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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雪落 “我在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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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在后半夜落下来的。
路斯恩睡得浅,听见窗外有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绒毛擦过玻璃。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他蹑手蹑脚地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
真的下雪了。
小区里的树和车顶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有人趁夜给整个世界撒了层糖霜。路斯恩立在窗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跑出卧室,连拖鞋都顾不上穿,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李季睡在里面,呼吸很浅,侧脸埋在枕头里,眉毛在睡梦中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费神的梦。路斯恩蹲在床边,捧着脸看他,像在看一件怎么也看不腻的宝贝。他想叫醒他,又舍不得,只能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戳了戳李季的眉心。
李季眉头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蒙着一层初醒的雾,过了两秒才聚焦到路斯恩脸上。他伸手过来,碰了碰路斯恩冰凉的肩头,眉头又拧起来:“怎么不穿鞋。”
“下雪了。”路斯恩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外面全白了。”
李季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被他的兴奋感染,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想出去?”
路斯恩点头如捣蒜。李季便坐起来,从衣架上扯过一件自己的厚外套,把路斯恩连头带身子裹了个严实,又弯腰从床边捡了双棉拖,蹲下来给他穿上。路斯恩低头看他给自己套鞋,耳朵尖有点红,心里却像被塞了块热乎乎的糖。
两人裹上外衣出了门。天还没大亮,整个世界像一张没有边界的白纸。路斯恩跑在前头,像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动物,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仰起脸,让细碎的雪花落在鼻梁上、睫毛上,又伸出舌尖去接,凉丝丝的,像在尝一场冬天的味道。
“李季!你看我踩了个兔子!”他指着一块圆圆扁扁的痕迹,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季站在几步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他。雪落在李季黑色的头发和肩膀上,像在他的沉默上又加了一层温柔。路斯恩忽然不闹了,慢慢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手塞进李季的口袋里,和他十指交缠。
“你怎么都不说话?”他问,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绕了绕。
“我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李季说。
路斯恩心里酸了一下,又甜了一下。他把额头抵在李季肩膀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场雪:“我们才刚开始呢。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个冬天。”
李季低头亲了亲他冰凉的鼻尖,说:“好。”
路斯恩笑了,拽着李季在雪地里慢慢走。他们经过那家还没开门的面包店,绕过两三个早起铲雪的保洁员,一直走到小区最里面那片小花园。园子里的石径被雪盖得几乎看不见,路斯恩踩着前一天的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他说要堆雪人,李季就真的蹲下来给他滚雪球。路斯恩在旁边递树枝、抠石子,两个人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路斯恩给雪人插上两粒黑豆当眼睛,又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它围上。他退后两步欣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不像你?闷闷的,又很可爱。”
李季扫了一眼那团歪歪的雪球:“我的头没这么大。”
“你头不大,但心里装的东西多。”路斯恩说得很认真,“能装下我,还能装下好多药和花。”
李季被他说得一愣,而后极轻地笑了笑。他伸手掸掉落满路斯恩发顶的雪,又把他往自己身边揽了揽。路斯恩靠在他肩上,身上披着一层细碎的雪光,像被冬天轻轻抱住了。
等天完全亮起来时,两人回了家。路斯恩一进门就钻进浴室放热水,说要泡个暖和澡。李季去厨房给他煮姜茶。等路斯恩裹着浴袍出来,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姜茶,还有一小碟他前几天随口说想吃的桂花糖藕。
路斯恩捧着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舒服得眯起来,像只被烘得暖洋洋的猫。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李季:“你的复查结果是不是出来了?”
李季点点头,从茶几下面抽出昨天从医院拿回来的报告单。路斯恩凑过去看,手指在那些数值上划来划去,虽然看不懂,但“恢复良好”“建议减少药物接触”几个字还是能认出来的。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压了许久的担子。
“以后我们都不吃药了。”路斯恩说,目光郑重得有些天真。
“好。”李季应道,“我已经把实验室那边停了。剩下的样本也在处理。”
路斯恩一怔,抬头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李季垂下眼,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现在想想,那间屋子装的大概不是实验,是我自己的执念。”
路斯恩没说话,只是把姜茶放下,转身抱住了李季。浴袍滑下半边肩头,露出后颈。那上面的腺体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肿胀泛红,它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下,像一颗终于学会呼吸的小小月亮。
“你要是不想再提实验室,以后就不提了。”路斯恩说,“我也不提。”
李季环住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柔软蓬松的发顶。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漏出来,把白茫茫的世界照得近乎透明。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像要把过去那些被药、数据和谎言占满的夜晚,都用此刻的安静一点一点洗掉。
后来路斯恩迷迷糊糊地在李季怀里睡着了。李季把他抱回卧室,盖好被子,又在床头放了一小枝从窗外折来的雪松。路斯恩睡得很熟,连李季亲他都没有醒,只是轻轻“唔”了一声,翻过身,把李季的手捞进怀里。
李季便由着他抱。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开始融化的积雪,又看看路斯恩安睡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慢慢被治愈了。
有些伤看不见,却比任何刀口都深。而路斯恩不知道的是,他每天多笑一点,多闹一点,多吃半碗饭,多喊一声“李季”,都像在往那些伤口上贴一块很薄很薄的纱布。
也许还要很久才能结痂。
可李季突然不怕了。
因为路斯恩总会在夜里说梦话,喊他。
李季,李季,李季。
一声一声,像雪粒落在窗外那株白松的针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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