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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复健第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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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醒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暖房的窗纸上透进一层灰蒙蒙的光,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空气里弥漫着参汤和艾草的味道。
我趴在榻边,脸压得发麻。听到动静,我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你醒了。"我揉了揉脸,"感觉怎么样?胸口闷不闷?"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先转了转脖子,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瘦削、像一截风干的竹枝。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昨晚清晰了一些,虽然依然沙哑:
"萧珩如何?"
"你先管管你自己吧。"沈暮端着药碗从门外进来,黑着眼圈,显然一夜没睡,"萧珩登基了。年号永昌,改元已三月。朝局稳了,北境也稳了。你那个'死讯'传到金陵的时候,据说他三天没上朝。"
顾长渊——林醒——闭了闭眼。
"三天没上朝……"他轻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那小子,还是这么不会装。"
"谁说不是。"沈暮把药碗递给我,"你倒好,留一封信、一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自己就'死'了。他拿着那颗珠子,原地坐了一整夜。"
林醒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慢慢散了,像是穿过暖房的屋顶,穿过云层,回到了很久以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年少的时候……我拦在宫门口,笑着让他去东海带一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回来。"
他顿了顿。
"他记了一整年。从东海回来的时候,真带了一颗。"
"后来玄甲案发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他不知道我还活着。"
"再后来……我活着回来了。成了苏先生,帮他争皇位,帮他平反冤案。他知道苏先生就是林寒的时候,把那颗珠子给了我。"
"他说……那是他欠我的。"
林醒的喉结动了动。
"这次北境出征前,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我偷偷去了那块碑前。把珠子放下去了。"
"我想……该还的都还了。"
他的声音停了。房间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
沈暮站在榻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他后来得到了北境的战报,确认你……没了。他去了碑前。"
"然后他看到了那颗珠子。"
"他拿着那颗珠子,原地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红得像兔子,谁都抢不下来。后来他把珠子带回了宫,放在御书房。每天批奏折的时候摆在案头。"
"他说……那是林寒回来过,又走了。珠子在碑前,就是证据。"
我的鼻子一酸。
书里写这段的时候,我哭得比谁都凶。一颗夜明珠,绕了十几年。年少的一句玩笑,变成了一个人用命去还的承诺。林寒把珠子放下去的时候,他以为那是诀别——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现在,林醒活了。
这一次,那颗珠子不用再放在碑前了。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把药碗递到林醒嘴边,"你现在是林醒。顾长渊死了,苏先生死了,林寒也死了。活下来的这个人,叫林醒。"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接过药碗,自己喝了。
"你给我取的?"
"你自己取的。"我说,"昨晚你醒来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空碗还给我。
"好。林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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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健十二律》是我用毛笔写的。
写的时候沈暮在旁边看,越看眉毛挑得越高。
"第一条:每日卯时起身,深呼吸百次,以吐故纳新。"
"第二条:饭后慢行百步,不可疾走,不可久坐。"
"第三条:饮食宜清淡温补,每日一盅骨汤,以补钙质。"
"第四条:每日日光浴半个时辰,不可暴晒,不可贪凉。"
"第五条——"
"停。"沈暮打断我,"你这写的什么?'日光浴'?'补钙'?哪个太医教你这些词?"
"我祖传的。"我面不改色,"海外异域的医书里这么写的。"
沈暮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追问。他转头看林醒:"你觉得呢?"
林醒靠在枕头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他看着那张《复健十二律》,嘴角微微上扬:
"像军规。"
"对你来说,复健就是一场战争。"我说,"你的身体现在就像一座被攻破的城池——城墙塌了,粮草烧了,士兵跑光了。我们要做的,是把城墙重新砌起来,把粮草种下去,把士兵练出来。"
"那你是谁?"
"主帅。"我理直气壮,"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殿抢回来的,所以你得按我的规矩来。"
林醒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浅,像春风拂过冰面,一闪就过去了。但我看到了。
书里那个林寒,在削皮刮骨之后,再也没有这样笑过。
"好。"他说,"主帅。第一仗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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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仗,是走路。
我搀着他下床。他的腿软得像面条,脚踩到地面的瞬间,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我一把扶住他,沈暮在另一边架着胳膊。
"慢慢来。"我说,"先站稳。站稳了再迈步。"
他咬着牙,膝盖绷紧,硬是把身体撑住了。
"好。"我鼓励道,"现在,迈左脚。"
他抬起左脚,往前挪了半尺。
然后停下来喘气。
"继续。"
右脚。半尺。
又喘。
"林醒,你以前是上阵杀敌的将军之子,现在走两步就喘成这样?"
"……闭嘴。"
从床到门口,十步路。我们走了整整一刻钟。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又变回了死灰。我赶紧扶他回榻上,给他盖好被子,探脉搏——跳得又快又乱,但好在有力。
"今天到此为止。"我说,"明天加五步。"
"后天呢?"他闭着眼问。
"后天再加五步。等你走到一百步不喘了,我们就开始练剑。"
"练剑?"
"你总不能一辈子手无缚鸡之力吧?"我收拾着脉枕和药包,"你复健的目标不是当个废人,是能跑、能打、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阿昭。"
"嗯?"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救我?"
我手上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意难平。因为我在屏幕前为你哭湿了三包纸巾。因为所有人都接受了你"死"的结局,但我不接受。因为你的故事不该这样结束。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
"因为我是医生。"我低头整理药箱,"医生的天职就是不让好人死。"
他沉默了很久。
"……谢谢。"
"不客气。收费的。"
沈暮在门外嗤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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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我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林醒的榻边。
"这是什么?"他问。
"急救包。"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把自制的银制小钳子(用来夹取异物),一小瓶高浓度烈酒(消毒用),一卷干净的棉布条,一盒改良过的金疮药,还有一小袋冰片。
"这些是干什么的?"
"以后你会用到的。"我说,"南境那边,慕容翎——"
我猛地刹住嘴。
林醒的目光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知道慕容翎?"他盯着我,"阿昭,你到底是谁?"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听沈暮说的。"我硬着头皮编,"他说南境镇南侯慕容翎,是个了不得的女将军。怎么了?"
林醒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问。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只是……听到她的名字,有些不放心。"
他拿起那袋冰片,放在鼻尖闻了闻。
"你改良了醒神方的配方。"
"加了冰片,提神效果更好。"我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以后你如果要救人,这些东西用得上。"
他放下冰片,看着我。
"你这是要我去救人,还是去行医?"
我笑了。
"都有。"我说,"林醒。你的命是我抢回来的,所以你得按我的规矩活。而我的规矩是——"
"救人,行医,活着。"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