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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新巢 第八章·新 ...

  •   第八章·新巢

      账上的银子逼近四千两之后,贾琮做的第一件事,是在西直门外买了一座小院子。

      两进,不大,前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后院一溜三间倒座,带一口井。青砖灰瓦,墙根长着半墙青苔,看着旧了些,但骨架结实。离天主堂只隔了半条街,从荣国府后角门出来,穿过两条胡同就到,走路一炷香的功夫。要价八百四十两,他当天就过了契,在官府备了案,名字用的是“若望”——那个洋教堂册子上落过籍的身份。

      同日,清街口那间赁来的铺子他也拿真金白银买了下来。二百一十两,连带铺面、后室、阁楼,一应过户。他让房东把契纸换成他的名,又在门口多钉了一块木板,上头写了四个字:“万有洋货”。

      铺子里头重新拾掇了一遍。前头摆货架,后头留出一间会客的小室,阁楼改成仓库。他跑了几趟琉璃厂和西市,从几家专做外洋生意的商行里进了一批货——玻璃镜子、自鸣钟、珐琅鼻烟壶、几匹西洋呢绒、一摞羊皮封面的洋装书。东西不多,但摆出来花花绿绿的,看着新鲜。

      最打眼的是铺子门口那只木头架子,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天主圣教白话经文”。那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译出来的《天主经》和《圣母经》,汤神父拿教堂的活字印了一百本,让他放在门口任人取阅。

      “你这是在替主布道。”汤神父头一回来铺子里看时,摸着那些小册子,嘴唇微微发抖。

      贾琮正在擦一只自鸣钟,头也没抬:“神父,我在替你招揽生意。来拿经文的,顺手看看铺子里的东西,有合眼的就买了。你传了你的道,我赚了我的钱,两不耽误。”

      汤神父摇头笑了笑,从此每回来都多坐一会儿,跟贾琮聊西洋的时事、朝廷对传教士的政策,偶尔还帮他看两眼进的货品是不是正路。两人之间渐渐有了一层淡而实在的信赖——汤神父信这个少年真有本事替他译经文做善事,贾琮信这个老传教士在京城经营十七年攒下的人脉和声望。

      铺子里还差人手。

      贾琮没从府里带人出来。青芷和刘婆子得留在荣国府守着他那间破院子,做“贾琮还在病着”的幌子。铺面要人看,院子要人扫,他白天在外头总得有个使唤的人。

      他去了牙行。

      京城南城有一条巷子,两边全是挂着“官牙”“私牙”牌子的门面,是买卖人口的所在。贾琮换了一身干净体面的靛蓝缎面袍子,头发束得齐齐整整,看着像是哪家铺子的少东家。刚走到巷口,一个穿酱色褙子的胖婆子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一张嘴跟开闸似的。

      “哎哟这位小爷,面生得很,头一回来吧?老婆子姓吴,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年的牙行了,南城北城哪家府上买人不是从我手里过的?小爷您是要买看家护院的还是要买铺子里使唤的?要粗使的要细活的?要男要女?要签活契还是死契?您跟我说,保管给您挑到合心合意的,包退包换!”

      贾琮被她一阵连珠炮砸得后退了半步,定了定神:“要两个人,管铺子做生意的,账目要清,人得机灵。”

      吴婆子一拍巴掌:“巧了!巧了!前日刚来了两个,都是正经人家出来的,一个姓孙,一个姓钱。小爷您里边请,我让人领出来给您掌掌眼。”

      她引着贾琮进了一间敞亮的堂屋,让座倒茶,嘴始终没停过:“小爷您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做起买卖来了?家里兄长带着吧?还是自己闯业?哎哟这年头像您这么年轻有志气的可不多见了,老婆子说句实话,前几日有个翰林家的三公子也来挑人,挑了半天嫌贵嫌丑嫌笨,最后空着手走了,啧啧,那叫一个难伺候……”

      贾琮端起茶喝了一口,不接话,只拿眼睛扫着堂屋里挂着的几块牙牌。

      吴婆子说了一会儿见他不理茬,倒也识趣,冲后头喊了一嗓子:“老刘!把孙三和钱四领出来!”

      帘子一掀,两个汉子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面那个三十五六岁,瘦长脸,穿一件灰布短褐,站得板正,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先扫了一圈堂屋,最后落在贾琮身上,微微欠了欠身。后面那个二十出头,憨头憨脑的,跟着也有样学样地弯了弯腰。

      吴婆子手指一点:“这个姓孙,孙三,从前在东四牌楼一家绸缎庄管了六年账,东家冤枉他偷银子,把他发卖了。这是良家子,身价贵些,四十二两。”她又指后面那个,“姓钱,钱四,原先跟着的主家犯了事,阖府仆役都遣散了,人老实本分,能写会算,二十八两。”

      贾琮看着孙三:“你打算盘给我听听。”

      孙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吴婆子从柜台后头摸出一把黑漆算盘递过去,孙三接过来,手指一搭上算珠,眼神就变了。贾琮随口报了几个数:“七十八加一百二十六减四十三加九十五。”孙三手指翻飞,噼里啪啦一阵响,前后不到二十息,报出个数:“回爷,二百五十六。”

      贾琮又问了一句:“你从前管账,绸缎庄一年的流水大约多少?”

      “回爷,我在那家做了六年,头年流水两千出头,后头逐年涨,走的时候一年大约六千两上下。”

      贾琮点了点头,转向钱四:“你识多少字?流水账能记么?”

      钱四挠了挠后脑勺:“回爷,小人读了四年私塾,《百家姓》《千字文》都认全了,记账不成问题。”

      贾琮转头问吴婆子:“这两个我要了。身价一共七十两,对不对?”

      吴婆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一共七十两!小爷真是个爽快人!老婆子这就给您写契,今日就过手,明日就能上工!”

      贾琮从袖中摸出银票来数,吴婆子一边拿笔蘸墨一边又开了腔:“小爷您还要不要别的人?我这儿前两日还来了两个小丫头,才十二三岁,水灵灵的,做针线烧茶水样样拿手,便宜得很,一个才八两!您铺子里总得有人烧水扫地吧?买了不亏!”

      贾琮想了想:“领来看看。”

      吴婆子一声招呼,后头帘子又掀开,两个瘦伶伶的小丫头并排走进来。都十二三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挽着手,怯生生地站在堂屋中间。圆脸的那个扎着双丫髻,细眉细眼的那个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吴婆子嘴皮子又翻飞起来:“这个圆脸的叫小福,她爹原是个秀才,病死了,叔伯把她卖出来的,可怜见的。这个叫小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爹娘把她送来换了二两米钱。两个都是好孩子,不偷懒不耍滑,小爷您买了准不亏!”

      贾琮蹲下来,平视着两个丫头。小福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小安始终没敢抬头。他问:“你们会做什么?”

      小福小声说:“会……会洗衣裳做饭,会缝补。”

      小安跟着点头,声音更轻:“我……我还会认几个字。”

      贾琮站起身,对吴婆子说:“两个我都要。八两一个,十六两。”

      吴婆子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了:“哎哟小爷您真是个善心人!这两个丫头跟了您算是有福了!我这就给您一并写契,死契还是活契?死契贵些,活契便宜——”

      “死契。”贾琮说。

      吴婆子笔走龙蛇,三张契纸一气呵成,孙三和钱四按了手印,小福和小安不会写字,也按了红手印。贾琮把银票一张一张数清递过去,吴婆子接过银子时眯着眼多看了他两回。

      “小爷,”她压低声音,“老婆子多嘴问一句,您看着年纪不大,面像又生,出手却这么阔绰,是哪个府上的?往后有什么好买卖,老婆子好给您留意着。”

      贾琮把契纸叠好揣进怀里,抬头对她笑了一下:“万有洋货,清街口第三家。往后有好的,吴妈妈往铺子里递话就行。”

      吴婆子把“万有洋货”四个字念了两遍,记下了,又眉开眼笑地送他出门,站在巷口直挥手:“小爷慢走!有什么短处尽管来找老婆子!”

      贾琮带着四个人出了牙行,走在南城的街上。日头正好,秋末的日光暖融融地照着,孙三和钱四跟在他身后两步,小福和小安紧挨着走在最后。

      走到路口,贾琮停下来转身,看了看四个新买来的人。

      “孙三,你以后管铺子,账目进出、货物盘点,你说了算,我只每月对一次账。”

      孙三拱了拱手:“是,东家。”

      “钱四,你搬货守店,兼着跑腿。外头有人来找我,你先问清楚什么事,再报给我。”

      钱四赶紧点头:“是是,小人记住了。”

      贾琮又看向两个小丫头。小福仰着脸看他,小安还是低着头,可耳朵分明在听。

      “你们俩看院子,洗衣做饭,把西直门外那座小院收拾干净。我不常回来住,但回来的时候要有热饭热水。”

      小福使劲点头,小安小声说了句“是,爷”。

      贾琮看着她们瘦瘦小小的样子,忽然想起青芷。都是这个年纪,都是被人挑剩下的。他把语气放软了些:“跟着我,有饭吃,不挨打。”

      小福的眼圈红了一下,抿着嘴没哭。小安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低低说了句:“谢谢爷。”

      铺子交给孙管事打理,货物进出、银钱流水,贾琮只跟他对账,不插手日常。钱伙计负责搬货守店,偶尔跑腿送东西。两个小丫头看院子,做饭洗衣,把西直门外那小院收拾得整整齐齐。

      至于荣国府那边,贾琮丢了一笔银子给青芷和刘婆子,让她俩把日子过好。

      “二十两。”他把银锭塞进青芷手里,“够你们吃半年的。我隔几日回来一趟,外头有人问就说我病着,门窗关好,别让人进来。”

      青芷攥着银子直点头,又忍不住小声问:“三爷……您在外头,安全不?”

      贾琮拍了拍她脑袋:“比你在这儿安全。”

      刘婆子蹲在门槛上纳鞋底,头也不抬说了一句:“三爷只管去。这院里有老奴看着,一只苍蝇飞进来都给他摁死在窗纸上。”

      贾琮笑了笑,又给刘婆子留了五两碎银,让她万一遇上急事好使。青芷和刘婆子是他穿过来之后头两个对他好的人——青芷是笨拙的忠心,一碗红糖姜茶当汤药端进端出;刘婆子是嘴硬心软,嘴上说着“三爷再摔一回老奴不去讨米汤”,可每夜都守到听见他翻墙回来的动静才熄灯。

      这两个人的身契,他早就从邢夫人院里要过来了。那日邢夫人来看“病”时,他咳嗽着提了一句“太太若嫌这院里费事,不如把青芷和刘婆子的身契赏给儿子,让她们专心伺候儿子养病”。邢夫人巴不得甩掉这两个烫手山芋,当即让婆子取了契纸送过来,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这两个人,如今完完全全是他贾琮的人。

      从此他的日子有了两条线。白日里,荣国府那间破屋门窗紧闭,青芷每日端一碗“药”进出,刘婆子在院子里扫地洒水,偶尔跟路过的婆子聊两句“三爷还是下不来床”。夜半时分,贾琮翻墙出去,或者去天主堂译经文,或者去铺子里对账,或者回西直门外那小院歇一晚。

      小院里那间正房被他收拾出来做书房,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从汤神父那里借来的几本洋文书,墙角立着一只自鸣钟,滴答滴答走得稳稳当当。小福和小安做饭的手艺不错,晚饭时常有一荤一素一汤,比荣国府那破灶上煨出来的更像个样子。

      有一回他在小院书房里坐到黄昏,自鸣钟敲了六下,小安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进来,搁在书案角上,轻声说了句“爷趁热吃”就退了出去。他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蛋丝和葱花,香气暖暖地扑在脸上。

      他想,上辈子翻了一辈子的墙,偷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头来最想要的,大概就是一间能安稳坐下来的屋子,一碗不凉不烫的馄饨,和几个不必提防的人。

      窗外斜阳正好,从西边漫过来,把案上那本羊皮封面的拉丁文典籍镀了一层金红。他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韭菜鲜肉的,皮薄馅大,烫得他嘶了一声。

      然后笑了。

      荣国府那边,贾赦大概早忘了还有个生病的庶子。邢夫人偶尔派个婆子来瞧一眼,婆子站在院门口闻见一股药味——青芷每天在小灶上熬红糖姜茶,烟气从窗缝里钻出来——便回去回话说“琮三爷还在吃药”,邢夫人便点点头,把这事儿翻过去了。

      王熙凤那边倒是又让平儿来送过一回东西,一包茯苓霜,说是给“病了的琮三爷补气”。平儿走时多看了青芷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丫头气色比上回好了些,但没说什么。贾琮知道凤姐那双眼毒,迟早会看出些端倪。可只要他面上还是那副穷酸破烂样,凤姐就算起了疑,也只会当他暗中得了谁接济,不会想到别处去。

      至于贾母派的人,连院门都没进过。

      偌大一个荣国府,没人真在乎一个庶子的死活。这恰好是他要的。

      夜色又深了。贾琮从小院那边回来,翻进自己那间破屋,脱了外头的好衣裳换上旧中衣,躺进薄被里。芥子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铺子的契纸、院子的地契、孙管事今早交上来的第一笔流水账——虽然只有二两七钱银子的进项,可那是第一笔。

      他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听着隔壁青芷和刘婆子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

      方寸之外,他已经有了两间铺面一座院子三个伙计两个丫鬟一个老传教士的半份交情,还有将近四千两银子的家底。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够他在京城这地界上站住脚了。

      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贾琮的嘴角弯了弯,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新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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