了。”
花婧依心里一暖,假嗔道:“明明是自己嘴刁。”
“哼,也不看看谁每次吃得最多!”语涵一边盛汤一边回嘴。
说笑间,院里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响动。
语涵抬眸看去,楚玄棋的亲随卫崇光,正指挥一众仆从搬着各式物什走入院中。
她略扫了一眼,两只朱漆食盒、一摞崭新的粗布棉袍、几袋新米、两篓鲜果子,还有数十本雕版蒙学书籍。东西不算贵重,但样样都是慈幼局眼下刚需,足见是用过心的。
嬷嬷们忙率众行礼谢恩,一个个喜不自胜。天楚官宦世家素来重慈善积德,皇子亲赴善堂馈赠物资,于慈幼局而言,是莫大的体面庇护。
洛晴抱着手臂靠在树边,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悄悄偏头瞥了语涵一眼,眉眼带笑。
楚玄棋今日身着常服,衣料雅致低调,唯一饰品便是腰间玉佩,但仍掩不住那股出自天家的清贵。往那儿一站,院门口的光线好像都亮了几分。
“殿下破费了。”语涵微微福了一礼。
“表妹不必多礼。慈幼局的事,我听说过。表妹和花掌柜善心可嘉,令人敬佩。”
他的目光越过语涵,落向她身后的凤鸣。
“凤兄也在此处。”楚玄棋率先含笑开口,语气温雅有度,眼底却藏着一丝审视。
“七殿下。”凤鸣抱拳行了个江湖礼,神色恬淡,琥珀色眼眸也静静回视过去。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礼数周到,却无半分热络。
满地孩童浑然不懂成人之间的微妙气场,只顾埋头专心竖蛋。稚嫩小手小心翼翼扶着蛋壳,屏息凝神,一旦鸡蛋稳稳立住,便拍手蹦跳,清脆笑声不绝于耳,倒也冲淡了几分院中的凝滞。
楚玄棋扫了一眼语涵臂间襻膊和翠衣端着的汤盆上。
“这汤……是表妹亲手做的?”
“嗯,秋分喝秋汤。殿下要不要也尝尝?”语涵只好顺嘴搭一句。
“求之不得。”
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清炒秋碧蒿、鱼片秋汤、秋梨炒肉丝、蒸秋芋,还有一大锅社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众人分席落座,孩童围坐长桌,胳膊挨胳膊,挤挤挨挨,半点不嫌拥挤。
“好喝。”凤鸣抬眸,目光澄澈认真。
洛晴端着汤碗凑过来,喝得津津有味,含糊打趣:“你这夸奖也太敷衍了些,不过说真的,语涵的手艺,确实是一绝,我每回来慈幼局,最盼的便是她下厨。”
花婧依浅啜鲜汤,面上颇有几分得意,静眼瞧着眼前融融烟火。
语涵原以为,深宫长大的皇子日日珍馐美巽,定然不惯这般市井粗简席面。
可楚玄棋举止从容,毫无半分抵触嫌弃,全然融入这寻常烟火俗宴。举筷雅致有度,进食安静得体。
那是从小刻进骨子里的的威仪,和她这种半路出家的“贵族”完全不同。
凤鸣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也不挑,吃到合口的,会微微顿住,似在记住那个滋味。
桂姐儿就挨在语涵身侧,语涵替她吹了吹汤,才递到她手里:“慢点喝,小心烫。”
小姑娘吃得满嘴油光,仰头小脸:“姐姐,你能每日都来吗?你做的菜比周嬷嬷好吃多啦。”
“你个小没良心的!”周嬷嬷佯装瞪她,满桌子都笑出声。
桂姐儿笑得得意,目光扫过语涵,又落在凤鸣和楚玄棋身上,童言无忌脱口而出:
“上官姐姐,这两位哥哥,哪个是你相公啊?”
满桌空气突然安静。
语涵脸上笑意僵住,耳根烧得发烫。心底却乱了一瞬,眼前身份境遇截然不同的男子,竟被孩童一句话摆到了一处。
洛晴噗的一声,口中汤汁险些喷出来。花婧依暗中肘轻轻撞了撞她,递去一个警示的眼神,洛晴才硬生生把笑憋回去。
凤鸣手中筷子猛的一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指尖却微滞。筷子落向空盘,夹了个寂寞,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楚玄棋缓缓放下汤碗,取素帕轻拭唇角,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小孩子别乱说。”语涵强撑着平稳的语调。
“可嬷嬷说,来瞧我们的漂亮姐姐,都是来看相公的。”小姑娘一脸天真不解。
嬷嬷顿时尴尬得面红耳赤:“小祖宗,可别再混说——”
好半晌,语涵才憋出一句:“乖,食不言寝不语,吃饭!”
食毕,嬷嬷们领着一众孩童去午歇,偌大院落瞬间空旷下来。
秋风卷着桂花瓣簌簌飘落,满地碎金。
语涵和花婧依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核对账册,洛晴倚靠在廊柱子上打盹。
凤鸣独自立于西侧桂树之下,背靠苍劲树干,垂眸望着满地碎花落叶,周身静得仿佛与周遭隔绝,孑然如青松。
楚玄棋则移步东侧廊下,负手而立,目光远眺天际流云,姿态闲散从容。
二人相隔数丈,遥遥相对,谁也没有开口,也谁都无意先行离去。
“真般配啊。”嬷嬷小声对翠衣说。
翠衣看了左边的凤鸣,又瞧了右边的楚玄棋,皱了皱鼻子:“嬷嬷,您说的‘般配’,是跟哪个?”
嬷嬷笑而不答。
翠衣凑到语涵身侧,小声低语:“姑娘,您觉不觉得,七殿下与凤公子之间…怪怪的?”
“哪里怪了?”语涵翻着账册随口应道。
翠衣皱着眉:“嗯…奴婢瞧着,这两人面上客客气气,就好比两只猫儿,看着挺乖,但尾巴都竖着。”
语涵听罢,忍不住莞尔。
翠衣这个比喻,还真挺形象的。
正此时,周嬷嬷匆匆自院外奔入,脸色发白,脚步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
她一把抓住语涵的手腕,嘴唇哆嗦着:“二…二娘子,出事了……!”
周嬷嬷喘着气,急声道:“大事不好了……昨夜城东又失踪了一个姑娘,是张屠户家的女儿,才十四岁……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嬷嬷的话如平地惊雷,众人心头一震。
“怎么回事?”众人面面相觑。
“近十日,城南、城郊一带,已有四五户人家报官,家中未出阁的女子无故失踪!皆是白日出门采买、上香、走亲,转瞬便没了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了多日,半点线索也无!百姓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不敢让姑娘独自出门!
“失踪?”语涵心下一沉,“官府怎么说?”
“官府看过,说是不见打斗痕迹,也不像被人掳走。竟推断是女子私奔。”
周嬷嬷又气又急地摇头:“可谁家姑娘会接二连三地私奔!”
李嬷嬷在旁边搭腔:“就算是私奔也得有个主啊!也没听说哪家小子不见了。我老婆子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般怪事。”
周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官府至今也拿不出个像样的说法,草草结案便没了下文。老张头去官府鸣冤,被打了板子赶出来。回来以后就疯了,天天在街上喊‘还我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