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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在南京 故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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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结局重要与否,是由故事中人所决定的。
……
2021年9月6日,南京,晴,三十二度。
余青安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热浪扑了他一脸。广州的九月比这更热,但广州的热是湿的,贴在皮肤上揭不下来。南京的热是干的,像有人在远处烧着一堆火,风把热气推过来,推到他脸上,又退回去。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仙林校区门口,仰头看门头上的字。南京大学。四个字在太阳底下晒着,白底红字,红得有点旧了。他站了大概十秒,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行李箱轮子蹭到他的箱角,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他没转头,说“没事”。那人走过去了。
他把行李箱换了一只手。左手腕上那两道疤被袖子遮着,换手的时候袖子往上缩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拉下来盖住了,然后进了校门。
门口有人举着牌子,写着“文学院”“计算机系”“新闻传播”什么的。他看到了计算机系的牌子,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旁边站了一个学姐模样的女生,手里拿了一沓表。他走过去,学姐抬头看他,说“计算机系新生?”他说“嗯”。学姐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先签到,然后去宿舍,五栋,钥匙在这领。”
他签了字。学姐递给他一把钥匙,塑料牌上印着“5-312”。他接过来放进口袋。学姐说“宿舍楼往左走,经过食堂,第二个路口右拐”。他说“谢谢”。学姐说“不客气,有问题加群里问”。他点了点头。
他拖着箱子往左走。路两边种满了梧桐,叶子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碎在柏油路面上。他走得不快,箱子轮子在路面上滚,咕噜咕噜的,偶尔卡到一粒小石子,跳一下。路上人很多,拉箱子的,背包的,拎着脸盆和席子的,三三两两走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有人站在路边等人。
他绕过食堂,第二个路口右拐。五栋是一栋灰色的楼,六层,外墙上爬了一些绿藤,叶子不大,密密地贴在墙面上。楼下停了几辆自行车,有一辆倒了,没人扶。他看了一眼那辆倒了的车,没有去扶,推门进了楼。
楼道里阴凉,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地面上有水渍,可能是刚拖过,也可能是谁打翻了杯子。墙上贴着“新生宿舍往左”的箭头,他顺着箭头上了三楼。走廊里有几个家长在帮孩子铺床,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他走到312门口,门半掩着,他推了一下,进去了。
房间里有人了。一个男生坐在靠窗那张床的下铺,正在拆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台灯和插线板。那个男生抬头看他,说:“你好,你也是这间的?”
“嗯。”
“我叫陆观潮,辽宁的。”
“余青安,广州。”
陆观潮从床上跳下来,鞋子还没穿,踩在地板上,朝他伸出手。余青安握了一下,陆观潮的手很热,手心干燥。他说:“你睡对面吧,下铺空着,上铺也有人了,那个哥们还没到。”
余青安看了一眼对面那张上铺,床板上铺了张凉席,崭新的,塑料包装还没撕。他说:“好。”然后他把箱子放倒在床板旁边,拉链拉开,开始往外拿东西。床单、被套、枕套,都是蓝灰色条纹的,卷成一卷。他铺床单的时候,陆观潮在旁边问:“你一个人来的?”
“嗯。”
“我也是。我爸本来要送,我说没必要。”
余青安没接话,把被套抖开,四个角拉平,装进被芯。陆观潮的台灯已经装好了,正在试插电,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把插头按紧,又亮了。他说:“这灯便宜,不知道能用多久。”
余青安说:“能用就行。”
陆观潮说:“你说话挺少的。”
余青安把枕头套套好,放在床头:“嗯。”
陆观潮没有再问。他蹲下去继续收拾箱子,翻出一包辣条,撕开,一股红油的气味漫出来。他举了举包装袋,朝余青安示意了一下,余青安摇了摇头。陆观潮耸耸肩,自己吃了一根,嚼得咔咔响。
余青安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叠好放进了柜子。柜子有点潮,他拿纸巾擦了一遍,再把衣服放进去。带了几件T恤,两件衬衫,一条厚的外套,广州用不上的,南京冬天可能用得上。还有一条围巾,灰色的,叠得很整齐。他看了一眼,放在柜子最里面,没有拿出来。
口袋里有个硬的东西。他摸了一下,是怀表。他掏出来看,表壳在屋里暗一些的光线里泛着哑光。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表盖弹开,表盘是白色的,指针还在走。十二点零七分。他合上表盖,没按夹层那个按钮,放回内袋。
窗外有人在喊“这边走”,声音透过纱窗传进来,闷闷的。他走到窗边,楼下几个男生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了捆书,书晃得厉害,有人扶着,有人笑着喊“别倒”。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床沿坐下。床板硬,凉席刚铺的,有一种新东西的味道,说不上来是塑料还是纸浆。他坐了一会儿,陆观潮的辣条吃完了,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咣”的一声,塑料壳碰了桶壁。
“你报什么社团?”陆观潮问。
“还没想好。”
“我打算报篮球社,听说有新生赛。”他拍了拍肚子,“先减减肥,暑假胖了八斤。”
余青安没说话。
“你呢?有没有什么会的?”
余青安想了想。辩论。但他没说出来,只说:“再看看。”
陆观潮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站起来,踩进拖鞋,说:“我去楼下买瓶水,你要不要?”
“不用。”
“行,那回头见。”
“回头见。”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余青安一个人坐在床沿,手搭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对面那张床的上铺床板边缘,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悠悠的,像没有地方要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外面那条路,梧桐叶子把路盖了一半,另一半是阳光。路面上有人走过去,有人走过来。他看到一个女孩,黑长直,穿了一条白裙子,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走得很快。她经过五栋楼下的时候没有抬头,直接走过去了。余青安看了她大概三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转身走回床边,手机响了。是他爸。
“到了?”
“到了。”
“宿舍怎么样?”
“还行。四人间,有空调。”
“室友到了吗?”
“到了一个人,辽宁的。”
“挺好的,多跟人说话。”
“嗯。”
他爸沉默了一下,那边传来一点点水龙头的声音,大概在洗什么东西。然后他爸说:“钱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
“嗯。”
“南京气候跟广州不一样,注意身体。”
“嗯。”
“那个……怀表你带了吧?”
“带了。”
“……”他爸那边顿了一下,“行,那没事了。挂了。”
“挂了。”
电话断了。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口吹进来一阵风,热风,带着外面的人声和树叶的干燥气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按着左手手腕的疤,隔着两层布料,凉凉的。
他收回了手。站起来,拿了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他下楼,走出五栋。阳光一下子又扑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往食堂那边走。路过一间小卖部,门口摆了个冰柜,里面放着各种饮料。他看了一眼,没有买。经过一片草坪,有人在铺野餐垫,三个人坐在一起吃外卖。经过一棵桂花树,他脚步顿了一下。那棵树不大,叶子绿着,还没开花。他看了它两秒,想起了什么,又没想起什么,继续走了。
食堂开着,亮着灯。已经过了饭点,里面人不多,几个窗口还开着,卖面条和盖浇饭。他走进去,在一号窗口停了一下,看到价目表上的字,“青椒肉丝盖饭”,他跳过了,往下看,“番茄鸡蛋面”,他点了这个。阿姨说“在这吃还是带走”,他说“在这吃”。他端了面,坐到靠窗的位置。面是热的,汤是清的,飘着几片番茄和蛋花。他低头吃了一口,不烫,刚好。他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面。
窗外是食堂后面的一条小路,通向后门。有人走过去,又有人走过去。他看了很久。面汤慢慢凉了,表面的油花聚成一小圈一小圈。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一对父母,在帮一个男生搬东西。那个男生个子不高,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见他,点了一下头。他点了一下头,回了312。
陆观潮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打游戏,手机横着,手指飞快。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地说:“你刚回来?”
“嗯。”
“上铺那个哥们到了,姓郑,杭州的。刚跟他爸出去吃饭了。”
“嗯。”
“对了,楼长刚才来说,晚上七点开班会,在二教302,别忘了。”
“好。”
余青安坐回床上。手机亮了一下,班级群有人发消息,他看了一眼,是辅导员发的通知,长长的几段话。他扫了一遍,锁屏。房间里陆观潮的手机外放,兵刃碰撞的声音,细碎的。他躺了下来,枕头压下去,窗外有鸟叫,不响,两三声。
他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怀表。表壳被体温捂热了,摸起来不是凉的。他没有拿出来。
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移进来,从床脚移到墙面,然后慢慢退了出去。余青安半躺着,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走掉。楼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声音被梧桐叶子的响声吃掉了。
快五点半的时候,他出了门。二教不远,走过去十分钟。路上人比中午少了,阳光也软了一些,梧桐的影子拉长了,打在路面上,一条一条的。他走在影子边上,踩过去又踩回来。有人在操场跑步,跑步声“咚”“咚”,一圈一圈的。他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他进了二教。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到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散坐着。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一棵银杏,叶子还绿着,边缘有一点黄了,要到十月才全黄。
后面陆陆续续进了人。有人在讲话,有人在笑。他也听不太清楚。过了一会儿,门口进来一个女生,黑长直,白裙子。她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她从他旁边那条走道过去了,他余光里有一片白,然后她坐在了前面隔了两排的靠窗位置。
他没有转过去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猫,画得歪歪扭扭的,猫的胡须画得太长了,戳出了猫脸。他看了那只猫很久。然后他抬了一下头,前面那个白裙子的背影没有动,黑头发垂在肩膀两侧,在低头看手机。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三十来岁,戴眼镜,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到讲台上,拍了拍话筒,教室安静了一些。他说:“大家好,我是计算机系辅导员,姓陈。欢迎各位来南京大学。”他顿了一下,“首先,恭喜你们熬过了高三。其次,南京大学不是用来‘熬’的,是让你们学东西的。希望大家接下来的四年,不要只学会考试。”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陈辅导员推了推眼镜,“说正事。明天开始新生军训,两周。军训期间所有活动按通知来,教官的指示高于一切。军训结束之后会有社团招新,建议各位根据兴趣报一两个,不要报太多,会忙不过来。”
他翻了一页文件,“还有什么问题?”
有人问:“军训请假怎么请?”
“校医院开证明,流程在手册里。”
有人问:“晚上断电吗?”
“大一不断电,但要自觉。”
又问了几句,散了。同学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余青安没有急着起身。他坐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走了一些,才站起来。他往外走的时候,前面那个黑长直的女生正好也在往外走,两个人前后隔了几个人的距离,他看见了她的侧脸——冷白皮,头发别了一只黑色的小夹子,很简单的那种。
她没有回头。
他出了教室,往楼下走。楼梯间灯没亮,傍晚的光从窗口透进来,灰蓝色的,照在阶梯上,一级一级斜过去。他走到一楼大厅,推门出去,外面天还没黑透,路灯亮了几盏,黄色的光晕照着梧桐叶子的背面。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风吹过来,有一点凉了。南京的夏天正在退,九月的夜晚已经开始像秋天了。他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口袋里的怀表贴着胸口,走了一路了。他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它,然后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陆观潮已经睡了,上铺的郑远帆也安静了,只有空调的风声。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
他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还算平整。他想,这间宿舍住了四年之后,会不会也裂出一道缝。他不知道。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班级群有人在发定位,约明天一起去买军训用品。他看了一眼,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手从枕头底下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怀表——他睡前把它放在枕头下面了。他摸到了表壳的金属边缘,凉凉的。
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梧桐叶子在窗外响了一夜,风大一些的时候,声音响一些,风小的时候,安静一阵。他听着那些声音,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好像睡着之前,他想起下午食堂窗外那条路,那条小路上的阳光,光里的灰尘慢慢浮着。他好像看见有人从那条路上走过去,又有人从那条路上走过来。走过去的那个,和走过来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她说了一声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他没听清。
然后他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