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公司的第十七天 晚上十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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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四十七分，陈晓静刚把头发吹到半干，手机震了一下。
她本来没想看。
真的。
吹风机还在手里，轰隆隆的热风吹得耳边发麻，她下午六点半下班，七点四十到家，给自己煮了一碗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螺蛳粉，又把从公司带回来的保温杯刷了，甚至非常有仪式感地敷了张面膜。
这已经算她入职森屿科技十七天以来，难得一个像样的工作日晚间。
结果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一次她可以假装没听见。
第二次就不太好假装了。
陈晓静关掉吹风机。
屏幕上方弹着一条企业微信消息。
【方敏：晓静，睡了吗？】
陈晓静心里“咯噔”一下。
人的身体有时候比脑子诚实。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复，右手已经非常熟练地点了进去。
然后她看见自己直属领导方敏的第二条消息。
【方敏：明早九点半老板要听项目进展，你今天那个材料方便再润一下吗？】
陈晓静盯着“润一下”三个字。
她对这个词几乎已经PTSD了。
工作三年多以后，她早就知道，职场里有一些词不能按字面意思理解。
“简单调整一下”，一般不简单。
“大家对一下”，一般至少一个小时。
“有空看一下”，如果是领导发的，通常意味着最好现在就看。
至于“润一下”——
陈晓静打开下午发给方敏的PPT。
一共二十八页。
她试探着回：【好的敏姐，主要是哪些地方需要调整呀？】
消息发出去没十秒。
方敏：【整体逻辑我感觉还是差点意思。】
陈晓静：“……”
她盯着屏幕。
整体。
逻辑。
感觉。
差点意思。
很好。
四个词，没一个能直接拿来改PPT。
她坐到床边，慢慢打字：【是更突出一下数据结果，还是项目过程这块再展开一点？】
方敏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
【方敏：都不是。】
【方敏：你现在这个版本还是偏执行，我明天在老板面前讲，需要再拔高一点。】
又过两秒。
【方敏：你先按你的理解调调。】
陈晓静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非常轻地叹了一口气。
所谓“按你的理解”，通常是职场里最危险的一句话。
因为如果你理解对了，是领导指导有方。
如果理解错了，那就是——
“我以为你有三年经验了，这种东西应该能自己判断。”
她站起来，重新把吹风机插上。
头发还是得吹。
不然第二天偏头痛更难受。
陈晓静一边吹头发，一边在脑子里过那二十八页PPT。
首页项目背景。
第二页目标。
第三页用户数据。
第四页……
吹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她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开始想怎么改了。
这让她有点生气。
倒不是对方敏。
先是对自己。
“你就不能当作看不到吗？”
她对镜子里头发乱糟糟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陈晓静黑眼圈有点重，面膜刚揭，脸倒是显得挺白，只是眼下乌青，眼神呆滞，满脸班味。
她今年二十八岁。
毕业第三年。
三个月前还在上一家公司发誓，只要跳槽成功，这次她一定要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下班时间。
当时她甚至专门在手机备忘录里写过一条：
【新工作原则一：下班以后是我自己的时间。】
现在。
入职第十七天。
原则一已经躺在备忘录里，死得很安详。
十点五十五。
陈晓静抱着电脑坐到了餐桌前。
她租的是一间四十多平的一居室，房租三千四，离公司地铁四站。
跳槽以后工资涨了百分之二十八，她原本给自己规划得很好——涨出来的一部分存起来，一部分改善生活。
所谓改善生活，目前的成果主要是买了一台一千多块的扫地机器人。
因为下班后的她实在没精力扫地。
陈晓静认命地打开PPT。
第一页看了五分钟。
什么叫“拔高”？
拔高什么啊，到底有什么好拔高的。
陈晓静在心中无能狂怒。
在心里骂了两句后，终于稍微冷静下来，哄着自己再看了一遍PPT。
陈晓静思索了一下，先把“项目执行复盘”改成“业务增长阶段性复盘”。
再看两眼。
好像高级了一点。
她又把“本阶段完成事项”改成“阶段性核心抓手”。
嗯。
更像那么回事了。
工作三年以后，她多少学会了一点职场语言的神奇之处。
同一件事，如果说“我们这周做了三个活动”，显得你在干活。
如果说“围绕核心增长目标形成三类抓手”，就显得你在思考。
如果说“这个月用户涨了”，那是数据。
如果说“验证增长路径的可复制性”，那就是战略。
陈晓静改到第六页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现在还真挺像个成熟职场人。
虽然成熟的具体表现，是在晚上十一点，把人话改成领导爱听的话。
十一点二十七。
方敏发来一条：【还在弄吗？】
陈晓静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陈晓静：嗯嗯，在调整啦。】
那个“啦”刚发出去，她就有一点后悔。
为什么要“啦”？
好像显得自己很轻松。
她明明一点都不轻松。
方敏：【辛苦了。】
方敏：【我也是刚跟老板聊完。】
陈晓静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不满，一下子又软了。
她想，方敏也没办法。
领导也在加班。
她上面也有老板。
也许她不是故意晚上找自己，只是老板明天临时要听。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想到这里，陈晓静打字：【没事敏姐，我尽快。】
方敏回了一个抱拳表情。
陈晓静顿时又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怨气有点小家子气。
十二点零三。
PPT改完第一版。
她发过去。
一分钟后。
方敏：【收到，我看一下。】
十二点十五。
【方敏：比之前好。】
陈晓静刚准备关电脑。
下一条来了。
【方敏：不过前面还是有点平。】
陈晓静的手停在鼠标上。
【方敏：你是不是可以换一个讲法？】
她闭上了眼睛，用力的摁了摁额头，长叹一口气后，手指再次落回键盘上。
【陈晓静：好的。】
重新打开。
十二点四十八。
第二版发出。
这次方敏隔了五分钟才回。
【方敏：嗯，这版方向差不多了。】
陈晓静长出一口气。
然后看见下一句。
【方敏：你明早再顺一下细节吧，不早了，赶紧休息。】
陈晓静看了眼电脑右下角。
00:54。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奇妙。
“不早了，赶紧休息。”
一下子就显得自己是一个极其关心下属的好领导，但实际上对方正是让自己不能早早休息的罪魁祸首。
可她十分窝囊地回了巨：【好的敏姐，你也早点休息。】
发完，她把电脑合上。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没觉得，现在停下来才发现肩膀酸得厉害。
陈晓静进卫生间准备洗脸。
镜子旁边贴着一张她去年旅行时买的明信片，上面印着一句很俗的话：
“去过你想过的人生。”
她盯着看了两秒。
觉得旅行景区真是什么都敢印。
一点零七。
她躺到床上。
闭眼。
脑子却自动开始播放明天的行程安排。
九点半汇报。
八点五十之前最好先到公司。
八点半地铁。
七点十分起床。
七点……
她忽然睁开眼。
然后拿起手机。
不知道为什么，她点开了一个已经半个月没看的APP。
招聘软件。
首页依然非常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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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静滑了两下。
突然觉得自己特别荒唐。
新工作入职第十七天。
工资涨了百分之二十八。
领导挺温柔。
同事看起来也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甚至明天老板要听的汇报，还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真正参与核心项目。
按理来说，一切都在变好。
她到底为什么又打开招聘软件？
现在自己还能睡差不多六小时，得抓紧了。
陈晓静把手机扣在枕边。
五秒以后，又忍不住拿起来。
她给自己大学室友姚璐发了一条消息。
【陈晓静：我是不是有病？】
姚璐居然也还没睡。
【姚璐：？】
【陈晓静：我今天突然又想辞职。】
对面“正在输入”了半天。
最后只发过来一句：
【姚璐：你不是才上十七天吗？】
陈晓静：“……”
是啊。
才十七天。
她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过了会儿，给姚璐回：
【陈晓静：所以我没辞嘛。】
又补了一句：
【陈晓静：就只是想想。】
这是陈晓静工作第三年的第不知道多少次“只是想想”。
那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她终于关掉手机。
屏幕彻底暗下来以前，招聘软件还停留在一个岗位上。
下面一行小字：
【急招·今日活跃】
陈晓静盯着那两个字，莫名其妙地想——
倒也不用这么急。
她暂时还跑不了。
【今日离职指数：62%】
【今日未离职原因：入职第十七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公司的第十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