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芥子 第一章·芥 ...
-
第一章·芥子
贾琮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拿凿子敲了个洞,半边身子又麻又烫。他费力睁开眼,入目是一道漆黑的横梁,蛛网在梁间荡悠,日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照在脸上像一层薄灰。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铺盖又薄又糙,一股子陈年霉味直冲鼻腔。
“操。”他骂了一句,嗓音哑得像砂纸。
脑子里的记忆正在打架。上一秒他还在琉璃厂后院翻一座四合院的墙,手指刚勾住檐角瓦片,脚下青苔一滑——然后就是坠落的失重感。下一秒,另一段记忆潮水般涌上来:荣国府,大房,贾赦第三子,生母早逝,嫡母邢夫人视若无睹,今年……十二岁。
两股记忆撞在一起,他抱着脑袋在床上蜷了好一阵,等疼劲儿过去,才慢慢坐起来。
低头一看,一身半旧的青绸中衣,瘦得肋条都支棱着。再看手,细白,指节分明,无名指上牢牢箍着一枚黑铁戒指,冰凉地贴着皮肤。
他愣了一下,试着凝神内探。芥子戒还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他上辈子最后一批“存货”——两把开锁用的钩子,一卷细钢丝,三锭银元宝,半包桂花糕,还有一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的线装书,书名四个字:《神偷秘术》。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吧。”他自言自语,“上辈子翻墙摔死,这辈子投胎成了个贾府庶子。至少……手艺没丢。”
正琢磨着,外头忽然“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小丫头,顶多八九岁,梳着双丫髻,发绳褪了色,青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她端着一碗黑糊糊的东西,看见贾琮坐在床上,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下来了。
“三爷!您可算醒了!”她把碗往桌上一搁,扑到床边就哭,“奴婢以为您熬不过去了……那日您从假山上跌下来,后脑磕在石头上,流了好些血,请了大夫说听天由命……奴婢吓得三天没敢合眼……”
贾琮被她哭得脑仁更疼了,好容易从记忆里翻出这丫头的名字:“……青芷?”
“是奴婢!”小丫头抹着眼泪抽抽噎噎,“三爷您还记得奴婢,太好了……您要是没了,奴婢又不知道被打发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贾琮一边听一边从记忆里扒拉。青芷是前两年从庄子上买来的小丫头,粗使的,因为笨手笨脚,别处都不要,管事婆子就随手塞给了他这个同样没人要的主子。主仆两个,在这府里算是“破锅配烂盖”。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回重了些,还伴着粗重的喘息。一个婆子端着个黑陶罐子挪进来,五十来岁,腰背佝偻,脸上褶子堆着,一双眼睛却精亮精亮的。
“哟,醒了?”婆子把陶罐放下,拿袖子揩了揩额头上的汗,“老奴去厨房讨了半罐子米汤,原想着三爷若再醒不来,这米汤就喂给后院的猫了。”
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利落地把陶罐里的米汤倒进碗里,又从怀里摸出半块粗面饼子,掰碎了泡进去,端到贾琮跟前。
贾琮看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泡饼,心里叹了口气。这嫡母邢夫人,是真把他当野草养呢。面上却没表露,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空荡荡的胃总算有了点知觉。
这婆子姓刘,人都叫她刘婆子,原是大房浆洗上的,因手脚粗笨得罪了管事的,被撵出来,也没人肯收,最后塞到了贾琮院里。说是“院里”,其实就是夹道尽头两间漏风的厢房,一间贾琮住,一间青芷和刘婆子挤着。
三个被大房挑剩下的人,凑成了一家子。
贾琮喝完米汤,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两段记忆还在慢慢融着,上辈子的本事、这辈子的处境,像两股绳子绞在一起,越绞越紧,越绞越清晰。
“青芷,”他忽然开口,“我是从哪座假山上摔下来的?”
青芷正收拾碗勺,闻言愣了一下:“就是……园子东边那座,挨着东角门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日是三爷从太太院里请安回来,路过那边,不知怎么就……就摔了。”
贾琮睁开眼,目光沉了沉。
东角门。他记得前世记忆里,他去邢夫人院里请安,从来只走西边穿堂,不走东角门。那条路绕远,他一个没人待见的庶子,犯不着绕那个弯子。
“那天是谁让我走东角门的?”他问。
青芷茫然摇头:“奴婢不知……奴婢是在后头听见有人喊‘三爷摔了’,才跑过去的。”
刘婆子蹲在门槛上择一把蔫了的菜叶,头也不抬道:“那日老奴去倒泔水,倒是在东角门后头瞧见个人影子,一晃就不见了。穿的是茶色的衣裳,看身量像是二门上的。”
贾琮没再追问,只把那枚铁戒在指间转了转。
茶色衣裳。二门上的人。东角门。
原主这一摔,怕不是失足,是被人推了一把。一个十二岁的庶子,碍着谁的路了?还是说,他无意中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他从芥子戒里摸出那张昨夜凭空出现的纸笺——此刻它安静地躺在戒中角落,上头“明日,东角门,巳时”几个字,墨迹已经淡了一些,像是在慢慢自行消退。
那人约他巳时东角门相见,约的却是一个已经摔了三天没醒的“死人”。
有意思。
“刘妈妈,”贾琮扬声喊,“今儿什么日子了?”
刘婆子掐着菜叶算了算:“九月十八,三爷睡了整三日。”
九月十八。那张纸笺上写的“明日”……是九月十六。已经过了。
贾琮眯起眼,把碗递还给青芷:“我衣裳呢?给我换上,我要出去走走。”
青芷急了:“三爷才醒,外头风大……”
“死不了。”贾琮已经掀被下了床,脚沾地时腿一软,扶住床沿才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瘦弱的壳子,暗暗咬牙。上辈子飞檐走壁的身子骨,如今连走两步都打晃,得练。
青芷犟不过他,只好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石青褂子,又找了一条灰布腰带,伺候他穿上。刘婆子在门槛上哼了一声:“三爷要是再摔一回,老奴可不去厨房讨米汤了,丢不起那人。”
贾琮系好腰带,回头冲刘婆子笑了笑:“放心,摔不了。”
那笑容在瘦脸上乍一绽开,竟有几分不像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沉着。刘婆子择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青芷跟在贾琮身后出了门,秋日的风裹着园子里桂花残香扑面而来。贾琮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夹道尽头那道灰墙。墙那边是荣国府的正院,墙这边是他的方寸天地。
三间漏风厢房,一个半大丫鬟,一个嘴硬心软的婆子,一枚能装下一头牛的戒指,一双偷遍天下无人知的手。
够了。
他迈步往前走,青芷小跑着跟在身后,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叠在灰墙青砖上,像两株还没长起来的草。
方寸之间,风还没起。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