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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航船   九月七 ...

  •   九月七号,早晨六点半,余青安被闹钟叫醒。军训七点集合。
      他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进来的光还是淡的,灰白,像刚洗过的布。对面陆观潮的床已经空了,被子没叠,堆在床尾。上铺的郑远帆侧身睡着,手机插着充电线,屏幕亮着。
      他翻身下床。地板的凉意从脚心爬上来。他拿起军训服,草绿色的,化纤面料,拿在手里沙沙响。衣服上还留着工厂的味道,说不上来的化学气味。他套上上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了,留了一颗。
      洗手间有人在用,门关着。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门开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进去,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镜子里自己的头发有点乱,额头前面翘起来一撮,他蘸水按了按,还是翘着,算了。
      七点差五分,他出了宿舍。楼下的光线比楼上亮一些,但梧桐的叶子把天遮了大半。风是凉的,吹到脸上的触感像是从夜里刚醒过来的那种凉。
      操场已经有人在了。绿色的迷彩服散在草坪和跑道上,三三两两站着。操场边支了两张桌子,放着几箱矿泉水和喇叭。主席台上站着一个人,穿军装,戴帽子,看不清脸。台子前面用白灰画了几条线,把操场划分成一个一个方块。
      余青安走到计算机系的区域,站住了。旁边有人陆续过来,陆观潮从后面小跑着过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跟余青安比了个“早”的手势。余青安点了下头。
      队列很快排起来了。教官走过来,不高,皮肤晒得黑,肩膀挺得直。他站在队列前方,眼睛扫了一圈:“计算机系,五排!都站直了!手贴裤缝!脚后跟并拢!”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余青安站直了,手心贴着裤缝,化纤面料蹭着掌心,有一点扎。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越过操场边那排梧桐的树梢,把光斜斜地泼下来,泼到每个人脸上。他看到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草坪上,被旁边人的影子压住了一半。
      “先站军姿,二十分钟。”教官说。
      二十分钟。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升温。一开始是舒服的,风吹过来,脸和脖子凉爽。然后风停了,太阳升高了,光直直地照下来,草绿色的衣服开始蓄热。额头上渗出细汗,沿着鬓角往下滑,滑到下颌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掉在衣领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余青安的视线平视前方。前面的操场上,有另一排队列,穿迷彩服的人影在热浪里微微浮动着,远看像隔了一层水。他眨了眨眼。
      二十分钟到了。教官说“稍息”,整齐的脚步声。队伍松散了一些,有人的腿弯了一下,有人悄悄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余青安把重心换到左脚上,右腿的肌肉酸了一下。
      上午的训练是齐步走和立定。一排人排成一条线,左臂右臂摆动,脚落地要整齐,不能有杂音。“一——二——一——”教官的口号在操场上回荡着,在梧桐叶子和教学楼之间反弹,变成重叠的声响。太阳越来越高,地面的影子缩短了。柏油跑道上被晒出一种气味,焦焦的,淡淡的。余青安的嘴唇开始干。
      他侧过头,朝操场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也有一排队列,像是在做同样的训练。一个女生走在队列最边上,黑长直,绑了低马尾。是昨天见到的那个女生。她走得很认真,手臂摆高、放下,动作比旁边的人标准一点。阳光落在她肩上,白得反光。
      他收回视线。教官喊了“立定”,队伍停了下来,齐刷刷的脚步落地声。余青安的鞋底磕了一下地面,有粒小沙子硌着脚心,他没有弯腰去磕。
      第一次休息在九点半。教官吹了哨子,声音又尖又长,穿透了空气。队伍“哄”的一下散开,有人往树荫下跑,有人坐在地上。余青安走到操场边的长椅旁,坐下来,背靠着椅背,仰起脸。梧桐叶子在头顶密密地遮着,风穿过叶缝,凉意像细小的水流一样落下来。
      他解开水壶的盖子,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已经接近常温了,但他还是喝了一整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觉得舒服了一些。他放下水壶,看到陆观潮在旁边坐着,脸上全是汗,拿T恤下摆擦了擦,又放下,T恤上湿了一块。
      “今天热死了,”陆观潮说,“这才九月份,南京怎么这么晒。”
      余青安说:“过几天凉了。”
      “但愿吧。”陆观潮拧开他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咕咚咕咚的。
      操场上另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了。余青安看到她了。她走到操场边那棵桂花树旁边的水龙头那儿,弯腰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点细小的水花。她用手接了水,拍在脸上,又拍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脸,把湿了的刘海往旁边捋了捋。阳光打在湿了的皮肤上,光斑很亮。她甩了甩手,转身走回队列的方向。
      余青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上沾了一粒小小的草籽,绿色的,圆滚滚的。他伸手把它摘掉了。
      下午的训练更重。站军姿,然后是正步走,腿要抬起来保持不动,脚尖绷直。时间过得慢,一分钟像一小时。余青安感觉右腿的肌肉在发颤,从膝盖上方的位置开始抖,他咬着牙让腿稳住,脚尖绷得更直了。
      风比上午大了一些,把操场边缘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翻过去。他的视线没动。
      第二次休息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小卖部的方向走。小卖部在食堂边上,隔着一小片草坪。他走进小卖部,门开着,里面挤了人,排队买东西的队伍歪歪扭扭地排到门口。他站在队尾,等了几分钟,前面的人买了面包和冰水出去。轮到他了,他看了一眼冰柜,里面摆了各种饮料。他的手伸向那排白色的纸盒——纯牛奶。他拿了一盒,凉凉的,纸盒表面凝着一层水珠。
      他付了钱,走出小卖部。阳光在门口白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迎面走过来一个人,她低着头看手机,差点撞到他,在最后一步停住了。
      “不好意思。”
      他认识她的声音了。上午听到过一次,在队列里她跟旁边的人说笑,声音是轻轻的,像什么东西落在软布上。
      他说:“没事。”
      她抬起头。黑长直,被风吹散了几缕,脸是白的,眼睛是棕黑色的。她看清他之后,好像愣了一下。他看清了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远。小卖部门口的梧桐叶子在他们头顶响着,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动了一下。
      “你是计算机系的?”她问。
      “嗯。”
      “我是中文系的。”她说,“昨天班会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你坐在窗口那边。”
      “你也坐在窗口。”
      她笑了笑:“你看到了?”
      他手里那盒牛奶滴了一滴水珠,落在手指上。他想点头,又觉得点头太刻意了。他说:“猜的。”
      她又笑了一下,收了笑,嘴角的弧度变浅了,但没完全收回去:“你只喝纯牛奶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盒:“差不多。”
      “那挺好的。”她说,“很多人喝不惯。”
      他没问“那你呢”。他想问,但话到嘴边停住了。两人又站了一下,她的手机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抬头说:“我先回去了。”
      “好。”
      她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幅度很小的回头,然后转回去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短袖军训服穿在她身上有点大,下摆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塌回去。
      他走回操场,手里的牛奶已经不怎么凉了。他插了吸管,喝了一口。纸盒的吸管口处有一点甜甜的余味,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太阳已经偏西了。教官让所有人围坐在草坪上,讲了一些话。大部分他没听进去。他坐的地方草有点扎,隔着一层薄薄的裤子,能感觉到草尖戳着腿。
      解散的时候,人群往各个方向散开。余青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夕阳的光斜斜地铺在操场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她也走在前面的小路上。她的影子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被斜阳拉到了草坪的边缘。
      她的影子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走路的速度和她一样。余青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的方向和她的是相反的——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然后转身回宿舍了。
      晚饭他没去食堂。他在宿舍坐着,脱了军训服挂在椅背上。衣服上沾了汗味和阳光味,湿了干,干了湿,味道说不上难闻,也不香。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去。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天是橘红色的,梧桐叶子的边缘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下午军训的照片,他滑了一下,滑过去。有人发了一条语音,他没点开。他又滑了一下,看到文学院那边也有人发了照片——可能是别的群转过来的。他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了。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操场上很多人,绿色的迷彩服站成几个方阵。他在人群中找了一下,找到了那个绑低马尾的背影,侧脸有一部分露出来,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照片的像素不高,放大之后有些模糊。他看了几秒,退出,锁屏。
      他把怀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表壳的凉意传到掌心里,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表盖弹开。表盘在屋内暗一些的光线下泛着很淡的白光,指针在走。六点四十七分。分针走得匀速、安静。
      他合上表盖,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有鸟叫。南京的傍晚比白天短,天空从橘红变成暗蓝,只用了一顿饭的工夫。梧桐叶子的响声在风里变得清晰了——干燥的,脆脆的,像许多页纸在同时翻动。叶子落了一片到窗台上,他看了一眼。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干了,边缘卷了起来,一捏就碎了,细小的碎片落到楼下去了。他缩回手,拍了拍指腹上的碎屑,又把窗户推得更大了一些,风一下子扑进来,吹在他脸上。
      远处操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模糊,被梧桐叶子裹着,听不清喊的什么。他站了一会儿。九月七号的南京,这一天快过完了。
      他洗了澡,换了干净的T恤,躺在床上。陆观潮还没回来,郑远帆也还没回。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不响,但安静的时候能听见。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文学院那个群的聊天记录。有人发了一段军训视频,他点开。视频里是今天下午的训练片段,队列在走动,口号声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闷闷的。他在视频里找到了她——她走在队列的第二排,正步踢得不高不低,后脑勺上扎着的黑头发随着步伐微微晃着。视频一共二十六秒,他看完了。没有存,没有收藏,锁屏了。
      他又把怀表拿出来握在手里,手掌合拢,让表壳慢慢变暖。他想,明天会再见到她的。
      窗外的梧桐叶响了一夜。风大一些的时候,声音响一些;风小的时候,安静一阵。他听着那些声音,睡了。
      梦里有船。夜航船,在黑的水面上走,船头划开的水纹是银白色的,向两边散开又合拢。他站在甲板上,看见对面有一条船,跟他同向而行,两条船隔着一段看不清的距离。他想喊那艘船上的人,但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他看不清那艘船上站着谁。他抬手挥了一下,对面的船上有人也抬了一下手。两条船在黑夜里各自向前开,水面银色的波纹在月亮底下缓慢地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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