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充个电》梦鹿昭华

18、秋意浓 一个“乐善

　　秋分。

　　天光还未大亮，将军府后院的桂花便已香得有些霸道了。凉风吹来，裹着甜腻的花香扑在面上，惹得语涵轻轻打了个喷嚏。

　　“姑娘，大清早吹冷风，仔细头疼。”昭娘听见动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快步上前，掩上窗棂，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暖炉，“今日秋分，寒气已经起来了，您这身子骨可不能大意。”

　　“姑娘，该换衣裳了。”翠衣端着铜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衣物的小丫鬟。

　　还未等语涵问起，翠衣便抢先开口，掰着手指头数：“秋梨膏二十瓶，银耳五斤，秋衣每人两套，您让准备的糕点和纸笔，一样不少。君兰在后院盯着装车呢。”

　　君兰素来沉默，如影随行，交代的事从不出错。虽是楚玄棋送的人，但语涵待她并无半分隔阂。该使唤使唤，该关心关心，日子久了，偶尔递过暖炉、或是见她护着孩童之时，脸上也会露出一丝不那么冰的神情。

　　语涵满意地点点头。

　　翠衣伶俐机敏，君兰沉稳干练，二人倒是相得益彰。

　　翠衣巧手为她挽了个螺髻，小巧花簪斜插其间，规整又不失柔美。语涵由着她折腾，抬眸望向菱花镜。镜中少女玉软花柔，已经有了几分日后倾城的意思。

　　太夫人的规矩她是懂的，在外头不张扬，但也不能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姑娘，您每月都要跑这一趟，太夫人嘴上不说，心里是疼惜您这份仁善。”昭娘轻声念叨，“也就是您，换作旁人，太夫人未必次次肯松口放人。”

　　语涵闻言，只淡淡一笑。她心底透亮，祖母对她宽松，大半是出于宠爱怜惜，余下那层隐情，她尚且看不透，但她暂时不打算深究。

　　有些东西，得等时机到了，才能掀开。

　　她摸了摸腰间的香囊。身上的异香被压得严严实实，唯有凑近了，方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马车缓缓前行，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州桥一带的夜市刚撤，早市已经接上来了，煎白肠、羊肚肺、蒸糕的味道在空中交杂扩散，闻着就很有食欲，热气腾腾地把一条长街熏得暖烘烘。

　　翠衣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姑娘，您每回出府都要看好久街景，总也看不够似的。”

　　语涵收回目光，脸上却闪过一丝怅惘。

　　她确实看不够。汴京城每一日的鲜活，真实得让她偶尔会恍惚，从前那一段遥远的岁月，究竟是真实过往，还是一场旧梦。

　　慈幼局坐落于京城南郊，是官民合办的孤儿院，离醉月楼不远。

　　两年前语涵提议定期捐助。那儿收留的二十几个孤儿，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最大的已经十二三岁，能在铺子里做学徒了。嬷嬷有的是从将军府告老的旧仆，行事稳妥，人也和善。

　　花婧依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在汴京商界也算崭露头角，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月赴慈幼局这件事她从不缺席，久而久之，坊间都知道了花掌柜和上官二娘子的善心。

　　一个“乐善好施”的名声，有时候比金银珠宝更值钱。

　　刚下马车，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膝盖再弯一点，对，腰挺直，别撅屁股——”。

　　循声望去，院里的场景让她愣了一瞬。

　　十几个孩子排成几排，凤鸣正在教孩子们练武。

　　他耐心地纠正他们的姿势，偶尔哪个孩子做得好，就从怀里摸出颗糖丢过去。

　　凤鸣蹲在孩子身前，素白交领搭配藏青蓝色外袍，纯色袍身简约大气，腰带束得紧，墨发高束，既显利落英气又添几分随性洒脱。

　　四目遥遥相对。

　　她今日一身月白交领襦衫，腰间同色织锦宽腰封，衬得身形纤细窈窕。青蓝纱裙垂坠如流泉，似将庭院里的烟雨薄雾都揉进了裙摆间。

　　眼前人安静温柔的模样，犹如庭院里刚抽芽的兰草，与初见时锋芒毕露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凤鸣怔了怔，随即唇角漾出一抹干净澄澈的笑意，只是那双琥珀色眼眸深处，依旧凝着一层不易窥见的沉敛。

　　“二娘子来了。”他语气随意，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上官姐姐来了！”年纪最小的桂姐儿眼尖，尖叫一声，撒腿扑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腰。

　　孩童们看见语涵立刻像一群麻雀，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君兰性子沉闷，一时有些无措，局促地站在原地。

　　"桂姐儿，又长高了。”语涵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又示意翠衣打开食盒。

　　“尝尝新做的桂花糕。”

　　"好——！孩童们拍手欢呼，一双双小手接过，吃得满嘴都是屑。

　　她摸着孩子们的小脸蛋，眼睛却望向凤鸣，语气轻松：“凤大哥唤我语涵便好，二娘子多生分。今日这般好兴致，一大早就来教孩子们武功，不怕把他们教成小霸王？”

　　“小霸王也比被人欺负强。这些孩子无父无母，若不自强，日后出了这院子，有的是苦头吃。”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腰间。

　　一众嬷嬷趋步上前，敛衽屈膝行礼，满脸堆笑,接过话头就往外倒。

　　“二娘子！您可算来了，孩子们日日盼着，念叨好几日呢。”

　　“可不是嘛二娘子，这位凤公子隔三岔五就来，哪回都不曾空手。闲了还教孩子们武功，说是强身健体。这院里的孩童，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您是不知道，自从凤公子常来走动，咱这儿可热闹多了。周遭小娘子都抢着来帮扶，就为了能见上凤公子一面呢。”

　　“嬷嬷。”凤鸣的声音含着几分无奈。

　　周嬷嬷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讪讪地住了口。

　　语涵和凤鸣对视一眼，又很快各自垂眸。

　　院里五六个小娘子正围在一起，有的捧着针线笸箩，假意晒被子、缝补衣衫，目光却时不时朝凤鸣的方向瞟，个个簪花戴钗，穿戴齐整，眉眼含羞。

　　身后传来银铃叮铃轻响，紧接着一声冷哼飘过来。

　　“一群花痴。”

　　语涵闻声回头。

　　洛晴一身青碧直裰，云髻半垂，剩余麻花辫顺垂在胸前，腰间软鞭缠绕。左手拎着一包糖炒栗子，右手拿着好几串“粘雀子嘴”，边走边吃，银铃流苏轻响，鲜妍明媚，恰似秋日盛放的野菊。

　　她撇嘴吐槽：“打从凤鸣进门到现在，这些丫头就没挪过地方，盯人盯得眼睛都快长出来了。”

　　“洛晴姐姐！”孩童们立刻转移了目标，一窝蜂地涌上去。

　　“别抢别抢，人人有份。”

　　洛晴手上的吃食很快就被孩童们扫荡一空。

　　语涵瞧着他们二人，又扫了一眼院中那些探头探脑、面生的姑娘，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心中暗自好笑，凤鸣都快成了这慈幼局实打实的活招牌了。

　　她四下环顾了一圈，不见花婧依的身影，正疑惑，身侧眼尖的李嬷嬷已察其意，笑着回话：“花掌柜未天光就来了，算准了今日秋分，姑娘定会亲自下厨。现下在灶房拣择备料呢！”

　　语涵闻言颔首，正要往灶房走，周嬷嬷忽然来了一句。

　　“二娘子，今儿秋分，老规矩是吃秋菜喝秋汤。凤公子既来了，不如便留下陪孩子们一块儿过节赏秋？今早刚采的秋碧蒿，鲜着呢！正适合炖秋汤。”

　　周嬷嬷说完，又看向凤鸣，满脸期待。

　　秋分是朝野皆重的节令。今日皇帝亲率文武百官赴城西月坛行祭月大典，城中世家仕女、寻常百姓反倒卸下拘束循例过节，竖蛋、食秋菜、送秋牛图，好不热闹。

　　“嬷嬷客气了。我常年在外，向来疏于节令俗仪，就不扰了。”凤鸣面色淡淡，目光飘向院外，琥珀色的眸子却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黯淡。

　　嬷嬷笑意凝在面上。

　　语涵心中微动。她隐约听闻，凤鸣自幼随师父云游学艺。于他而言，佳节大抵也不过是需要赶路的寻常秋日罢了。

　　她何尝不懂这种感觉。

　　每逢年节，花婧依就格外沉默。花神医在时还好些，老人家会张罗着包饺子、做月饼，一室烟火融融。花神医走后，她就把自己埋进账本和药材里，从早忙到晚，忙到连抬头看一眼月亮的闲情都没有。

　　一到这种时候，语涵都会尽量去陪她，送些小物件，变着法儿逗她开心。花婧依嘴上说着嫌弃，但语涵知道她心里是暖的。

　　就像现在的凤鸣一样。

　　孩子们听见凤鸣要走，登时不干了。

　　小丫头一把抱住凤鸣的腿，仰着脸：“凤叔叔不走！凤叔叔教我们打拳！”

　　余下孩童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声此起彼伏。

　　凤鸣的嘴角抽了抽。

　　七八个孩童扑上来，有的抱腿，有的拽衣袖，团团缠作一团。以凤鸣的身手，本可以轻易脱身，可望着一张张仰起的小脸。他便只僵在原地，没有挣开，只得无可奈何地望向嬷嬷，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不是我不走，实在是脱身不得。

　　嬷嬷们忍着笑，齐齐将目光投向语涵。

　　她见凤鸣一身铜筋铁骨，此刻却被一群半大的娃娃缠得束手无策，倒透出几分说不出的柔软。

　　语涵抿了抿唇，款步上前，柔声道:“凤大哥，孩子们这般恳切留你，便留下来吧。今儿秋分，循例该喝秋汤，我正要下厨。若不嫌弃，不妨尝尝我的手艺。”

　　凤鸣默然片刻，终是点了头。

　　“好。”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勉强答应。

　　他低下头对抱在腿上的一串孩子说：“松手。我不走了。”

　　孩童们立马欢呼着散开，跑去竖蛋了。

　　桂姐儿拉了他的衣角，他便微微俯身，一把将她稳稳抱起。小丫头咯咯笑着拍他的头，他神色依旧恬淡任她闹，唇角却悄然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笑意。

　　洛晴抱臂目睹全程，幽幽地飘过来一句：“倒是会装模作样。嘴上说不留，心里怕是巴不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