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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葬礼与铁门   伦诺克 ...

  •   伦诺克斯先生下葬那天,天阴得厉害。
      墓地在圣彼得堂后面,温家墓区的边角位置。按照规矩,仆人不能葬入温氏家族的围墙之内,但爱德华破天荒让了一步,给伦诺克斯选了围墙外侧最近的一块地。格蕾塔说,这已经是温家几十年来看守人的最高待遇。可在我眼里,那不过是一块更靠近墙根的泥地。墙里墙外,都沾着温家的土。
      送葬的人不多。温家四父子和阿尔杰都来了,还有我们几个下人。哈珀警探站在远处的一棵紫杉下,远远地看着,像在等某个人在葬礼上露出破绽。风把牧师手里的经文吹得哗哗响,那些拉丁词句像碎叶子一样在空气里打转。
      我没有哭。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杉木棺材被两根粗绳慢慢放进坑里。棺材是哈罗德钉的。他做得不算精细,但结实。下棺时有一角撞到了坑边的泥,发出“咚”的一声,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记门。
      格蕾塔哭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她的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身体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们两个像一对被霜打过的老树,并排站在风口里。
      回庄园的路上,尼文走在我旁边。他没有撑伞,也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脸色很差,嘴唇有些发青。快走到大门时,他忽然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伦诺克斯先生不是被家里人杀的。”
      我没看他。我的步子没有乱。
      “谁都有可能是外人。”我轻声说。
      “外人进不了书房。”尼文说,声音压得更低,“书房门是锁着的。门没有被撬。能开那扇门的人,只有父亲和伦诺克斯先生自己。”
      “还有你。”我脱口而出。
      他脚下一顿,随即又跟上。我没有去看他的表情。那句话说出口后,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竟然说了。在那一刻,我的嘴比脑子快了一寸。
      “对。”尼文竟然承认了,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气,“还有我。所以我今天一直都在想,警察会不会来抓我。哈珀警探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迟早会落网的贼。”
      “你昨晚去哪了?”我问。
      他沉默了好几秒。我们身后,传来莱昂内尔和哈罗德的低语声,像风声一样模糊。尼文把脸转向我,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碎掉的玻璃。
      “我去了溪边。就在老柳树那儿。我去看那片土有没有被翻过。”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阿尔杰埋了什么。”他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完全吞掉,但我每个字都听见了,“他埋的是他母亲多萝西娅的一根发辫。用浸过铜油的黑布裹着。我看见了。我看着他埋下去的。”
      我停住了脚步。身后的莱昂内尔和哈罗德也走近了。尼文迅速低下了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走。
      雨越下越大。我们回到庄园时,衣服都湿透了。格蕾塔烧了一大壶姜汤,逼着每个人喝。我端了一碗给玛格丽特夫人。她没有接。她坐在窗边,额头抵着玻璃,望着雨水沿着窗面往下爬。
      “他走了。”她说。
      “是,夫人。他入土了。”
      “你信不信,人死后,听得见地面的声音?”她忽然转过头来。她的脸在雨光里显得异常年轻,像被洗掉了所有皱纹,“伦诺克斯一定听见我们了。听见了昨晚的事。”
      我放下姜汤,走到她面前。
      “夫人,地窖里的事,您知道吗?”
      她缓缓点头,像在回忆什么极遥远的事。然后她指了指床边一个旧漆箱,说:“打开它。”
      我打开漆箱。里面全是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樟脑和干草的气味。最底下,压着一块用黑绸裹着的东西。我取出来,掀开黑绸。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布满毛刺,像被熔过又冷却。
      “这是老温先生死前,从脖子上摘下来的。”她说,“他让伦诺克斯交给我。说等他死后,交给“地底下的人”。我不知道那是谁。现在,你来了。”
      她把铜片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她把它贴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又睁开。
      “你进过旧酒窖了。”她说。
      “进了。”
      “那道墙,你听出了什么?”
      “有人进了主地窖。是莱昂内尔。他在找东西,没找到。”
      夫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像一道很浅的伤疤被风撩了一下。
      “他在找这个。”她把铜片按在我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立刻像被我的皮肤吸住了。她合上我的手,十根枯指包着我的拳头。
      “温家的地底下,从大宅到磨坊,有一条一百二十码的旧通道。入口就在主地窖。通道中间有一道铁门。那道铁门,从老温先生死后,再也没被打开过。铁门的锁,不是用钥匙开的。”
      她抬起眼,看着我。那眼神像一个把所有秘密都烧成灰的人,在灰里最后点了一把火。
      “是用这片铜。它是一把熔过的钥匙。是一把锁孔的形状。你要在铁门前找到那个孔。孔在门右柱的第三块砖后面。”
      我的拳头攥紧了。铜片边缘微微嵌进我的掌心,带来一丝细小的刺痛。我不敢松手。
      “夫人,门后面是什么?”
      她的眼睛像两扇被风吹开的旧窗,望向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是温家的根。”她说,“是溪水的来处,也是火种埋着的地方。”
      她松开我的手,重新靠回床头,像刚刚完成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跋涉。雨还在下。整个温家庄园被雨声裹住,像沉进水里。我站在她床边,手心里那片铜越来越烫,像有人在地底开始点火。
      “今晚,趁雨大。”她低声说,“带上它,从旧酒窖进去。打开那道门。”
      “夫人——”
      “你必须去。”她打断我,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疯狂,“因为莱昂内尔已经察觉了。阿尔杰也知道一些。哈罗德早晚会发疯。尼文太年轻。只有你,艾琳。只有你能走完那条路。”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问。我走到门口时,她又开口了。那声音像是从枕头上浮起来的,轻得几乎不存在:
      “活着回来。”
      我关上门。掌心还攥着那片铜。它已经被我的体温焐热了,暖得像一枚刚烤过的棋子。窗外,雨下得铺天盖地,天黑得像被谁用炭涂满了。今晚,我要去地底,打开一道锁孔藏在砖后面的铁门。
      而格蕾塔还在厨房里磨她的刀。那声音穿过雨幕,一下一下,像在给这个夜晚数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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