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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铜片与铁门 雨真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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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真大。大得连伞都撑不住。
我站在阁楼窗口,望着雨夜里的温家庄园。马厩、磨坊、染坊,全被雨吞掉了。天和地连成一片灰黑,只有偶尔一道闪电划过,把世界的轮廓硬生生照出来。
格蕾塔在厨房里等我。她没点灯。我进去时,她塞给我一根短蜡烛和一盒用油纸包着的火柴。她的手很凉,但眼神比任何一个晚上都坚定。
“旧酒窖去过了。”我低声说,“我认得路。”
“今晚不用去旧酒窖。”她说,“马厩那个入口,我找人堵上了。怕被警察发现。今晚你走正门。大厅里的封条,我替你揭了。”
我愣住了。她慢慢从灶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不大,很旧,泛着铜绿。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伦诺克斯先生腰间挂着的那把。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的钥匙。怎么在你这里?”我的声音在喉咙里梗了一下。
“我收下了。出事那晚,他出门前放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明天他没起来,就让我把这钥匙给能进地窖的人。”她说到这里,眼睛也红了,但没掉泪,“我当时以为他老糊涂了。现在我才知道,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接过钥匙。铜绿的表面像结了一层霜。我握着它,像握着伦诺克斯先生的一截指骨。格蕾塔用一条旧黑布包住我,说:“走楼梯下去。你要记住,大厅右侧最里面那个门。门锁了,用这把开。进去后靠右走。地窖板在储藏室最里面。”
我把黑布裹紧,出了厨房。
大厅里黑得怕人。雨声被厚墙挡在外面,听上去像远处的大河在翻滚。我赤着脚,鞋提在手里,怕发出声音。地板凉得刺骨。我借着闪电从高窗射进来的光,摸到大厅右侧最里端。手触到了门。锁在那里。
我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锁舌缩回去。我推开一条缝,滑了进去,再反手合上。里面是储藏室。空气里弥漫着干菜和旧蜡的味道。我走到最里角,蹲下来。地上有块旧地毯,已经被揭开了。门板就在下面。封条断成两截,像脱落的蛇皮。
我拉住铁环,慢慢把门板提起来。一股湿冷的空气从下面涌出来,带着苔藓和旧砖的气味。我点燃蜡烛,先伸下去照了照。一道石阶斜斜地沉下去,没入一片浓黑。
我下去了。每走一步,雨声就远一点。石阶湿滑,我扶着墙,生怕摔倒。走完最后一级,我的脚踩在泥地上。四周的黑暗像有重量,压在蜡烛那点光上。我举起蜡烛,勉强看清了主地窖的全貌。比旧酒窖大得多,层高也高。四周堆满木箱、旧家具、盖着麻布的酒桶。地上有一条石头铺的小径,通向更深的地方。
我沿着小径往北走。地图上的虚线在我脑子里铺开。从大宅地窖开始,向北绕过菜园,穿过马厩下方,最后到磨坊。那么通道口应该在北墙附近。我走了大约三十步,看到一扇用铁条加固的门。门半掩着,锁挂在门上,没有锁上。这是通往旧酒窖方向的门?还是别的?我犹豫了一下,继续向北。
北墙根,堆着十几个大木箱。箱子后面,有一块与墙体颜色略异的石板。我用力推开最外面两个木箱。箱底在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过石头。我停下来,屏息听了听。只有雨声。还有我的心跳。
石板后,是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窄口。
我进去了。
通道比我预想的更矮、更窄。我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石壁。蜡烛在风中晃得厉害,尽管这里没有风。空气沉闷而凝滞,像几百年没有流动过。我的呼吸声在窄壁间回荡,显得格外响。
通道慢慢向下倾斜。地面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有些已经裂开,缝里渗出水来。我的光脚踩上去,水冷得像刀。我走得很慢。一步,两步。我在心里数着。这条通道,伦诺克斯先生一定也走过。他也许就死在这条路上,只是最后爬回了书房。
走了不知多久,狭窄的通道突然变宽了。我的蜡烛照见一道铁门。
铁门不高,比我高出一个头。门板厚重,表面布满锈迹,像一堵由时间和铁水共同铸成的墙。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极小的孔洞,位于胸口高度偏右。那孔洞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像一道被拉长了的水滴。
我举起蜡烛,照向右侧门柱。门柱由大块青砖砌成。我数到第三块砖。那块砖表面比周围的更光滑,像常被人摩挲。我用指甲轻轻一抠,砖竟然动了。它向前滑出来两寸,露出一个更小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块黑色绒布。我把它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截极细的铜线,弯成奇特的形状,像一把没有柄的微型钥匙。
不。不是钥匙。是引子。
我拿出夫人给我的那片铜。它在我手心里已经热得发烫。我又看了看门上的孔。那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缺口,像是被高温熔过。我忽然明白,这扇门不是用来开的。它是用来“接”的。这片铜不是钥匙。它是一把熔断过的锁芯。那个铜线,是它的另一半。
我把铜线插进铜片上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竟然刚好吻合。两者合为一体,形成一个完整的、形状古怪的金属片。我把它们轻轻插入铁门上的孔洞。
没有声音。但我的掌心感到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是门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在啃咬,在苏醒。然后,铁门慢慢、慢慢地向内滑开了一条缝。
那声音极轻极轻,像一条蛇从生锈的喉咙里吐出的呼吸。
我侧身进去了。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不,更像一间墓室。四面石墙,穹顶低矮。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旧铁匣。铁匣不大,但看起来极重。匣盖上有刻痕,刻的是一个字:W。
我走过去。蜡烛放在石台边。我打开铁匣。匣盖比我想象中轻。里面的东西让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最上面是一卷羊皮纸,用红蜡封印。蜡印上不是温家的家徽,而是三个字母:G。J。T。格兰特信托。
我拿起羊皮纸,手抖得厉害。下面是几张地契,上面的标题是“格兰特家族信托持有——温氏使用”。再下面,是一本薄薄的账簿。最底下,压着一枚很小的铜钥匙,形状和伦诺克斯先生留给我铁盒里那三把中的某一把一模一样。
就在我准备翻开羊皮纸时,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从铁门外的通道里传来。
极轻。极慢。像有人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朝铁门走来。
我猛地吹灭了蜡烛。黑暗顿时像一只巨手,把我和整个房间捂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