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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00 出发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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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沈屿去了一趟武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骑着摩托车,从南方出发,骑了两天两夜到了武汉。他去了光谷,步行街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他在那家文玩店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橱窗里的钥匙扣,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这里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紫檀木祥云钥匙扣,几十块钱,一个给贺川,一个给自己。
他去了东湖。樱花已经谢了,但湖水还是那么蓝。他在湖边坐了很久,听着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想起很多年前他拉着贺川听浪声的场景。他说自己从小就喜欢听浪的声音,觉得特别安静、特别安心。贺川说以后陪他听。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去了长江大桥。从武昌桥头堡上桥,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那是下午偏傍晚,天还没黑,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脚下的江水。很多年前他和贺川一起走过这座桥,贺川说他们会一直走下去的。他信了。后来还是分手了。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太爱了。他用分手保护了贺川,而贺川至今都不知道真相。
他站在桥中间,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摘下假发——头发因为营养不良和病痛大把脱落,平时戴着一顶假发——让风吹着他光光的脑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贺川,他要出发了。他要去摩旅全中国了。贺川说过要给他拍照的,贺川食言了。但没关系,他会替贺川把没看过的风景都看一遍。
他戴上假发,转身走下了桥,没有回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武汉。他要把回忆留在这座城市里,然后一个人轻装上阵,完成最后的梦想。
从武汉出发后,他一路向西。
湖南、湖北、陕西、甘肃、青海、西藏。路上遇到过同样骑摩托车旅行的中年人,遇到过收留他补胎的老大爷,遇到过戈壁滩上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在青海湖边看过铺满整个天空的银河,在可可西里见过奔跑的藏羚羊,在那曲到当雄的路上遇到过磕长头的朝圣者。他在拉萨的布达拉宫广场上坐了一个下午,在珠峰大本营看过金色的日落。
那些风景、那些人、那些在路上的日日夜夜,都刻在了他的车轮下,也刻在了他短暂的生命里。
从珠峰大本营下来之后,他没有回头。
下一站,新藏线。
新藏线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公路之一,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翻越五座五千多米的达坂,沿途荒无人烟,气候恶劣。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体状况走这条路很危险,但他还是出发了。因为他要去新疆,要去看看贺川生活过的地方,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离贺川近一点。
新藏线的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走。海拔一直在四千五百米以上,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他的头很痛,痛得像要炸开,视线开始模糊,有时候会突然眼前一黑,需要停下来休息很久才能继续。癌症在恶化,他开始频繁地胃疼,吃不下东西,只能靠喝水和能量棒维持体力。他的体重一直在掉,原来六十公斤的体重现在只剩下四十公斤不到,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但他还是坚持着。
翻库地达坂的时候,摩托车的链条松了。他停下来在路边修理,海拔三千多米,蹲在地上修了一会儿就开始喘,头痛得像要炸开。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戴上氧气面罩吸了几口氧,冰凉的氧气进入肺部,稍微缓解了呼吸困难。他看着远处的雪山,想起贺川。贺川在新疆工作,经常出差跑戈壁、跑雪山、跑沙漠。贺川说新疆的风景很壮观。贺川还说等攒够了假就带他去新疆玩。但贺川没有做到,他也没有等到那一天。现在他自己来了,一个人,一辆摩托车,在新藏线上往新疆的方向走。
翻麻扎达坂的时候下雪了。八月的新藏线说下雪就下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把路面覆盖了,能见度不到五米。他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行驶,摩托车轮胎在雪地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他想起贺川喜欢拍照,喜欢旅游,喜欢雪山和湖泊。贺川说过有一天要去西藏,拍珠峰的日出,拍纳木错的星空。贺川实现了他的梦想吗?应该实现了吧。贺川有稳定的工作,有不错的收入,有时间和金钱去旅游。贺川活得很好。这就够了。
事故发生在一个下午。
新藏线上的一段盘山公路,海拔四千二百米,天空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他骑着摩托车在公路上行驶,头很痛,视线有些模糊,身体很虚弱,但他还是坚持着。他拧了拧油门想加速爬上一个缓坡,就在这时,前轮压到了一块碎石。
车身剧烈晃动,他试图稳住车把,但已经来不及了。摩托车向左侧倾倒,他被甩了出去。头盔重重地磕在路面上,视野瞬间被白色的光芒填满。身体在沥青路面上滑行,摩擦产生的高温透过骑行服灼烧着皮肤。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风还在吹。雪山还在远处。公路还在延伸。
他躺在路边,头盔的面罩裂开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他看到了天空。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像是有人用颜料涂上去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武汉的樱花开了,贺川骑着自行车带他沿着东湖绿道慢慢走。风把樱花花瓣吹到他的头发上,贺川停下来,伸手替他拈掉,指尖触到他的耳廓,温热的。贺川说,宝宝,你真好看。他说,贺川,你别闹。贺川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盛了整片东湖的春光。
意识开始模糊。他想,就这样了吗。好像也没什么遗憾的。该走的路都走了,该看的风景都看了。摩托车骑了一万多公里,从南方到西北,从沿海到高原。中国的地图上,他用红线画了大半。
只是有一个地方,他始终没有再回去。武汉。光谷的步行街,东湖的浮桥,江汉关的钟声,长江大桥上的风。还有那个城中村的大单间,厨房很小,两个人并排站着都会撞到肩膀。贺川在那里给他洗过很多次菜,也在那里因为痛风发作疼得整夜睡不着。
他曾经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的。就像长江大桥的那个传说——情侣一起走完长江大桥,要么分手,要么会一直走下去。他们走完了全程,后来还是分手了。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爱贺川,所以他选择了离开。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之前,他似乎听到了手机的震动声。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很多年没有联系的号码。不,不是新消息。那是他三年前拉黑贺川的时候,贺川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他一直没有删,每次换手机都会备份下来。
"沈屿,别再联系了。好好生活,忘了我吧。"
他没有忘。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贺川。从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起,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贺川。
风把这句话吹散在高原的空气里,连同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二十七岁的生命。
雪山静默。公路静默。
一个人的摩旅,终于走到了终点。
而在几千公里之外的新疆,贺川对此一无所知。
他在乌鲁木齐好好地工作,好好地生活,好好地旅游,好好地拍照。他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台单反相机——这是他一直想买但舍不得买的东西。在武汉的时候他经济不宽裕,要给弟弟寄生活费,只能用手机拍照。工作之后有了稳定的收入,弟弟也大学毕业了,他终于买了一台属于自己的相机。
他开始用相机拍照。戈壁的日落、雪山的日出、沙漠的星空、草原的牛羊,他拍了很多很多风景照,每一张都拍得很好,构图、光影、色彩都恰到好处。他的朋友圈里全是风景照,青海、西藏、云南、四川,国内国外,去了很多地方。朋友们都说贺川活得真潇洒,他笑笑不说话。
潇洒吗?也许吧。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一个人。想起那个人穿着绿色衬衫、系着祥云纹发带站在酒店门口的样子;想起那个人在东湖樱花树下偏着头看湖面的样子;想起那个人在厨房里系着围裙颠着炒锅的样子;想起那个人拉着他听湖水声音的样子;想起那个人在长江大桥上问他"我们会一直走下去吗"的样子。
他以为那个人会在南方的城市里过着安稳的生活,做辅导员,带学生,也许会遇到一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子,把他们之间的那段过往当作青春里的一段插曲慢慢遗忘。他从来没有想过沈屿会死,更没有想过沈屿会死在摩旅的路上。
他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自从分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沈屿拉黑了他,他也赌气没有再去找沈屿。他以为沈屿在南方过得很好、很幸福,也许已经把他忘了。他不知道沈屿在南方的小城里一个人承受着癌症和抑郁症的双重折磨,不知道沈屿在最后的日子里是怎么度过的,不知道沈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的是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新疆,在戈壁滩上,在雪山下,在沙漠里,好好地生活着。带着对沈屿的思念,带着对过去的回忆,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好好地活下去。
他不会自寻短见。他会好好地活下去,因为他答应过沈屿要好好生活。虽然沈屿已经不在了,但他不知道。他以为沈屿在南方好好地活着,以为他们只是分手了、不再联系了、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了,以为他们还有机会再见。他以为等他攒够了假、等他准备好了,可以去南方找沈屿,说一声对不起,说一声我还爱你。他以为他们还有未来。
他不知道沈屿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再见了,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已经永远地停在了二〇二四年的冬天,停在了那句"我们分手吧"。
他什么都不知道。
二〇二七年秋天,贺川去了一趟新藏线。
单位安排的出差,沿着新藏线做遥感调查。他开着越野车在新藏线上行驶,看着窗外的戈壁、雪山、沙漠,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在一段盘山公路上,他看到了路边的一块石碑,上面刻着"4200"。他让司机停下车,走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雪山。海拔四千二百米,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很困难。天空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像是有人用颜料涂上去的。
他不知道,就在几个月前,有一个人在这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的是他。他不知道那个人骑着摩托车走了一万多公里,从南方到西北,就是为了离他近一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雪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永远地失去了。他拿出相机,对着远处的雪山按下了快门。
咔嚓。
照片里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天空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收起相机,转身上车,继续出发。
车继续在新藏线上行驶。贺川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雪山、戈壁、蓝天、白云,壮阔而荒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一个紫檀木的祥云钥匙扣,跟了他很多年,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他不知道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钥匙扣在哪里。他以为沈屿早就扔了,就像他以为沈屿已经把他忘了一样。
车驶过4200的路碑,扬起一阵尘土。贺川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它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屿与川,山与河。
一个永远停在了二十七岁的夏天,一个继续走着未走完的路。
他们的故事开始于二〇二一年的春天,结束于二〇二四年的冬天。但他们的爱情从未结束,哪怕生死相隔,哪怕天各一方,哪怕只能在记忆里重逢。
风从雪山吹来,穿过戈壁,穿过沙漠,穿过三千公里的距离,吹到贺川的耳边。
像是有人在说:
好好生活。
我用离开,保护了你。
而你永远不必知道。
(全文完)