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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 子 命运往往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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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唐琬回想起在沈园偶遇的前夫,看着他忧伤的眼神,不禁为之心痛,临别之际,他在沈园的粉壁上题了这阕词,使她本就难平的心湖又咋起了涟漪。
“务观……”唐琬一遍一遍地轻唤着她的前夫、她今生的挚爱的名字,一颗颗悲情的泪珠潮涌而来,顷刻间溢满了脸颊、浸湿了衣襟。
相逢的那一刻晃若隔世,几许深情、几许思念、几许哀怨都化作痴缠的眸光,紧紧凝视着彼此。分别后欲诉的衷肠,犹如三千情丝密密缠绕,而此时,四目相对,这千般的心事、万般的情怀,竟不知从何说起,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她怎能不爱他?新婚之起,始尝欢泽,他们浓情蜜意,琴瑟甚和。
她怎能再爱他?虽说他们婚后感情甚笃、恩爱备至,但却是好景不常在、好花不常开,务观应试未举,婆婆迁怒于她,苛责是她使务观贪恋闺情之乐而错失了功名,又因嫁作人妻已有时日,她却未能为陆家生下一男半女,使婆婆对她更是诸多的不满。相夫无功,误夫有过,再加上未能延续陆家的香火,使得原就挑剔的婆婆怒不可遏,最终强硬的拆散了他们夫妻二人,落得个怅然分离的下场。
如今,她早已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给了皇族子弟赵士程,他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虽在结婚之时就已知道她早就心有所属,却对她呵护备至,他常对她说:“看你如此伤神,即知你是个重情义的痴情女子,我赵士程何其幸运,今生有妻如此,足矣。”
面对他的体贴与包容,唐琬更加自责,她何德何能去承受他这份深情,她的人她的心一直都系在另一个男人、她的前夫的身上,即使明明知道那个人早已是别的女子的夫,即使明明知道只有身旁的他才应该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才能给她想要的幸福,可是这饱受羁绊的心啊,总是不由自主地飞到那个人身上。感情世界里,理智是可笑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咳……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使唐琬消瘦的身体更显单薄,她的嘴角溢出几滴血,鲜红的血丝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骇人。
她知道她的时日不多了,相思像一把烈火日夜煎熬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使她抑郁成疾,日渐憔悴。
唐琬撑着羸弱的身子坐到桌前,昨日的情意绵绵,今昔的痴怨眷恋,萦绕在眼前,含泪执笔写道: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不久之后,郁郁寡欢的唐琬怏怏而去,永远离开了这个生有可恋却又生不能恋的人间。她的词带着凄凉的绝望,对于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她除了无奈,还有更多对世事凉薄的感叹。她就这样死了,带着无限惆怅和永远的遗憾,她就像深夜里的昙花,只呈现刹那的芳华,就凋零了,徒留几片飘入春泥的落红,让世人去凭吊。
“不——我不相信!这不可能!”刚从外面回来的赵士程满心欢喜的寻找爱妻的芳踪,怎知看到竟是她卧榻长辞的景象,他上前抱住她的身体,呜咽着说:“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不够好吗?为什么到最后你依恋着的仍然是他?我对你的爱从来就不比他少啊!我所输给他的只有时间,要是你第一个嫁的是我,那现在会不会都不一样了呢?”
他埋首于她的胸前,泪流满面,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此时此刻,他在哭泣,没有人觉得难看,他发自灵魂深处的悲鸣,不禁让天地为之动容。
良久,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执起她的左手腕,在内侧一刀一刀地刻画着一个“程”字,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仿若她是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把她弄碎了、弄疼了,尽管他知道死去的她是感觉不到任何痛苦的。
之后,他搂着她,呐呐地说着:“我已在你的身上烙下了属于我的印记,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转世轮回,天可怜见,请让我们再续这未了的情缘。”……
世事难料,几度春秋转瞬即逝,故地重游,沈园依旧,却已是物是人非。七十五岁的陆游再到沈园,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亭台楼阁,想起几十年前在此遇到琬儿及她的新夫婿的情景,想起年少新婚时她曾经那样不胜娇羞地依偎在他怀中软语呢喃,而如今都只化成了一坯土徒增伤感,不禁悲从中来,遂又赋: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嵇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事隔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没有走出他的心,几十年的风雨生涯依然无法排遣心中对她的浓浓眷恋,曾经他们有过多么美好的时光,可如今纵使心中有绵绵不断的情话也无从告白。他是恨这个世道的,但更恨自己的懦弱,为了所谓的愚忠愚孝,葬送了他一生的爱情。
他的妻子王氏是个柔顺的人,甚合母意,可是他却永远都在她身上找不到与他的琬儿那种心灵契合的感觉。他不是她们的良人,他的懦弱与无能为力辜负了一个女子的一片情意,而他的漠然与始终缅怀这个女子的行为又深深伤害了另一个女子。他这一生有愧于两个女子,往者已矣,他想对现在的妻子好一点,奈何总是未能如愿,对琬儿的爱早已经深入血液,随着心脏的跳动生生不息。
他八十四岁了,老了,满头白发,步履蹒跚,他知道死亡正向他招手,但是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害怕,相反他还有一些期待,或许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从很多年以前就乐见它的到来,一个人守着两个人的心灵太苦、太苦,他愿意早点结束这样的煎熬。再次想起他的琬儿,于是他满怀深情地再次写下: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翌年,陆游重病缠身,他躺在床上,想着年少时与琬儿的点点滴滴,想着偌大的南宋竟然被金兵肆意凌虐,半是无奈半是愤怒,幽幽自语:“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杨炯兄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啊!琬儿,你我终于要相见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来拆散我们了!”,随后,他就安详的离去了。
命运往往捉弄有情之人,这一世,他们只能叹情太深缘太浅,难以长相聚。心底深藏的无法宣泄的爱,只能等到下一世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