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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鸡犬 第九章·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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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鸡犬
贾琮蹲在那丛枯竹后面,看着青芷和刘婆子吃面。
两人一人捧一碗鸡丝面,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冒汗。青芷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小灶上新煨的汤,刘婆子则头也不抬,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送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青芷抹了抹嘴,“三爷,咱们院里头这些年,从来没这么吃过。”
贾琮靠在墙根上,手里也端着一碗。他看着院子里那几块被踩得坑坑洼洼的青砖,忽然开口:“咱们这院子,还缺一样东西。”
青芷抬头:“缺什么?”
“臭气。”
青芷愣住。刘婆子筷子一顿,也抬了眼。
贾琮把碗搁下,指了指院门外面那一小块空地——紧贴着院墙,正好是条死角,从外头大路上根本看不见。那块地上长着一丛半死不活的野草,堆着些没人管的碎砖烂瓦。
“把那儿圈起来,”他说,“养几只鸡,养两只鹅。”
青芷的眼睛瞪大了:“三爷……咱们院里养鸡?那……那多味儿啊……”
“要的就是味儿。”贾琮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想想,咱们这院子本来就破,要是外头再养上一圈鸡鹅,粪臭连天,三步之外就熏得人睁不开眼,谁还愿意踏进来?邢夫人的人来一回捂鼻子走一回,来两回就不来了。贾母那边的人更不用提,老太太屋里熏的香比银子还贵,让鸳鸯她们闻一鼻子鸡粪味回去,往后连院门口都不用路过。”
刘婆子听明白了,耷拉着的眼皮慢慢抬起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三爷是说……用臭气挡人?”
“挡人。”贾琮点头,“鸡生蛋,鹅看门,你们两个平日里也有荤腥打牙祭,养大了宰一只炖汤,比外头买的还新鲜。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外头的人被臭气熏走了,谁还知道咱们里面过得什么样?”
青芷眨巴眨巴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拍手笑起来:“三爷太聪明了!这主意真好!”
刘婆子也笑了,笑的时候脸上褶子挤成一堆,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老奴活了这些年,头一回听说有人拿臭气当护身符的。成,明儿老奴就去西市买几只小鸡崽子回来。”
第二天,刘婆子果然揣着贾琮给的碎银去了西市,回来时怀里抱着个竹筐,里头挤着六只毛茸茸的小黄鸡,唧唧唧叫个不停。青芷蹲在筐边看得眼都直了,伸手去摸,小鸡啄了她手指一下,她哎哟一声缩回来,又伸手去摸。
隔了两天,刘婆子又从城外庄户手里买回来两只半大的白鹅。那鹅脖子伸得老长,见人就嘎嘎叫着扑腾翅膀,凶得很。刘婆子拿根竹竿赶着它们进了院子,两只鹅满院乱窜,青芷追在后面喊“别跑别跑”,院子里闹成一团。
贾琮站在屋檐下看了一阵,嘴角弯了弯。他让青芷和刘婆子去墙根那块空地上收拾了一圈。碎砖烂瓦清了,地面铲平了,又从外头扛回来几捆竹竿和干草,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不高,顶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四周围着竹篱笆,里头铺了一层干土。鸡和鹅白天放出去在圈里跑,晚上赶进棚里关着。
青芷第一天去喂鸡时就差点被臭气熏了个跟头,捂着鼻子退了好几步,回头看着贾琮一脸苦相:“三爷,这也太臭了……”
贾琮站在院门里面,自己也闻得到那股子味儿——鸡粪混着湿土,一阵风过来,酸臭酸臭的,直往鼻子里钻。他面不改色:“忍几天就习惯了。你想想,外头的人比你还受不了。”
果然不出三天,那股气味就顺着墙根弥漫开了。头一个遭殃的是隔壁院里一个管洒扫的婆子,早起出来倒泔水,路过贾琮院门口,脚步一顿,捂住了鼻子。
“哎哟我的天……这什么味儿啊?”
她探头往那边空地上看了一眼,竹篱笆里几只黄鸡正在地上刨食,两只大白鹅伸长脖子冲她嘎嘎叫。婆子皱着眉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这也能住人”,提着泔水桶一溜烟跑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到了第五天,整个荣国府后罩房一带都知道——琮三爷那院子边上养了鸡鹅,臭得跟牲口棚似的。
邢夫人头一个派了婆子来瞧。婆子刚拐进夹道口就被那股味儿逼得拿袖子捂住了脸,走到院门口连门都没敲,隔着竹篱笆往里望了望,看见青芷正端着一碗“药”往屋里走,院子里鸡屎遍地,两只大鹅梗着脖子冲她嘎嘎示威。婆子捂着鼻子站了三息,转身就跑。
回去回话时她说得添油加醋:“太太您是没闻见,那个味儿啊,三里地外都能熏个跟头!琮三爷那院儿简直没法住人了!奴婢瞧着三爷怕是病得床都下不来,就靠那丫头和婆子伺候着,院子里鸡飞鹅叫的,乱成一锅粥……”
邢夫人拿帕子掩着鼻子听完,皱了皱眉:“罢了罢了,他愿意养就养着吧。我是不去受那个罪了。”
贾母那边也听说了。鸳鸯过来传话时走到半路就被味儿顶住了,站在夹道口远远望了一眼,回去回老太太说:“琮三爷养了些鸡鹅在院外头,味儿重得很,奴婢不好近前。不过瞧着青芷那丫头忙进忙出的,三爷应该还在养着。”
贾母摇摇头:“可怜见的,病着还想着养鸡贴补。罢了,随他去吧。”
从此那间破院子成了荣国府人人绕道走的禁地。别说探病,连路过的下人都宁可多绕半条夹道,也不肯从那股臭气里穿过去。
院子里头,青芷和刘婆子却越过越滋润。六只小鸡一天天长大,羽毛黄澄澄的,每天能捡三四个蛋。两只鹅凶是凶,看门倒是一把好手,但凡有生人靠近院门就嘎嘎大叫,比狗还灵。青芷把鸡蛋攒起来,隔几天炒一盘金灿灿的葱花蛋,跟刘婆子分着吃。刘婆子则盯着那两只鹅,盘算着过年宰一只炖汤。
贾琮有时候从外头回来,翻墙进院,先闻见鸡粪味,再听见鹅叫,然后看见青芷抱着一只黄鸡蹲在台阶上梳毛,嘴里絮絮叨叨跟鸡说话。见他回来了,青芷把鸡往地上一放就跑过来:“三爷!今儿又下了两个蛋!我给您留着呢!”
那股子鸡粪味闻久了,倒真习惯了。
真正让贾琮活动开手脚的,是这副“病秧子养鸡汉”的壳子。从今往后,他白天不露面,对外只说是“卧病在床”,偶尔让青芷端碗药在院子里走一遭给外人看。夜里翻墙出去时,他换上一身灰褐短打,在脸上抹一层薄薄的黄粉把气色压暗,头发打散重新束成个不起眼的样式——街市上贩夫走卒常见的那种。衣裳换过,鞋子换过,连走路的步子都刻意改了,从原来的悄无声息变成外八字、塌肩膀、走一步晃三晃的粗人步态。
谁认得出?
西直门外的天主堂里,汤神父头一回见他这副打扮时愣了好一会儿,等贾琮开口说了句拉丁文才确认是他本人。老传教士绕着贾琮走了一圈,连连摇头:“你这……你这变了一个人。连眼睛都不一样了。”
“眼睛没变。”贾琮把油灯拨亮些,摊开桌上的拉丁文典籍。
“眼神变了。”汤神父坐下来,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感慨,“你在我面前和在外面,看人的方式不一样。”
贾琮没接这话,翻开了书页。
他在教堂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译经文、抄书、跟汤神父聊欧洲的政局、大清的禁教令、朝廷对外国人的态度。汤神父十七年的阅历像一本翻不完的书,贾琮从里面一页一页往外掏东西——理藩院的规矩、各国外交人员的走动路线、京城里外国商馆的位置、朝廷允准传教士“印票”的签发程序。这些信息,比银子还值钱。
铺子那边,孙管事把万有洋货打理得井井有条。贾琮隔三差五去对一次账,看着流水从二两七钱慢慢涨到了十几两。洋货新奇,来看的人不少,买的人虽不多,可门口那些免费送的圣经小册子倒真引来了几个读书人。有人拿着册子来找孙管事问“这译文的先生在哪里”,孙管事一概推说“东家不常来,来的时候小人替您传话”。
贾琮知道了也不急。人脉不是一天搭成的,他这间铺子立在清街口,立在棺材铺和香烛店中间,像一个安安静静的线头。线头伸出去,慢慢就会有人来扯。
有一回他从教堂出来,天色将暮,西直门外的街灯陆陆续续亮了。他穿着那身灰褐短打,满脸黄粉,一瘸一拐地走在人群里,跟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头擦肩而过。老头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他站在街角回头望了一眼教堂屋顶的铁十字,在暮色里闪着一点暗沉沉的铜光,又望了一眼清街口方向那间亮着灯的铺面。
然后在人群里转了个弯,往荣国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夹道时,那股熟悉的鸡粪味远远飘过来。他鼻子抽了抽——第一天觉得臭不可闻,如今反倒觉得亲切。院门口的竹篱笆里,两只大鹅听见脚步声警觉地伸长了脖子,认出是他,又缩回去,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了。
青芷给他留了灯。
他翻墙进去,卸了妆,换了衣裳,躺进那床薄被里。窗外鹅偶尔嘎一声,鸡在棚里轻轻扑腾,西厢房里青芷和刘婆子睡得正沉,呼吸声一粗一细地交替着。
臭气是他的护身符,鸡鹅是他的看门人,破屋烂墙是他最好的伪装。
方寸之间,他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方寸之外,那间亮着灯的铺子、那座透着烛火的教堂,还有满当当的芥子戒,正一天一天把他往前推。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鹅棚里偶尔的一声嘎叫,嘴角弯了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